柴陵汐守在榻前,时时切脉、微调针息,可时宜破败的经脉依旧无法固住气血,微弱的胎息几度濒临断绝。她脸色愈发苍白,唇间隐隐泛起灰败之色,周身气息虚浮飘摇,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
周长老风尘仆仆,身后带着刚从毒伤救治现场抽身的苏轻瑶和北陌二人。
重症的中毒的已尽数控制住伤情,剩下轻症者交给药谷弟子和其他医者医治。而几人听闻崖边剧变、掌门夫人重伤垂危,便马不停蹄火速赶来。
“掌门!”周长老快步入内,目光落在榻上气若游丝的时宜身上,脸色骤然凝重,连忙上前探脉,“经脉尽碎、真气全无、胎息欲脱……凶险至极!寻常汤药、寻常针术,根本吊不住这口气!”
柴陵汐微微颔首,低声道:“我以斛银针暂时锁脉,却只能拖延,无法固本。她身体亏空太甚,残毒余郁不散,再拖片刻,心气必散。”
废脉、残毒、重伤、弱胎,四重死局叠在一处,已是半只脚踏入黄泉。
这时,一直静静立在后方的苏轻瑶上前一步。
她眉目沉静,伸手抚过随身常年佩戴的一只温玉小药瓶,抬手取下,掌心轻轻旋开瓶塞。
一股清润至极、馥郁纯粹的药香,瞬间漫满整座房间。
“我这里有一枚药谷至宝。”
苏轻瑶声音清和,字字郑重:“清蕴渡生丹。是药谷百年难成的绝世灵丹,数百年才得十枚,可洗残毒、续断脉、固心魂、稳胎元,专救濒死绝境之人。”
此丹极为珍贵,耗费三代药谷人心血炼制,固本培元、起死回生,寻常重伤、残毒、气绝之症,只要人尚有一丝气息,便能强行吊命、重塑生机。
这是她第一次出远门,谷主大人不放心,才给她这一枚傍身。此药是危机之时保命所用,可此刻见时宜命悬一线、母子双危,她没有半分犹豫。
周长老精通医道,一见此丹神色大惊,连连叹道:“竟是清蕴渡生丹!药谷传世神药!有此丹在,夫人命可保、胎可稳!”
北陌:“师妹不可,这是师父留给你保命的。”
瞿莫离:“若苏姑娘愿赠丹救我妻,我瞿莫离此生一定百倍、千倍报答。”
“瞿掌门言重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我们是医者,得以人命安危为重。还有啊师兄,我现在不是用不着吗?现在此丹,应该用在此处。”
北陌见状,也不再阻拦。
苏轻瑶摊开掌心,那枚珍贵的丹丸静静躺在她手心,丹身泛着暗红莹光,药香淡淡漫开。她蹲下身,稍稍抬起时宜的下颌,试着将丹药送入她唇间。可昏迷之人咽喉弛缓,丹药搁在舌根,根本不会往下咽,稍一倾斜,便险些要从嘴角滑出来。
她连忙伸手接住,眉头紧锁,转头看向一旁的瞿莫离。
“不行,人昏迷不醒,没有吞咽反射。此丹药性猛烈,若是呛入气管,顷刻便会殒命。必须要有浑厚内力,护住她咽喉经脉,引动气机,才能把药力送进腹内。”
苏轻瑶捏着丹药,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她通晓药理,却没有足够内力来做这件事。
瞿莫离一步上前,走到床榻边。看着榻上毫无知觉的妻子,他眼底压着沉沉的痛色,声音沉定:“我来。”
他在床沿坐下,小心翼翼将时宜的上半身微微垫高,一手稳稳托住她后颈,不让她头颅歪斜。
“把丹药给我。”
苏轻瑶即刻将赤红灵丹递到他手上。瞿莫离轻轻拨开时宜的唇,极小心地将丹药放置在她舌根深处,指尖避开她受伤的脖颈,随即右掌虚贴在她前胸膻中穴。
浑厚温和的内力自掌心缓缓倾泻而出,丝丝缕缕,先护住她脆弱的心脉,再顺着咽喉往下疏导闭塞的气机。昏迷的人身体不会配合,全凭外力催动气血流转。
内力柔和地向内牵引,一股气劲托住那枚丹药,避开气管,顺着食道缓缓送落。
榻上的时宜毫无反应,唯有喉间极轻地滚动了一下。
丹药落进胃腑的刹那,丹丸骤然化开,一股灼热药力瞬间四散开来。瞿莫离不敢松懈,持续渡入内力,引导药力散开,去修补她受损的脏腑,安抚摇摇欲坠的胎息。
额角渗出一层薄汗,他始终凝神,不敢有半分差错。
半晌,他才缓缓收回手掌,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时宜的呼吸,较之方才,终于绵长了些许,唇角也不再泛出青灰。
“稳住了!”周长老凝神切脉,长长松出一口气,眼底满是惊叹,“毒退、脉续、心定、胎固!灵丹救世,当真逆天造化!”
苏轻瑶俯身探了探她的气息,长长吁出一口气:“成了。丹药已经入体,性命算是暂时捡回来了。只是她伤势太重,能不能醒,还要看今夜。”
柴陵汐看着彻底趋于安稳的气息,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地。
周乾立于门外,看着屋内终得转机,紧绷整夜的神色悄然放松。
瞿莫离垂眸望着昏迷不醒的时宜,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一言不发,眼底翻涌着无人看懂的酸涩。
“多谢。”他嗓音沙哑至极。
苏轻瑶轻轻摇头:“今夜得有人一直守着。”
瞿莫离:“我一人足矣。周长老你先带诸位下去休息,门中弟子以及中毒的侠士也都要妥善安置。”
周长老:“是。”
“诸位,跟老夫走吧。”周长老引着几人离开房间。
瞿莫离将时宜轻轻放躺下,眼底极致的惶恐与绝望缓缓褪去,余下无尽的后怕、心疼与动容。
她的命保住了。
她腹中的孩子,也保住了。
这九死一生的死局,终因一枚绝世灵丹而扭转。
烛火燃得摇曳,将屋中映照得忽明忽暗。
屋内静得只剩时宜微弱细碎的呼吸。
瞿莫离独守在床榻之侧。他一身墨色衣袍,未曾卸下,就这么坐在床沿,一夜未眠。
他素来不信神佛,世间祸福皆因人而起,故而他向来只信手中之力,从不会寄望于虚无缥缈的神明。可此刻望着榻上昏迷不醒、面色惨白的时宜,那份笃定,却被无边的惶惑一点点磨碎。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冰凉的手背,触手一片冷意。
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沉沉压住。
方才丹药虽已送入体内,药力也在缓缓滋养她的经脉,可她依旧没有半分苏醒的迹象。他见过无数生死,也见过太多重伤濒死之人,可他从来都是冷静自持,不曾有半分慌乱。可如今,床上躺着的是时宜,是他的妻子、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若是连内力丹药都留不住她,那他还能做什么?
瞿莫离缓缓垂落眼眸,望着她紧闭的眉眼,长睫覆下,掩去眼底翻涌的痛楚。他素来不屑跪拜祈愿,可此刻,却不由自主地在心底默默祷告。
若真有天道神明,我瞿莫离愿承担一切苦楚,但只求神明,让她醒过来。
他心里反反复复盘旋着这句话。
他可以舍弃荣华,可以放弃权势,甚至可以折损自己的修为,只要能换她睁开眼,换她好好活着就够了。从前他总觉得,命运该由自己掌控,可如今才明白,有些离别,是他拼尽一切也拦不住的。
他微微倾身,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用掌心的温度去焐热她冰冷的指尖。
烛火跳动,映得他轮廓冷峻的侧脸,竟透出几分难得的脆弱。他没有出声,没有叩拜,只是安安静静坐着,目光一瞬不瞬凝在时宜脸上,生怕错过她一丝一毫的动静。
心底万般念头交错。
他想起往日种种,她笑时的模样,同他争执时的模样,还有如今这般毫无生气躺着的模样。一股无力感漫上四肢百骸。
他从来不信祷告能够应验,可此刻,却甘愿放下一身傲骨,在心底一遍又一遍祈求。
只求她,能渡过这一劫,能够醒过来。
“时宜。”
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自己听得见,“求你,醒过来。”
窗外夜色沉沉,屋内只有烛火轻轻噼啪作响。他就那样守着,一夜不眠,指尖始终握着她的手,心底的祈愿,无声地在漫漫长夜里反复回荡。1
哈哈好上头,蹲蹲后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