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无渡,帝君劫烬
沈南柯庄就立在桥边,终年被一层淡淡的白雾裹着,院里只种着一种花曼珠沙华。
花开无叶,叶生无花,花叶永不相见,像极了这世间所有求而不得的缘分。
守着这一方小庄的,是个生得极清绝的男子。
他着一身素白长袍,衣袂边缘绣着浅浅的银线彼岸花,墨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眉眼温软,唇色偏淡,周身没有半分阴司的阴冷,反倒像山间落雪,清润得不像话。
他没有名字,阴司上下都唤他——沈南柯。
沈南柯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岁月。
只知道从他有灵识起,就在熬汤。
一碗孟婆汤,前尘尽忘,爱恨成空。
他见过帝王将相,见过痴男怨女,见过哭着喊着不肯忘的,见过笑着饮下转身就空的。
人间的情情爱爱,在他眼里,不过是汤锅里翻涌的浮沫,一戳就破,一吹就散。
他以为,自己永远都会是这忘川边一个无心无情的熬汤人。
直到那一天,一身是血的他,坠入了忘川。
天雷滚滚,震得三界都在颤。
九天之上,诛仙台裂痕遍布,金光与黑气交织冲撞,昔日高高在上、受万仙朝拜的东华帝君,此刻衣衫破碎,神骨寸断,从云端狠狠坠落。
他是天界最年轻的帝君,掌星辰日月,定三界秩序,一身修为通天彻地,本该是万古长存的上神。
却因逆天改命,触犯天条,被剥夺神位,剔去仙骨,打入凡尘,历九生九死噬心劫。
生生世世,爱而不得,求而不能,每一世都要在最痛的时候死去,魂魄重聚,再入轮回,直到神元耗尽,魂飞魄散。
“帝君,你既愿舍弃仙途,便去人间尝遍七情六苦。
天规无情,你既选了情,便永无回头之日。”
天帝的声音冰冷,像淬了寒铁。
帝君闭着眼,任由身躯下坠,灵力溃散,记忆被层层封印,只在灵魂最深处,留下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懂的执念。
他没有落入凡尘。
而是一头栽进了忘川河。
河水阴冷刺骨,腐骨蚀魂,寻常鬼魂一碰便会魂体消融。
可东华即便只剩残损神元,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血滴落在曼珠沙华上,那素来只开血色的花,竟瞬间染出一点极淡的金光。
沈南柯端着汤碗的手,顿住了。
他活了这么久,第一次见到活着的神,坠入阴司。
男子一身染血的白衣早已看不出原色,长发湿淋淋地贴在苍白脸颊上,容颜俊美得近乎凌厉,即便狼狈至此,眉眼间依旧藏着睥睨天下的傲气。
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尊贵,是九天之上,日月星辰都要俯首的威严。
可此刻,他奄奄一息,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沈南柯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
冰凉,却又带着一点微弱的、不属于阴司的暖意。
记忆全封,神元破碎,他什么都不记得,却偏偏记住了这双眼睛。
清浅,温柔,像黑暗里唯一的光。
沈南柯沉默了很久。
阴司规矩,生死簿外之人,不得私藏。
可他看着男子眉心那一点快要熄灭的金色神印,终究还是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男子很轻,轻得像一片将落的雪。
沈南柯抱着他,一步步走回沈南柯庄,将人放在自己唯一的一张竹床上,又取来自己常年温着的、能稳住魂体的灵泉,一点点喂进他口中。
从此,忘川边,多了一个养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