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路迢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夕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几人走到了一处府邸，算的上是整个城里最大的府邸，虽不如蜀国宫殿那般奢华，不过也是十分气派了。

苏子冉四下看了看，有些细小处居然印着龙纹，很浅，很不易察觉。

苏子冉轻笑，嘴上说着不愿称皇称帝，可这又算怎么回事，现在倒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

“怎么了？”李茂贞转身就看到苏子冉在轻笑着，倒是有些好奇。

“殿下，您看那面墙。”

李茂贞顺着看了过去，这面墙乍一看倒是没什么，可若是仔仔细细的看一番，倒是能看出有淡淡的龙纹印在上面。

“想不到孟知祥的野心也不小。”李茂贞嘴角上扬说道。

现在天色已晚，几人入了座准备用晚饭，焊魃自然免不了露一手，做了几道菜。

餐桌上，李茂贞同李彦骑说了几句，让他治理好军队切勿伤了这里的百姓，尤其不可食人，不可抢人，不可偷人，若有违者，军法处置。

苏子冉自然就以为是不可吃百姓的东西，不可抢百姓的东西，不可偷百姓的东西。

三日后，岐，吴和蜀，楚再次开战，这次战役可以说是最大的一场战役了，对面的蜀王孟知祥，李星云，张子凡，李大白，姬如雪，陆林轩，侯卿纷纷进入了厮杀。而我们，岐王李茂贞，柳清风，李彦骑也进入了战斗。

苏子冉站在高处看着下面正在厮杀人们，有种不真实的感觉，若是前些日子或许会心痛，会悲凉，现在却是冷漠，无感。看着伏尸百万，血流千里，看着人一个个倒在血泊中，听着人们或是痛苦，或是振奋，或是绝望的呐喊，苏子冉心中已经泛不起任何涟漪了，就像是一个冷淡的人在看一出闹剧。唯一能让她感觉到真实的就是远处身披黑甲的人。

那人手持长枪，枪身泛着紫色的光芒，一挥枪便要了数人的性命，他的脸上，身上沾染着血污与灰尘，脸上的淡漠如这天气一般，冰冷刺骨。

倒下去的人，有的人脸上是带着笑的，有的是痛苦的，有的是不甘的，有的是不舍的，李茂贞不知道这些人死前想的是什么，也不想知道。

苏子冉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眉间一阵冰凉，抬头看，原来是下雪了。

雪越下越大，雪花落在每个人的身上，转瞬间就消失了，正如战士的生命。鲜红的血落在洁白的雪上，一点点殷开，刺眼又夺目。

局势难分伯仲，双方各占优劣，如此下去只会两败俱伤。

“撤回！”李彦骑一声大喊，岐，吴的将士们迅速往回撤离，留着对方在原地发愣，有的还在往前追击。

这时，一个个火球划破天际，落在蜀国阵地内炸裂开来，瞬间死伤无数。不断飞来的炸药炸起了混着鲜血的白雪，也炸起了血肉与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炮火的轰鸣终于渐渐平息了，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岐，吴大胜，一举歼灭了蜀国，楚国将士们也往楚国境内撤回。

苏子冉看着远处的战场，尸体摞了一层又一层，清理战场的士兵们将尸体运往乱葬岗。

乱葬岗里，尸体已经摞的如山一般高了，有的尸体只剩下白骨落入泥土里，有的则是半腐的状态，有些许的皮肉包着骨头，已经发黑发臭了，有的还是比较新鲜的，上面有某些野兽啃食过得痕迹，再有些就是刚刚送过来的，淌着鲜血，面如生人。

蜀国被灭引起了不小的波动，仅仅一个月，中原大地就已经狼烟四起，各国都加入了这场关于权力，生死，鲜血与混乱的“狂欢”！

战火又烧了半个月，将本应安静的冬天变得火热。不知不觉要迎来春天了，这一年的春天格外的不一样啊。

岐国，吴国，南汉三国联手，竟然打下了半壁江山，本来正是昌盛之时，吴国却反叛，反给南汉一击。闽国早已经因为内忧外患而灭亡。后梁，晋国，楚国则占领剩下的土地。

岐国已经将兵力集中了起来，杨崇本和桑弘志也回到了李茂贞身边，专心攻楚。晋国和后梁打的不可开交，战争到达了顶峰。

战争不断，苏子冉的身体也一天不如一天，她甚至感觉到了，自己大限将至。她厌恶了这样的日子，春天来了，也该出去走走了，尽管外面凶险万分。

“殿下。”

伏在桌前的李茂贞微微抬起眼皮，“何事？”

“在下想要离开了。”苏子冉平静的说。

李茂贞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抖，努力让自己冷静，“你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

“在下知道。”

“那你还敢跟本王说你要离开！”李茂贞将声音提了上去。

“在下也该离开了，您不需要我了。”苏子冉笑着说，可眼里却噙着泪。

“你！”李茂贞一时语塞，竟不知该说些什么，随后却笑了，“你怎知本王不需要你。”语气温柔，似是同心爱之人讲情话。

“想必您知道在下的身体状况吧，即使留下来，也留不住多久的。”

李茂贞的心口仿佛被扎了一刀，他其实多少也知道了苏子冉身体不行了，可是当她对他说出这段话时，还是忍不住的心痛。李茂贞一直想把她留在身边，就是想试着救她，即便救不了，也能多看看她。可现在她却说放她走。

李茂贞看着苏子冉，一刻也不想放过。这个女孩现在身着蓝衣，三千青丝披散下来，有种冷淡的美，他多想将这种美永远留下来。

“殿下，放我走吧。”苏子冉温温柔柔的，却不知这话给了李茂贞多大的伤害。

李茂贞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淌了下来，在脸上留下一道泪痕。“你若真想走，本王便不留你了。”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勇气说出了这句活。

苏子冉笑了，眼底的雾气却越来越重，但到底没让泪水流出来。“谢殿下。”说罢，转身便离开了。留着李茂贞在原地发愣，他甚至没有勇气去送送她。

苏子冉走了许久许久，看到了流浪的百姓，瘦骨嶙峋，看到了出逃的士兵，满身伤痕，看到了白发老人，坐在树下咽了气。

她继续走着，看到了树枝上的嫩叶，看到了出土的绿草，看到了艳丽的花朵，看到了起舞的蝴蝶。

她再走着，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抬脚一看却吓了她一跳，居然是一只带着鲜血的手，上面还有被撕咬的痕迹。原本只是觉得是野兽所为，直到她看到了一个男人从树后走了出来，嘴角带着血，嘴里塞着肉，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苏子冉明白了李茂贞的那句话，“不准食人”，原来是不准吃人啊。

那人手上拿着刀，那刀是官兵的刀。身上穿的衣服是破旧的兵服。

男人拿起刀就向苏子冉劈了下来，苏子冉一个闪身躲了过去，可那人死追着苏子冉，是铁了心要吃她。无奈之下，苏子冉运用了内力，红光久违的围绕于她之手，一击将男人杀了，苏子冉也吐出了一口血，瘫坐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呼吸着，嘴角却向上扬。

路迢遥，水迢迢，功名尽在长安道，夕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过了许久，苏子冉的呼吸平静了下来，她睡着了，进入了一个梦境，她又梦见了那个地方，那个女孩，红翼染。女孩挥着双手要她过去。她踏着水走了过去，和她并肩走在开满彼岸花的路上，吟唱了起来。

“陌上行人怪府公，还是诗穷，还是文穷？下车上马太匆匆，来是春风，去是秋风。阶衔免得带兵农，嬉到昏钟，睡到斋钟。不消提兵与知官，唤作山翁，唤作溪翁。”

……

李茂贞坐在营帐内，双目无神。他刚刚试着召唤了苏子冉体内的嗜血蛊，没有任何动静，他知道了，留不住的。

苏子冉走后的第一年，他从没笑过，一直处于痛苦之中。苏子冉走后第二年，他学会了饮酒，有时竟然会醉的不省人事。苏子冉走后的第三年，他沉迷于战争和杀戮。苏子冉走后的第四年，他平静了下来，却似乎丢了什么，无悲无喜。苏子冉走后的第五年，他回归了正常，仿佛一切只是一场梦，现在梦醒了，梦中一切都忘了。

五年后，李茂贞遇到了刘氏，二人结为夫妻，生三男三女，所过生活神仙羡之。

后来，战争还是不断，李嗣源战乱中凭借玉玺和强大的军队称帝，唯有李茂贞可与之抗衡。原本都以为李茂贞会杀了李嗣源夺得帝位，可是李茂贞却以厌恶战争为由放弃了夺帝，反而称了臣，受赐秦王。

再后来，李茂贞凭借自身实力，在这乱世之中搏得了安宁的生活，与妻儿相守下去。

他终究过上了只属于自己的生活，而那个曾经突然闯入他生命的红衣少年，亦或是少女，那个从夏日里来，春日里去的人，那个给予他信任，温暖，以及无数情感的人。还有那些或幸福，或痛苦，或转瞬，或永恒的回忆。就让它们随风而逝吧，一点点飘散，被时间带走，藏匿于世间的角落。

忘了吧，永远不被世人所知，岐王李茂贞曾经的一段过往，以及最开始的那句。

“在下苏子冉，前来助您一臂之力。”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