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年,四海升平,万邦来朝,史书将记朕为一代明君。
可只有朕自己知道,这万里江山,这盛世荣光,于朕而言,不过是一座空荡荡的牢笼。
困住朕的,从来不是皇权,而是一个人。
是那个从少年时便站在朕身边,陪朕走过深渊泥泞,陪朕踏过刀山血海,最后却被朕亲手推入死地的人。
初见那年,朕还只是冷宫角落里无人问津的七皇子,母妃早逝,无权无势,连宫里最卑微的太监都敢欺辱于朕。
那日大雪,朕冻得瑟瑟发抖,缩在宫墙角落,是他撑着一把青竹伞,缓步走来,将一件带着墨香的素色披风披在朕身上。
他那时不过十六七岁,眉目清俊,气质温雅,手里还握着一卷书,望着朕的眼神没有半分轻视,只有真诚与温和。
殿下,寒天冻地,不可久留。

他声音清润,像初春融雪
“臣愿伴殿下左右。

朕那时从未听过这样的话。
所有人都趋炎附势,避朕如避蛇蝎,唯有他,不问前程,不问祸福,就这样毫无保留地站在了朕的身边。
从那天起,朕的世界里,便多了一道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他陪朕在冷宫里苦读,陪朕在深夜里谋划,陪朕在夺嫡的风浪里九死一生。
朕受困时,是他冒死递出消息;朕重伤时,是他衣不解带守在榻前;朕被人构陷百口莫辩时,是他顶着满朝非议,以一身孤勇,在帝王面前为朕据理力争。
臣信殿下清白。

臣信殿下,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

臣愿为殿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时的朕,握着他的手,郑重起誓:

若朕他日登基,必以丞相之位待你,你我君臣同心,共治天下,永不相疑。
他望着朕,眼中星光璀璨,重重点头。
那是朕一生见过,最干净、最赤诚的模样。
后来,朕真的赢了。
朕踏着鲜血与尸骨,登上了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登基大典那日,朕第一道圣旨,便是封谢景然为丞相,总领百官,辅佐朝政。
满朝哗然,皆说他出身寒门,资历尚浅,不堪大任。
可朕力排众议,坚定不移。
因为朕比谁都清楚,这天下,能配得上丞相之位的,唯有谢景然。
能让朕毫无保留信任的,也唯有谢景然。
最初那几年,是朕一生中最安稳、最明亮的岁月。
白日,他立于朕身侧,从容理政,安邦定国,条理分明,举重若轻。
夜里,朕与他褪去君臣外衣,重回少年模样,煮一壶热茶,谈天下事,说旧时话,笑到深夜。
他为朕裁冗官,清吏治,修水利,安百姓,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朝堂因他而清明,江山因他而稳固。
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丞相公忠体国,才华绝世。
朕常常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满是庆幸。
庆幸朕此生得一知己,得一忠臣,得一可以托付后背之人。
朕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到白发苍苍,直到两人垂垂老矣。
朕以为,那句永不相疑,会是朕一生恪守的诺言。
可朕忘了,皇权之巅,从无温情,只有无尽的暗箭与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