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市巷闻声

黑白禁区苏晴

春水渐远,日头慢慢向西斜坠。

萧若风见暮风起,湖面生凉,便吩咐船家调转船头往岸边靠去。

“时辰不早,恐要起风了。”他侧首看向身侧静坐的慕疏影,语气温和,“姑娘家住何方,不妨让船家顺路送你一程。”

慕疏影微微欠身辞谢:“不必劳烦公子,我居所离此处不远,上岸步行片刻便能到。今日承蒙公子相伴赏景,疏影感念于心。”

她心中清楚,万万不能让萧若风探知自己落脚之处。那一处临时租赁的小院,藏着暗河往来传信的标记,一旦暴露,全盘计划都会倾覆。

萧若风没有强求,只是淡淡颔首:“也好。江湖行路,万事小心。”

小舟靠岸,慕疏影率先踏上石阶。转身作别之时,她余光瞥见不远处巷口两道身影一闪而过,衣料玄黑,是暗河联络人的制式装束。

心头骤然一紧。

是寻她传讯的同僚。若是此刻上前相见,极有可能被心思敏锐的萧若风捕捉破绽。

慕疏影不敢久留,只浅浅一笑:“就此别过,公子保重。”

话音落下,她转身汇入往来人流,步履从容,看着如同闲闲散散归家的游人,可脚下暗运慕家《寂影诀》,不动声色加快速度,想要尽快绕开那两名暗河信使。

萧若风立在船舷之上,静静望着她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方才登舟之时那悄无声息的脚步,还有方才一瞬间,少女眼底一闪而过的戒备,全都落在他心上。

他阅人无数,寻常寒门游学女子,不会拥有这般近乎登峰造极的敛息之术。

萧若风指尖轻轻摩挲剑柄,并未声张。他不愿仅凭一丝疑点便贸然揣测他人,可心底的疑虑,已然生根。

“走吧。”他低声吩咐船家,并未尾随追踪。有些事情,强求不得,若是有缘,自会再相逢。

三日之后,京城西市。

街巷两旁摊贩林立,吆喝声此起彼伏。萧若风换上一身布衣,独自穿行在闹市之中。近日听闻城西官吏欺压流民,他特意亲自过来查探民情。

转过一条窄巷,一阵争执声传入耳中。

“银子早就交足,你们为何还要强拆这间茅屋!老弱妇孺,要去往何处安身?”

是慕疏影的声音。

萧若风脚步一顿,循声走去。

巷内,几名身着差役服饰的汉子手持木棍,驱赶一户贫苦百姓,老妇人瘫坐在地上,吓得浑身发抖。慕疏影拦在茅屋门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褪去了那日湖上温和的笑意,眉眼带着一层冷意。

“官差行事,轮得到你一介外人插嘴?识相的立刻滚开!”领头差役上前就要推搡她。

那人手掌即将碰到慕疏影肩头的刹那,少女身形微微一侧,动作轻得如同风吹杨柳,巧妙避开冲撞。差役用力过猛,踉跄着险些摔倒在地。

这一式闪避干净利落,暗藏武学章法,绝非普通人能做到。

差役恼羞成怒,扬棍就要落下。

一道温润嗓音适时响起:“差官息怒。区区茅屋,何必为难一户平民。”

萧若风缓步走入巷中,虽未亮出琅琊王世子身份,可一身气度自带威严。几名差役见到他从容不迫的模样,一时竟不敢肆意妄为。

慕疏影骤然回头,撞见萧若风目光,心底猛地一沉。

她万万没料到会在此地和他重逢。方才情急之下,下意识展露身手,怕是又被他看出端倪。

萧若风目光扫过她,随即转向领头差役,轻声询问缘由,条理清晰,几句话便点破对方强征民地、暗中谋私的破绽。差役面色一阵青一阵白,自知理亏,不敢继续闹事,悻悻带人离开了小巷。

危机散去,老妇人连忙上前连连道谢。

慕疏影弯腰扶起老人,柔声安抚几句,待一家人安稳进屋,才转过身面向萧若风。

“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遇见公子。”她努力平复心绪,重新敛去身上冷锐,恢复成那日素淡温和的模样。

萧若风望着她,目光平静,不咄咄逼人,却藏着探寻:“我也未曾想到。方才姑娘闪避差役那一招,行云流水,想来习得一身好武艺。”

来了。

慕疏影心弦绷紧,早有预备的说辞缓缓出口:“幼时遇过高人,传授几手强身健体的粗浅法子,算不上什么武学,仅能自保而已。”

“仅仅自保吗?”萧若风轻轻一笑,语气听不出喜怒,“寻常强身拳脚,躲不开那样迅猛的一棍。疏影姑娘身上,藏着不少故事。”

直白的试探,落在慕疏影耳中,沉甸甸的。

她垂下眼帘,长睫遮盖慌乱:“谁的人生,没有几分难言的苦衷。”

萧若风没有继续追问,懂得适可而止。他不愿逼迫一个尚且不知根底的人。

“世道艰难,有权势者常欺压百姓。姑娘愿意出手相助,心怀善意,实属难得。”他话锋一转,“只是孤身在外,贸然与官差起冲突,太过凶险。下次切莫如此冲动。”

温和的劝告,不含半分指责。

慕疏影抬眼看向他。

暗河教她,世间所有人都可以算计,善意皆是伪装。可眼前这人,明明已经察觉到她处处透着古怪,却依旧会担忧她的安危。

心口某处坚硬的地方,又软了一分。

她是暗河的影伺,生来学习伪装、背叛、杀戮。接近萧若风本是一场精心谋划的骗局,可和他相处越久,她越害怕这场骗局终有落幕之日。一旦任务来临,她要么挥刃相向,要么叛逃暗河,坠入无尽追杀。

“多谢公子提醒。”慕疏影低声应答。

二人并肩走出窄巷,街市人声喧嚣。

行至岔路口,慕疏影停下脚步:“我该离开了。”

“日后若是有缘,还能再见吗?”萧若风轻声问道。

慕疏影顿在原地,沉默片刻,扯出一抹浅淡的笑:“京城偌大,相逢与否,全凭天意。”

说完,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袖中的三枚影刃,冰凉刺骨。

待慕疏影走远,巷口拐角走出一名青衣男子,悄然来到萧若风身侧,低声禀报:“世子,属下查过,近半月京城之内,没有名叫慕疏影的游学女子。此人身份,多半是假。”

萧若风望着少女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我早已知晓。”

“要不要派人跟踪,查清她的来历?”

萧若风微微摇头:“不必。”

“世子?”

“若她心存恶意,湖上初见,便是动手最好时机。”萧若风握紧剑柄,眼底思绪沉沉,“暂且静观其变。我想知道,她一次次出现在我面前,究竟意欲何为。”

与此同时,另一条街道深处。

慕疏影走入僻静无人的胡同。

两名暗河信使早已等候在此,躬身递上一卷密信。

“慕影伺,家主传讯:继续靠近萧若风,搜集琅琊王府布防、兵力情报。若察觉萧若风有意联合江湖势力打压暗河,可伺机执行清除令。”

慕疏影接过密信,指尖微微发寒。

信纸之上,暗河墨印狰狞。

清除令三个字,像一把冰冷的枷锁,牢牢套在她脖颈之上。

她抬头望向琅琊王府所在的方向,春日暖阳洒落街头,可她周身,只觉得寒意彻骨。

一边是暗河死令,一边是那束闯入黑暗之中的春光。

她夹在中间,进退,皆是绝路。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