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成带着温宁来到一处府邸,也许是因为多日的奔波实在劳累,亦或者是多年来的无休止厮杀令人疲惫,踏入宅院的一瞬间,心底莫名涌起一股浓浓的倦意,温宁打了个哈欠,看向蓝玉成,说道:“我有些困。”
蓝玉成闻言,看向温宁的眼神十分惊喜,忙挥手屏退左右,拉着他急切地往卧房走去,将人安置在床榻上,道:“睡吧,好好睡一觉。”
温宁摇头,有些不理解蓝玉成喜从何来,道:“可我们不是应该先去拜见灵老先生和灵老夫人吗?”
“为什么要先去拜见他们?”蓝玉成问。
温宁道:“我听晟贰说过,灵老先生算是你的授业恩师,灵主之位是他力排众议交托于你,灵老夫人对你也是极好,你对他们更是十分尊敬,从不逾矩半分。可现在你却先喊我睡一觉,这是不是有些……”
说到后面,温宁的脸色已经有些尴尬了,蓝玉成猜到他的未尽之言,轻轻笑了笑,宽慰道:“你无需担心,既困了,就先休息,待你睡醒,梳洗一番再去拜见也不迟。放心吧,这也是先生的意思。”
听蓝玉成这样解释, 温宁的脸色这才缓和许多,正要阖眼,又抓住蓝玉成的手,问:“你不走吧?”
蓝玉成笑道:“不走,我们进来之前,他们放了些事务卷轴在屋里,我就在这里处理,哪也不去。”
温宁颔首,刚一闭眼,又猛地睁开,道:“灵老先生和灵老夫人是第一次见我,他们会不会对我有些不好的看法?”
蓝玉成看他这样实在可爱,忍不住想逗他,便故意板起了脸:“不好说,毕竟当时你要与我恩断义绝的事情在灵隅传得沸沸扬扬的。”
“啊?那怎么办……对不起对不起,阿浅,若是我们去见了灵老先生夫妇二人,他们肯定会讨厌我的吧?会的吧?”果不其然,温宁看蓝玉成的脸色不是很好,语气也有些担忧,心里顿感不安,只觉困意消退不少,连忙坐了起来。
蓝玉成见状连忙将人按住,道:“逗你的,莫要当真,先生他们很早之前便想见你了,不急这一会儿,你呀就好好睡一觉,睡饱了再见也不迟。”
可即便蓝玉成再怎么安慰,温宁还是感觉十分紧张,不过耐不住困意浓郁,问着问着就睡着了,嘴里不停呓语着什么,像“我会做饭”、“会认草药”、“别讨厌我”、“阿浅阿浅”等云云,听得蓝玉成上扬的嘴角如何都压不住,直到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卷轴竹简都看完了,脸上的笑意仍久久不散。
温宁实在困极,醒来时不知过了多久,定睛一看,蓝玉成坐在床尾,塌上放着一张小案几,上面堆着几本书,他的手中还拿着一支笔和一个竹简在写着什么。
“唔……阿浅,你还在处理事务吗?”温宁问道,心里暗自想着这灵隅倒地堆积了多少事情,都等着他的阿浅一个人回来处理吗?
蓝玉成摇头,见温宁醒来,便搁置了笔,把竹简卷起放在一旁,凑了过来,道:“睡醒了?”
温宁点点头,伸了个懒腰,道:“……还睡得我有些累。”
蓝玉成轻笑:“睡了大半个月,你不累谁累?”
“大半个月!?”温宁惊愕道,“我居然睡了这么久?”
蓝玉成颔首,饶有兴致地看着温宁,问:“是呀,说实话我挺好奇的,你梦到什么了,居然让你睡得这般香甜,都不舍得醒来?”
温宁挠挠头,说:“梦的东西太多太杂,我有些记不清了,不过快睡醒的那一会儿,我梦到我们大婚,你穿得很好看,我们坐在羽室里,就是你带我回云深不知处住的那间羽室,准备洞房花烛。”
蓝玉成被他这话说得脸有些红,道:“不正经……快些起床洗漱吧,一会儿和我去灵府,先生叫我们过去一起用晚膳。”
温宁原本还有些迷瞪,一听这话忽地来了精神,整个人僵硬得不行,蓝玉成留意到他的变化,轻轻蹙眉,疑惑道:“你都开始能生出困意了,怎么又变得这般僵硬,跟刚被唤醒的那段日子一样。”
说着他还低声自我怀疑:“莫不是术法出了什么问题,怎的还会退化?”
温宁闻言连忙摇头,站起身来握住蓝玉成的手,道:“只是我太紧张,不是你的问题……我方才是在想,你平日里时常会对我提起你的先生和他的夫人,虽听过许多回,但今日却是实实在在地第一次见面,我又睡了大半月,也没花心思去打听过他们的喜好,只觉得好像很仓促,万一他们觉得我敷衍、态度不诚恳,不愿点头承认你我二人的关系,我……我……”
他语速少见地这般快,听得蓝玉成忍俊不禁,轻轻拍了拍温宁的手安慰道:“不必担心,你还没睡醒的时候,我就叫人以你的名义准备了一套登门礼送过去了。”
“不过,你若要打听,不妨让我来给你简单讲讲:灵先生和灵夫人成亲百余年,见识数广,早就对那些所谓的礼物不感兴趣了,如今宁州在我手底下一派欣欣向荣,百姓安居乐业,他们更想多花时间携手花前月下,谈情说爱。若非说这些年有什么是他们最想要的,我想大概就只有我、誊壹和晟贰能在他们还身体康健的时候,可以找到一位能携手共济、共度余生的道侣,所以你作为我的道侣,只要能看出你的心意,不论送的是什么,他们都不会觉得你敷衍。”蓝玉成耐心解释道。
于是温宁这才放下心来,和蓝玉成一起在家仆的带领下,于灵府拜见传说中的灵先生和灵夫人。
“你便是玉成这孩子口中常常提到的温琼林?”
灵先生与温宁见过的许多仙首都不一样,即便是姑苏蓝氏那样常年避世而立、浸泡在书香卷气之中的家族,也不免沾染些许仙门百家四大家族之一的威严气场。
可这位灵先生虽然曾为灵隅之主、一宗之主、一族之长,身上却不见半分领主的气场,反而只有浑身的儒雅端庄,更像一位素日爱看古典雅集的私塾先生。
……不是蓝老先生那样的教书先生,就是……温宁说不上来,他只觉得灵先生十分亲和,哪怕他像现在这样板着一张脸,十分严肃地看着自己,温宁也依旧觉得他亲和。
“正是,”不过亲和归亲和,温宁可不会真的随意起来,相反,他脸上略带几分惶恐恭敬,向上座的二位前辈欠身行礼,道,“尚在平原时,晚辈时时在阿浅那儿听过二位前辈的事迹,心存敬仰,却寻不到机会拜访,如今见到二位前辈,实乃晚辈之幸。”
灵先生满意地颔首:“你这话说得倒是漂亮,登门礼老夫也收着了,你也是肯花心思,不错。但……”
说着,他的神情一下子又严肃起来:“老夫要是没记错的话,十多年前你好像是做过什么对不起玉成的事情,是不是?”
“夫君,都是过去的事了,替它作甚?”灵夫人见灵先生颇有翻旧账清算的意思,连忙开口打岔,看向温宁是哪哪都满意,道,“只要日后琼林这孩子愿意跟玉成好好在一起,莫要再重蹈覆辙,便是极好。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灵先生“哼”了一声,也不反驳灵夫人,只道:“夫人既这样说了,为夫也不好说什么,但是温琼林,你可要好好记着,老夫就玉成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你日后胆敢做什么对不起他的,我可不会放过你。”
“先生放心,晚辈定不会再犯当年的糊涂,枉顾阿浅一片真心,温琼林此生绝不再辜负蓝玉成。”温宁诚恳道。
蓝玉成垂眸一笑,自然地岔开话题,同灵先生和灵夫人交谈起来。
自蓝玉成因为清谈会离开再到事情尘埃落定回到宁州,已经过去数月,灵隅已经压积了不少事务需要处理,幸而这大半月他已处理了不少,却还有些较为繁琐的小事等着处理。
翌日一早,他、誊壹、晟贰三人投身于其中,忙得不可开交。
每每温宁来给三人送饭,几人不是在院内商讨,便是在屋里埋头伏案,谁都没有注意到他的出现。
有时温宁到书房送饭的时候,偶尔听到几句,比如什么金小宗主的继位贺礼该如何准备、谁家与谁家又要结亲要送什么贺礼、金小宗主遭人刁难,要不要派人前去撑个腰以表态度之类的。
这样埋头天明、抬头天暗的日子浑浑噩噩地过了两个月,终于是将所有事情全部处理好了。
终于得闲的蓝玉成也得以有了机会和温宁在小院里共进晚膳。
“我本来想着带你在宁州四处逛逛,但堆积的事情有些繁杂,也没什么时间陪你,抱歉,阿宁,我疏忽你了。”蓝玉成道。
温宁摇摇头,笑道:“你非闲散公子,是有正事要处理的,而且看你认真对待公务的样子,别有一番风趣。”
蓝玉成挑眉:“温公子这兴致可有点别出心裁了。”
其实相恋之人无需每日都要给对方惊喜,亦无需每日都轰轰烈烈地做些什么。
仅仅是平平淡淡的,哪怕只是坐在一起用膳闲聊。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待在同一屋檐下什么都不做,也很有趣。
蓝玉成忽然想起了什么,看向温宁,说:“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灵隅的事我已经交给了誊壹和晟贰负责,明日你陪我去个地方吧。”
温宁不多问,只道:“好。”
翌日,蓝玉成对外宣称这段时间由灵老先生代理族长一职,自己要闭关休养一段时间。
说是闭关,其实是蓝玉成要开始正式着手恢复温宁人形之态。
蓝玉成曾与魏无羡多次书信往来,也多次只身带着灵隅上古典籍誊抄版本前往夷陵,只为探讨如何解决温宁的问题。后来温宁被“挫骨扬灰”、魏无羡身死,蓝玉成没了帮手,低调行事的十多年里,他无数次翻阅灵境之中的古籍,结合了魏无羡的经验,终于找到了一个可行的方法。
可是……
温宁已经褪去上衣,只留着一条练功裤,端坐在仙灵之池中央,直勾勾地看着蓝玉成,见他迟迟没有动作,担忧地喊了几声:“阿浅?”
蓝玉成回神,应了一声:“嗯?”
温宁问道:“你看上去好像很不好,是在担心什么吗?”
蓝玉成垂眸,缓缓说道:“……在你之前,我无数次试过修复之法,开始失败过千次万次,后来也成功了千次万次,这个术法我其实很熟悉了。”
温宁问:“可你看上去好像还是不自信。”
蓝玉成颔首:“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人体身上试过,阿宁,你是第一个。”
温宁问道:“成功了会如何,失败了会如何,你心里有底吗?”
蓝玉成回答:“成功了自然是保你金身不坏,不畏刀枪刺伤,不惧百毒侵扰,余生健康;若失败,只会保持现状,从味觉开始,慢慢调养。”
“你担心的不是这个。”温宁道。
“是呀,不是这个,”蓝玉成道,“我担心的,是怕在施法途中,忽然发生意外,让我分身乏术,无法控制,我怕稍有不慎,你会灰飞烟灭,就像,就像……”
蓝玉成双拳紧攥,半晌才艰难听他说:“就像当年那样,我看着你在我眼前灰飞烟灭,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是蓝玉成一生无法治愈的心病。
温宁静静地看了蓝玉成许久,轻声开口:“我姐姐一生救人无数,但首次剖丹却是魏公子和江宗主的那次,也仅此一次,只有五成的概率,那是她这辈子最紧张的时刻,可是她成功了;魏公子自修炼诡道以来,从没炼制过一个拥有自己意识的凶尸,在我之前没有,在我之后也没有,而我是唯一一个。”
蓝玉成看向温宁,后者继续说:“阿浅,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第一次在不夜天相遇的场景吗?那时你曾对我说,你的射艺不足以上与别人角逐榜首,在台下静候佳音会更合适你,可是你还是上了,射箭好的比比皆是,你说你射艺不佳,却还是荣登乙榜第一。”
“阿浅,世上任何事情都会有发生意外的概率,并非所有事都能顺风顺水。既来之则安之,既做之心定之,不需要在意得失,你只需要去做好你要做的事情。”温宁眸中闪着温和的光芒,轻声道:“成功也好,失败也罢,于我而言其实没有区别,不要担心,我会一直在。”
蓝玉成静静看着温宁,喃喃:“既做之心定之,不要在意得失……”
“好,我知道了。”
他向温宁露出一个释怀的笑,而后池水伴着蓝玉成的动作,笃然升起道道水柱,将温宁包围在其中。
仙池坐落于古树旁之下,错综复杂的树枝上随着池子的震动,被抖落下片片花瓣,穿过水柱之间的空隙,盘旋在温宁头顶,形成一个粉色的透明结界。
蓝玉成低声念叨着什么,温宁眼前忽然生出许多浅粉色的仙灵,她们时而活跃、时而安静,淡淡微光在身旁闪烁,忽然,一直浅粉色的仙灵“盯”了温宁许久,缓缓下降,漂浮在温宁胸前,时强时弱地闪烁着,似是在指引着温宁什么。
“阿宁,伸手,触碰它。”
蓝玉成的声音幽幽响起,温宁闻言照做,只觉在他触及那只仙灵的一瞬间,那光芒变得异常强大,令温宁感到不适,阖上双眼,只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
待他再睁开时,周围哪里还有蓝玉成的身影?
温宁紧张得正要呼唤“阿浅”,眼前却突然出现一道近似于虚无的身影,他认出那是自己生前的模样。
那道身影也瞧见了温宁,冲他挥挥手,还没待他来得及好好打量,那道身影微微一笑,眼前景象猛然收缩,再定睛一看,取而代之的是蓝玉成放大了好几倍的脸,此刻正半蹲在自己面前,脸上写满了担忧。
“阿宁?”蓝玉成轻声唤道。
“……阿浅…”温宁一开口,便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声音不再如凶尸那般嘶哑,而是常人该有的清脆嗓音。
蓝玉成眼见的欣喜起来,引导着温宁再说一遍。
“阿…浅?”温宁犹豫着又说了一声,慢慢地适应了自己失而复得的声音,一连喊了十多声。
“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阿浅!!!!!”
蓝玉成不顾礼节地大笑起来,全然没有一点平日里雅正端方的样子,他开心极了,也激动极了,没想到自己最后居然真的做到了。
“成功了!我真的成功了!”
阿浅望着自己,愉快地笑着,眼里闪烁着微光。
一如当年岐山清谈会上的初见。
少年望着自己,面上带着微笑,郑重其事地对自己说:“姑苏蓝氏,蓝浅,蓝玉成。”
蓝玉成又凑近温宁,双手将他的脸捧着,细细地端详,欣赏着他恢复了如宝石般澄澈的双眸。
蓝玉成笑得温和,笑得醉人。
一如当年在乱葬岗上的那夜。
少年凑近自己,神色微醺却笑得矜持,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话语中却满含爱意:“阿宁,你害羞了。”
“阿宁,你害羞了。”
温宁听到蓝玉成这样说道。
……要命。
这一刻,似乎整个世界只剩下蓝玉成与温宁二人,这对相恋之人紧紧相拥。
也罢,温宁心想,从此刻开始,他以后就真的只为蓝玉成一人而活了,从现在开始,他、温宁、温琼林,这个人、这条命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属于蓝玉成了。
温宁在这世上,除了蓝思追,已经没有任何血亲了,不过贱命一条,有谁会惦记呢?
除了蓝玉成,温宁想不出第二个人。
花瓣缓缓飘下,落在二人的肩上、头上、大腿上,但谁也没在意。
温宁将蓝玉成紧紧拥入怀里。
这一拥,似是天长地久。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