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鬼界的阴寒,扑在紫宸殿外那条残破的长廊上。
沈南柯站在半开的门内,指尖还残留着门外那人微凉的体温。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
不记得过去。
不记得任何与他相关的事。
可他偏偏认得眼前这个人。
认得他身上那缕清浅如荷的气息,认得他眼底藏不住的疼,认得他明明浑身戾气、却在靠近自己时,连呼吸都放轻的模样。
而月青珩,僵在原地,浑身紧绷到几乎碎裂。
他不敢动。
不敢说话。
不敢靠近。
更不敢——唤出那个名字。
南柯。
那两个字,是他们眷侣时期,独属于彼此的密语。
是一旦出口,就会撕开封禁、引动天道反噬、让沈南柯魂飞魄散的禁忌。
为了护他活下来,月青珩亲手封禁了沈南柯所有记忆,斩断了所有前尘关联,抹去了所有能唤醒过往的痕迹。他自贬境界、自封仙骨、承受阴煞侵蚀三千年,只为一个目的——
让沈南柯永远不知道他们曾经是眷侣,永远不恢复记忆,永远平安活下去。

你……不该出来。
沈南柯微微仰头,望着他染血的白衣、苍白的下颌、强撑着不肯倒下的身姿,心口莫名一抽,疼得他眼眶发酸。
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里。

这句话,轻得像风。
却重重砸在月青珩心上。
他差点失控。
差点伸手抱住他。
差点脱口而出那两个刻入魂魄的字。
可理智在最后一刻勒住他——
不能。
不能认。
不能留半点痕迹。
不能让他想起分毫。
就在这时——
轰——!!
长廊尽头,虚空炸裂。
玄金帝袍携着滔天鬼气碾压而来,紫金色眼眸冷冽如刀,正是鬼王苍渊。

“月青珩,你藏得倒是深。”
苍渊的声音带着彻骨寒意,目光扫过两人相触的指尖,戾气暴涨
月青珩脸色骤变,几乎是本能反应,猛地将沈南柯狠狠按在自己身后,双臂张开,将人完完全全护在怀里。
这个姿势,千万年不变。
从神魔大战到天劫降临,他永远这样挡在沈南柯身前。

他是本王选定的鬼后,是维系鬼界本源的关键

他与鬼界无关。

他是你命定魂契之人,是你道心唯一破绽,是你逆天改命也要护住的人,你敢说无关?
魂契二字,刺得月青珩眼尾发红。
同生,共死,魂牵,梦绕。
他不敢认,不敢碰,不敢靠近,不敢让他知道一丝一毫真相。
他所做的一切,只有一个念头:
只要你活着,忘了我也没关系。
他明知自己境界大跌,早已不是鬼王对手。
他明知这一剑出去,经脉会寸寸断裂。
他明知这一挡,必死无疑。
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他用命守护的人。
退一步,沈南柯就会被强行带回冥宫。
退一步,封禁就会被动摇。
退一步,记忆复苏,天道反噬,魂飞魄散。
剑气与鬼气轰然相撞。
清光瞬间崩碎。
月青珩如遭重击,整个人被震飞出去,狠狠砸在廊柱上
“你——!”沈南柯瞳孔骤缩,下意识要冲出去。

别过来,别动
他差点说出“别记起”。
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怕的不是战败,不是死亡,不是魂飞魄散。
他怕的是沈南柯情绪激动,冲破封禁,记起那段足以让他彻底消失的过往。

快走。)
可沈南柯不走。
他不记得过去。
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
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宁愿死也要护着自己。
可他清楚地知道——
这个人不能死。
绝对不能。
放了他,我留下

他要的是沈南柯这个人,不是一具尸体。
至于月青珩——一个废人,翻不起浪。
他看着沈南柯被鬼气捆着,一步步远离。
看着他明明害怕,却强装镇定。
你好好活着。)

别来找我。)

想追。
想把他抢回来。
可他不能。
不能认。
不能破禁。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鬼界深处。
风很冷。
血很烫。
心,碎成千万片。
沈南柯被带回冥宫。
宫殿阴冷奢华,却像一座精致囚笼。
苍渊为他换上冥后服饰,玄色衣袍,金线彼岸花,美得妖异,也束缚得他喘不过气。
但他没有反抗。
没有质问。
因为他知道——
只有这样,苍渊才会放松警惕。
只有这样,月青珩才能安全离开鬼界。
只有这样,他才能保住那个人的命。
更重要的是——
他隐隐有种本能的恐惧。
一旦回想过去,一旦想起任何画面,一旦知道自己与那个人的关系,那个人就会出事。
甚至,会死。
所以他拼命压制所有碎片。
拼命压下所有熟悉感。
拼命告诉自己:
不能想。
不能记。
不能认。
不能让他因为自己,万劫不复。
苍渊渐渐放下戒心。
他以为沈南柯是认命了。
以为他是害怕月青珩死去,所以心甘情愿留下。
以为他永远不会冲破封禁,永远不会记起七千万年眷侣的过往。
他开始带沈南柯出入大殿,处理鬼界事务,甚至在他面前修炼幽冥帝诀。
他不知道,沈南柯每一次低头,每一次沉默,每一次温顺,都在暗中记。
记他的功法路线。
记他的鬼气运转。
记他的弱点。
记他的命门。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这段时间里:
假装顺从,暗中蓄力,绝不破禁,绝不回想,绝不暴露半分心意。
白天,他是苍渊身边温顺安静的冥后。
夜里,他独自坐在窗前,指尖按在心口。
那里,有一道极淡极暖的光。
是那个人。
是他连名字都不敢唤、却愿意用命去护的人。
他能感觉到——
那个人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