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长夜缓缓褪去，薄淡的鱼肚白漫过永昼残破的天际。

一夜安睡过后，城内的灯火还未完全熄灭，与初升的晨光交叠，柔和铺满断壁残垣之上。昨夜喧闹的安置区此刻渐渐苏醒，百姓的说话声、搬运砖石的碰撞声，顺着敞开的窗棂，缓缓淌进医护中心的病房。

薛清安早早便醒了，没有再陷入长久的昏睡。

体内属于本源的力量依旧虚空，深渊毒素被层层剥离之后，只余下绵长空洞的疲惫，经脉各处还留着大战过后细碎的隐痛。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微弱的冰芒一闪即逝，不复往日凛冽强盛，只剩一层薄薄的凉意。

本源燃尽的损耗，不是短短半月就能够彻底复原。

房门被叩响两声，鹿晗推门走入，银白色的发丝被晨间微风拂得微乱，手中捧着一套干净柔软的素色外衫。

“醒的这么早。”他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精神力如同细密的薄纱，轻轻扫过薛清安周身经脉，仔细探查一遍体内残余的异变黑气，“神魂状态稳定许多，只是本源亏空太重，急不得。”

薛清安坐起身，接过衣衫，指尖摩挲布料纹路，轻声应道：“躺着太久，身子都有些发僵。”

“可以慢慢下地走动，不要勉强。”鹿晗眸光温和，“其他人一早就外出参与重建，灿烈一大早就念叨，等你身体允许，要带你去看看城外抽芽的林地。”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朴灿烈率先探进来半个身子，一身工装外套沾薄薄一层尘土，发梢还带着清晨室外的凉意，看见她已经坐起身，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笑意：“清安，感觉好些了？”

紧随其后，吴世勋、金珉锡、金俊勉几人一并走了进来。

吴世勋手中拎着一个小小的木盒，里面盛放着昨夜采集到的新生嫩芽，嫩绿色的叶片沾着露水；金俊勉手里拿着一份简易的城内重建图纸，纸面勾画密密麻麻，标记着安置屋、水渠、防御墙的修建位置；金珉锡指尖萦绕一丝极淡的寒霜，带来晨间独有的清冽气息。

“城外被虫潮摧毁的林地，已经冒出大批新芽。”朴灿烈大步走到窗边，抬手掀开窗帘，大片晨光涌入屋内，“土壤被虫母黑雾腐蚀过，本以为要荒芜数年，没想到生命力远比我们想象的顽强。”

薛清安走到窗边，扶着窗框，慢慢望向远方。

曾经满目焦黑、寸草不生的郊外旷野，如今星星点点铺满嫩绿色，无数弱小的幼苗从废墟泥土之中钻出来，迎着朝阳奋力生长。风掠过旷野，卷起层层浅浅绿浪。

吴世勋站在她身侧，清冷嗓音放的很轻：“我用风域吹散土层里残留的浊气，这些草木才得以存活。”

“可依旧还有大片土地，短时间无法恢复生机。”金俊勉低头看向手中图纸，眉宇间带着一丝沉敛，“城内的房屋修缮进度尚可，城外大片土地，还需要耗费大量时间与异能慢慢修复。”

“我们可以慢慢来。”金珉锡淡淡开口，“只要人还在，一切都可以重建。”

病房外，脚步声再度响起。

边伯贤、都暻秀、金钟大、金钟仁一并赶来。

边伯贤胸口的旧伤还未完全痊愈，抬手催动光系异能的时候，眉宇间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钝痛，可眼底光亮不曾黯淡分毫；都暻秀指尖还沾着岩土的泥土，方才还在城外填埋塌陷沟壑；金钟大雷光在指尖轻轻跃动，昨夜整夜都在检修城内供电线路；金钟仁暗影在脚边丝丝流转，刚刚结束废墟深处物资搜寻。

九人尽数聚在病房之内，不再是身披战甲、奔赴生死战场的战士，只是一群劫后余生，期盼家园复苏的普通人。

“暗使那边情况如何？”薛清安忽然开口，想起囚室之中那个被剥夺全部力量的人。

提到暗使，众人神色微敛。

鹿晗缓缓开口：“浊气已经彻底净化，神魂之中再无黑暗残留。没有异能，没有阴谋算计，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囚徒。不再具备任何威胁。”

“昨日我去看过。”边伯贤轻轻垂眸，“他望着满城灯火，一言不发。执念崩塌之后，剩下的只有空洞。”

朴灿烈冷哼一声，火焰在指尖转瞬一闪又快速熄灭：“万千生灵因他的谋划受难，这是他该承担的结局。”

“审判会交给永昼残存的长老议会处置。”金俊勉语气沉稳，“罪责深重，不会轻易饶恕，但也不会以杀戮报复杀戮。这是我们和黑暗最大的不同。”1

众人沉默片刻，纷纷点头。

以暴制暴只会循环仇恨，他们战胜黑暗，不该成为下一个黑暗。

薛清安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过往那些被暗使掀起的腥风血雨，那些濒临毁灭的绝望夜晚，终于真正落下帷幕。

“走吧，我想出去看一看。”她转头看向众人，眼底泛起微光，“不想一直困在病房里面。”

“不要逞强。”鹿晗提醒，“只在近处走走，体力不支立刻回来。”

“我知道。”

几人相伴，缓步走出医护中心。

街道之上，随处可见忙碌的身影。普通民众与异能者并肩劳作，搬砖、砌墙、清理碎石。孩童穿梭在街巷的缝隙之间嬉笑奔跑，妇女坐在屋前整理物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朴灿烈抬手，火焰柔和流淌，融化扭曲断裂的金属构件，供工匠用来修缮房屋；吴世勋微风环绕，卷起路上细碎砂石杂物；金钟大雷光流淌，为街边临时搭建的工坊输送能源；金俊勉水流潺潺，冲刷路面残留的斑驳旧痕；金珉锡寒霜凝住摇摇欲坠的残墙，避免伤人；都暻秀岩土涌动，填平一处处坑洼；边伯贤柔光洒落，驱散角落残存的阴冷；金钟仁暗影穿梭，帮老人搬运沉重物资；鹿晗精神力弥散开来，安抚那些依旧残留战争阴影、心神惶惶的百姓。

九道身影行走在重建的街巷，力量不再用来厮杀对敌，全部用来守护人间烟火。

薛清安走在众人中间，微风拂过脸颊，感受着身边真实温热的同伴，感受着周遭鲜活的人间。曾经无数次梦到毁灭崩塌的永昼，此刻正在一点点重获新生。

行至高台之上，就是昨夜九人并肩眺望全城的地方。

登高远望，整座永昼尽收眼底。残损的楼宇之间，新生的草木肆意生长，千家万户的屋舍之上，炊烟袅袅升起。远处天际，朝阳缓缓爬升，金光铺满整片大地。

“还记得逝去星球吗。”金钟大忽然轻声开口，抬眼望向遥远的深空，“那里，曾经也是这般烟火遍地。”

一句话，让气氛悄然沉静几分。

逝去星球，是他们遥远的故土，是覆灭于黑暗浩劫之下的家园，是无数故人长眠的地方。纵然逃离故土，奔赴永昼，那份故土的遗憾，始终埋藏心底。

“故土已经回不去。”金钟仁缓缓说道，暗影在脚边安静翻涌，“但我们可以守住这里。”

“逝去星球的星光，会一直照耀我们。”边伯贤眸光柔和，心口旧伤隐隐作痛，他却毫不在意，“我们活着，就是对那些逝去之人最好的告慰。”

金俊勉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过往的伤痛不会彻底消失，伤痕会永远留存。但伤痕之上，可以生长出新的希望。”

朴灿烈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薛清安，眼底暖意滚烫：“以后，不会再有九死一生的血战，我们可以好好过日子。”

吴世勋清冷眉眼舒展，微微颔首：“岁岁平安。”

薛清安望向遥远浩瀚的星空，又转头看向身旁并肩而立的九人。

经历过本源耗尽，经历过深渊侵蚀，见过崩塌毁灭，也见证劫后余生。那些濒死的夜晚，那些鲜血与伤痛，都化作此刻掌心实实在在的温度。

她轻轻扬起唇角，眼底盛着朝阳的光芒：“嗯，岁岁安澜。”

风穿过高台，卷过遍地余烬，拂动所有人的衣衫发丝。

废墟之上，旧伤未消，新生已至。

远去星球的旧梦不曾遗忘，永昼大地的新篇章，正缓缓书写。

不必奔赴惨烈的殊死一搏，不必时刻提防黑暗降临。往后朝暮，有同伴同行，有烟火人间，岁岁年年，平安无虞。

晨光万丈，落满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