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爷是随着最后一批村人出逃的。农历六月十九日,他走在上百村人中,村人们说去往哪儿呀?他说往东走。
村人们说,东是哪儿啊?他说正东是徐州和南京,走个三五十天就到了,那儿的人日子过得好。
人们正东走。日光红辣辣地照在梁道上,脚下的烟尘升起落下时,扑通扑嗒响。
然走至八里半,先爷不走了。先爷最后去他家田里尿了一泡尿,回来就对村人们说,你们往前走,一直正东走。
—— 你不走了吗?
—— 我家地里冒出了一棵玉蜀黍苗。
—— 那能挡住你不饿死呀?
—— 我七十二岁了,走不够三天也该累死啦。横竖都是死,我想死在村落里。
村人们也就犹豫一阵往前走了。
由近至远的一团一片黑,在烈日下如慢慢消失的一股烟。
先爷站在自家的田头上,等目光望空了,落落寞寞的沉寂便哐咚一声砸在他心上。
那一刻,他浑身颤抖一下子,灵醒到一个村落、一道山脉、一个世界仅就剩下他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了。
他心里猛然间漫天漫地地旷荒起来了,死寂和荒凉,像突然降下的虚缈末世样,一下根植在了他全身。
先爷道你说瞎子,男人是不是为了那样的日子才来到世界上?
先爷不让盲狗答,他问完了自己说,我说是。
又说不过老了也就不是了,老了就是为了一棵树,一棵草,一堆孙男孙女才活着。
活着终归比死了好。
先爷说到这儿时,又吸一口烟,借着火光他看见玉蜀黍生长的声音青嫩嫩地飘在他眼前,线一样朝着他的耳边走。
把目光往玉蜀黍苗边凑过去,看见过膝深的苗顶忽然蓬散了,又有一叶新的芽儿从那淡紫浅黄中间挣出来,圆圆一卷如同一根细柳笛。已经有九片叶子分分明明弓样弯在苗棵上。
从地上站起来,拿锄在苗下刨了一个窝,他和盲狗都往窝里撒了尿,在窝里浇了三碗水,盖上土,三锄五落又在玉蜀黍苗下围了一个小土堆。
生怕突然又有一场大风把苗棵再从根部吹断来,于是先爷连夜回了村,找来四领芦苇席,在玉蜀黍周围四尺远,桩下四根胳膊粗的棍,把那四领芦苇席院墙般围扎在棍子上,使芦苇席成了围墙席。
扎那围席时,先爷说,瞎子呀,你回村找些绳子来,不拘形物啥绳都行呢。
盲狗便深脚浅迹地沿着梁路摸索着回村了,至月移星稀时,它衔着先爷在那场风中撕烂的草帽回来了,先爷便用那草帽带儿把围席捆死在桩柱上。
带子不够多,他又用了自己的黑裤带。
忙完这一切,东方泛白了。
狗用盲眼盯问他,难道没有找到一把粮食吗?
先爷不作答,忽然拿起地上的鞭子站在路中央,对着太阳噼噼啪啪抽起来。
细韧的牛皮鞭,在空中蛇样一屈一直着,鞭梢上炸出一片青白色的霹雳来,把整块的日光和气流,都抽打得梨花飘落般,满地都是碎了的光华碎片儿,满村落都是过年时的鞭炮炸鸣声,直到先爷抽累了,汗水叮叮咚咚落下一地他才收了鞭子望着哪儿。
盲狗立在先爷前,眼眶茫然润润地湿起来。
先爷说,瞎子,不用怕,以后有我的一碗就有你半碗,宁可饿死我,也不会饿死你。
盲狗眼里涌出了两滴泪珠儿。泪珠嘭的一声掉下来,在地上砸出了两个豆似的坑。
回走吧,先爷提了盐罐儿,拿了鞭子和秤,说回坡地再刨种子去。
然而间,刚走两步远,先爷的脚便钉在了地面上。
他看见一群要从村外进村的灰老鼠,每一只都如丰年一样又圆又胖着,灰黑亮亮在村口一堵墙阴下,不安地盯着村落里,盯着先爷和盲狗。
霎时间,先爷的脑里哗哗啦啦有一扇大门洞开了。
先爷笑了笑。
这是村人逃难后,先爷第一次笑出声,老呵呵的声响如文火炒豆般,又沙哑,又脆啦。
先爷说,饿死天,饿死地,还能饿死我先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