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已至,蝉鸣使人心烦意乱,不少疾病便也肆意横行。自一目连被种了心蛊后就像换了个身子,纵是可怕的顽疾也不曾沾染。他一路行医施药,偶尔卖些书画囤些盘缠,竟过得顺风顺水,他不知他在到达临水前已经闯出个“妙手医师”的称号。
那些坊间的江湖话本便有了各种对这位妙手医师的描绘,说什么他百毒不侵,身长八尺,鹤发童颜,仙气飘飘,两绺发须执在指尖,这些话本里唯一大家都承认的是“曾毁一目,故名一目连”。
当然他偶尔也会读一读,随手竟翻到过一本名为“蛊药”的话本子,里面描写了一段棣棠蛊王“天下第一蛊”同云游药师“妙手医师”的恩怨纠葛。
【自古正邪不两立,但英雄之间难免惺惺相惜。只见蛊王轻轻一跃便脱离了药师的视线,唯有余音绕梁,说的是“人称我为蛊王却不称你为药王,你又何必自不量力。”自此药师立下毒誓,总有一日会将蛊王所种之蛊尽数解除。待多年后药师已成药王,再前去下战书时蛊王却只留了一空碑。药王悲从中来,刻下天下第一蛊等字样离去,从此江湖不闻。】
一目连笑笑买下了话本,决定拿去给那位空碑的蛊王同享个乐子。
般若这边方解决了些棘手的事一目连便也到了临水。
当然这位药师还是循着他那缘分的原则,能见则见不见则已。当然见一见还是不错,蛊药这一故事四处传唱,认出他的人难免都会问一句他同那蛊王是否纠缠多年。
他难得解释,一般会甩出一句“算不得多年”。毕竟在他们眼里,这天下第一蛊同自己认识便已经算得上是纠缠。
也有些胆大的说要来抚慰他那颗被蛊王伤透的心,迫不及待地想把自己嫁给他。他眉头跳动,时刻记着般若所说的动心则死,他觉得在美色与性命面前,目前来说还是性命比较珍贵。
又或者他曾于某个春日,见过了最不可忘却的美色,念及此他饮了口茶,终究是隔云端。
临水城里并无蛊王一人的音讯,一目连便想着可能二人缘分不够,他已经先一步离去。可惜,那有趣的故事还未来得及同他讲。江湖之大,恐怕再没有机会。
一目连在一客栈落脚,他觉得他在客栈落脚时总能碰上些有意思的事。譬如这日他方在床榻上坐下,楼下便是江湖人的打斗声,他向来不会掺和这些事,毕竟自己一介医者,与这类舞刀弄枪的江湖人合不来,如果不是自己那半掩的门被飞来的剑气给剁了个稀巴烂他应当不会起身。
他揉揉眉头,倚着栏杆见大堂已被这些人搅了个天翻地覆。他定睛看了看,大抵知道是一群侠士在追杀一位青衣公子。那公子虽不出手每一次闪躲却都避开要害,掌柜同小二在一旁心急如焚,两方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一目连见围观之人皆退到了门外便从怀里掏出一把软骨散,趁着众人混乱之时一把洒下。方才还提着剑打打杀杀的英雄们下一刻便瘫倒在了地上,说来也怪,那青衣公子却毫无反应,公子见状拍拍衣袖,似乎扶了扶面上的东西,对着楼上抱拳“多谢兄台搭救。”话音一落便没了影子。
众人便终于涌进客栈,将那一干侠士送去官府。
待一切回归平静一目连才意识到,似乎那位被追杀的青衣公子,正是他此次欲寻的蛊王。
【七】
等他回过神打算追上他时街上已没了他的影子,不过那样一个青衣公子找起来也简单,他仅是询问了几位路人便知晓那公子近来在城西的客栈落脚,不知今天过后将前往何处。
药师打算小做休憩,傍晚前去寻他,按般若的性子应当不会离开得过早。
缘分这玩意儿就在一瞬之间喷薄而出,当然指的不是他同般若,而是同一位叫柳辞青的小姐。
这位药师提了酒打算来同友人同饮,没想到城西这客栈今日抛绣球招亲。柳家是临水一地的大户,大户嘛,挤破了头也想进去的地方。于是药师踏进这挤破了头的客栈,还没来得及看见般若的影子,便被红绣球砸到了头。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潮推搡着上了楼,满脸迷茫之外旁边还站了个披了红盖头的新娘子,新娘子正是那位柳辞青,身后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既然是天命所选,我柳家也不推脱,带新郎官回府吧。”
一目连觉得生平头一次这么手足无措,他应当恭敬地告诉这位大人自己并无娶妻之意,二来自己云游江湖实在不适合同柳小姐成亲。但他不能在众人面前给柳家难堪,如此说明柳小姐的清誉也会因自己受损,他只得打算同他们回府另作打算。这样的场面,他委实应付不来。
更不知般若是否知晓了这一切,是否会觉得他是个为了名利放弃性命或者说是虚情假意的一个人。
他脑子很乱,在街市上众人的目光下沉默不语,没有一丝喜色。
许多人凑近了想一睹新郎官的风采,有些认出了这位妙手医师,便大声呼喊着蛊王之名,还念叨着毒誓未了,如何成亲之类的话语。他并不想理会,而下一秒手中那坛酒便被一擦肩而过的路人夺走。他被拥着往前来不及阻止,只得匆忙回头,却见一位青衣公子背对自己向客栈走去,手中正提着那坛酒。
在一瞬之间,他觉得安心许多。便想好对策跟着柳家人回了柳家。
柳家对这场喜宴可谓是急不可耐,除却初次见面,一目连再也没见着柳小姐的影子。其实这放在寻常人家也是正常,怪就怪在这柳家嫁女儿的心情似乎急切得过了头。若要形容便是那小姐恍若一个烫手山芋,早点扔掉早点好。
一目连同柳老爷解释了来龙去脉,告诉他自己只是路过,未想耽误柳小姐,觉得成亲之事再谈为妙。
柳老爷却一脸深不可测“你只管同我女儿成亲,成亲后你想纳妾还是云游四海都随你。”
一目连低眼“若真是疼爱女儿,就不应该对终身大事如此敷衍。”
熟悉的失落感涌上心头,其实要他担一个柳家女婿的名头并无大碍,索性柳老爷并未强求他同自己女儿有情爱,他自可以成了亲便离去。他不知道失落感来自何处,他的脑子里只有青衣公子那个缓步离去的背影,说起失落,会不会更多的是期盼。
会不会在他不得脱身之际,那公子泰然出现,告诉众人他的确成不得亲。至于原因,他想那公子定会掩面而笑
“他是个断袖。”
一目连只觉得心口堵的厉害,闭眼又是那少年含笑的模样“即为心蛊,动心则死。”既然心蛊还不曾发作,那么他此刻的感情或许只算得上是臆想。
也对,他怎么可能那样容易就对他动心。
大喜之日来得极快,这柳老爷便也宴请了许多宾客,一目连同他们不熟便只在宴前露了脸。
他被仆人领着回了房,当他看见屋内烧起的红烛时才意识到,他活了二十五载,从未想过成亲,如今阴差阳错居然要娶一个从不认识的女子。
堂前院里皆沾了喜气,新郎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世人皆道妙手医师是个温柔的人,而此刻眼里的冰霜却结了厚厚一层又一层。其实他本可以拒绝这场婚事,浑浑噩噩地留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无从知晓,只是从微开的窗中看见院里有株棣棠树,此刻树上只挂着浓浓的叶。
他要同那位小姐拜天地与高堂,从此成为她的夫君,一目连垂眸,他似乎为了一个不可能的幻想将自己置于了死地。
忽然窗棂传来清响,想必是小婢前来领他行礼,他应一声便理了衣服踏出房门。屋外也被红帐挂满,他并未看见小婢身影,刚想回头便被谁拖进了屋里。门窗被来人锁死,室内陷入昏暗。
一目连定了神,青衣公子摘了面具笑盈盈地望着他。“怎么,怪我来搅局?”
药师只觉心头一喜“果然是你。”
般若捂嘴轻咳几声“你就算想留在柳家当个乘龙快婿也没有法子,这柳小姐早被我种了蛊,她本有个心上人。”
一目连来不及理解他话里的意思,只是觉得他这咳嗽不大对劲,便上前帮他顺一顺,般若却抬手阻止,随即想继续说下去,却不想一目连突然拉过他的手,开口“你的手怎么这么冰。”然后凑近打量着他的脸“脸色也这么苍白。”
那个蛊师愣神片刻,皱眉笑道“炼蛊之人这事是常有。你先听我讲完,我好不容易混进柳家,可不能错失这个机会。”
一目连才觉不妥地放开他“你说。”
般若倚着门“我同她们有个两年之约,当时她们来闹了我的蛊室,我给她们了些苦头吃。下蛊前她倒是同我认错认得快...咳...”般若缓了几口气“情深意切地告诉我她有个侠士哥哥,家里不让她嫁,她一气之下便偷溜了出来,想着在江湖上闯出名堂,便不用再受父母庇护。”
“还说什么同那侠士早已私定终身,只要她能在江湖自保,她便可以同他一起做一对神仙眷侣。”蛊师觉得好笑“偏生遇上了我这个不好惹的主,我当时算不得是个好人,听完她的言辞便给她种了蛊,还叫她放心,我两年后自会亲自来取蛊。”
药师询问道“她们?你种了什么蛊?”
般若揉眉“噢,她们自称是临水三绝。这蛊名字简单,叫做疯魔。也就是说你的新娘子没被我治好之前,还是个疯婆子。”
一目连随即也一笑“所以柳老爷急着把她嫁出去,觉着都两年了这病治不好所以下定决心招亲?”般若点头。
“所以招到谁都无所谓,柳老爷只是想告诉大家他的女儿并未疯魔,还是能寻得夫君?”般若再点头。
一目连理好衣袖“我很开心。”
般若拍拍他的肩“你若想留下也可以,那柳老爷就算知晓了,大宴在即你执意成亲他也不会拒绝。”
一目连却摇摇头“我不愿娶她。”
蛊师轻咳侧目“噢?那也简单,柳小姐恢复了神智怕是自己都会逃婚。”便扯了一目连的衣袖“那就同我一起去,毕竟你我恩怨纠葛,我来抢个亲应该也算不得大事。”
“只是恐怕那话本子里要再添一笔,就说蛊王同药师的故事之间并非三言两语能说清。”
般若一身青衣行走在红帐之中,盛夏里冰凉的手捏着他的指尖,一目连长长地失神,下意识开口“有时候我会想,你说的动心,到底如何才能算动心。”
前面那个人指尖一紧,似乎更凉了一分。“这种事,你总要自己参透。”
【八】
般若救他于水火之中后便又没了影子,此刻临水里是被柳辞青那位疯小姐逃婚的事给闹得不安宁,大街小巷都是沸沸扬扬。
于是这位被蛊王抢亲的药师并未掀起大风波,当然,他也不愿自己被推上风口浪尖。
女子们皆道柳辞青不识好歹,堂堂妙手医师居然不嫁,而男子们花天酒地,说女人心真是海底针。
一目连一直思索着那动心二字,他觉得若是动心则死,那他也的确活不长。可他不知道这心蛊到底是个怎么发作法,七夕临近,街上十分热闹,他打算在夜里去看一看哪些柔情蜜意的伴侣动心是如何动。
乞巧节处处的花灯都已挂上,而坊间又被醉欢楼头牌流音给炸出了锅,说是这位姑娘已然隐退两年,今宵要在众人面前献舞。
一目连提了花灯,偶然听闻这个消息便想到了般若,又一想他所提临水三绝,这流音是一绝多半跑不了。
未曾结亲的男子都蜂涌到了醉欢楼下,长街除了花灯便是约了黄昏后的鸳鸯。
情诗一首一首地划过一目连的耳畔,直到一句“花好月圆,与君同赏。”才明了所谓心动,心动这个东西,应该就是所有美景,不及身旁一个你。
他正低眼含笑时,前面的闹市便被冲出一条路,乍一看是位被人追赶的戏子。一目连来不及躲避那戏子打扮的人便直冲冲撞了过来,他还未有所反应那人便已经扑进了他怀里。
而后面公子哥模样的人一边跑一边叫着。
“戏娘——”
扑在他怀里那个戏子打扮的人抬起头,看见他一脸迷茫,便一个拧起眉头和他打招呼“又是你啊。”
戏子姑娘,不公子,眼角点了朱砂,鬓上簪了花,开口却是略沙哑的嗓音。
一目连被他这装束吓了一跳,原以为是个不羁的姑娘,没想到是个不羁的公子。公子身后还追了个更不羁的公子,一面痴情地唤着戏娘二字,一面痴情地疾步过来。
“你这是...”一目连提着花灯,手足无措。
“说来话长,不过眼下——”
不羁的公子露出个不羁的笑“你看见了,那位公子——”
“似乎——”
“对我一见倾心。”
那痴情公子停在两步开外“戏娘,你可不可以从他怀里出来。”
般若眼角抽了抽,往一目连怀里又缩了一缩,还低声告诉他“别放手。”一目连便顺势搂过他的肩“不知道公子贵姓,有何贵干。”
痴情种子想把般若扯出来的手已经停在了半空“免贵姓王,来抢人,还请兄台放手。”
“噢?”一目连的手搂紧一分,一旁看热闹的当然发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声。
般若的眉头也抽了一抽,下一秒捏着嗓子细细的女声从怀里传来“官人——你可千万不能让这登徒子将我带走。”
这下换作一目连的眼角抽,还抽个不停。他没听错的话,他叫他什么来着。一目连已经没有手来让自己扶额,在这时他还能想到别人将会如此评价他。
“药师其人,实则有一如花美眷在侧,却不愿流连美色,如花美眷终日以侍人为生。”
既然般若开了头,他也得硬着头皮往下接“别怕,我这就带你回家。”
那王公子却不依不饶“我家财万贯,戏娘,虽说你做不了大,可我也不会亏待你。你夫君都让你做了戏子,想必对你没有情意——”
下一秒却被般若截断,一目连未曾想他会来这一出,此刻他的心猛地一下停滞,是了,动心。般若踮了脚尖,冰冷的气息抚过一目连的侧脸,随即一个柔软的吻落在唇上,而他那为寻攀附的手攥着一目连的衣襟,一目连手中的花灯一瞬间落地。
方才柔软的触感离去,般若转过身“你看见了,我同他恩爱得很。”便不理会那人拉着一目连向人潮走去。
一目连再次开口“你说,如何才算是动心。”
两人挤进一条小巷,巷子里没有挂上花灯,一片冷清。般若见状便停下,任一目连挡在自己身前,他微微喘着粗气,轻咳几声想掩饰什么。
那药师身上淡淡的药香靠近,让般若有些喘不过气。
一目连牵过他的手放于自己心口“既然你说心动则死,为何我这颗种了心蛊的心还好好活在这里。”
被影子笼罩的那个人掩唇轻咳,皱了皱眉头随即恢复了平日里的笑意“噢?连兄觉得我在诓你不成,还是连兄对那位小姐动了心,却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
他欲去抚额的手放下“...你不明白?”
让人看不真切的眼中含笑“我不明白。”他直勾勾地望着一目连,仿佛对他接下来的话有所希冀。
下一秒却是巷口处,那王公子不知怎么找来了,于是调调又起了个头“戏娘哟——”一目连侧头一看,这痴情种此番大声喊叫又引了不少人围观,眉头一皱便按住了般若的肩膀。露出一个他认为算是不屑的眼神,随即低头以一个吻将那王公子心上的刀又往里插了几分。般若还没回过神来一目连就把他的头按进了怀里,然后感觉到那人亲昵地抚摸自己的头发。
“王公子还不死心?还要连某如何做才能让您知道这是我的人。”
他绷得住,怀里那个憋出一声笑,觉得他这护着他的模样很有意思。
一目连便不再理会那王公子的哭嚎,领着般若从另一边打算回客栈。
般若笑个不停,让一目连有几分窘迫“按理说我帮你解了围,你该感谢我才对。”
般若拍拍他的背“我救过你,谢谢就不说了。”然后愣住,得,他好不容易打断的话头子又给接了回去。
一目连当然也想起,便顺着说下去“你救过我,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可以的。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为何我这心蛊毫无动静了么?”
般若别过头“你真对那柳小姐动了心?”
漫长的沉默后那药师才无奈开口
“谁会在一天里同自己不喜欢的人相吻两次。”
般若言语含笑“噢,你喜欢我。”再一笑“至于心蛊那事,你不妨猜一猜。”语罢便碎着步子先他回了客栈。
一目连跟着他回了城西的客栈,既然自己都开了头便打算问清楚。若他对自己有意便是让心蛊噬了心智也是甘愿的,若是他对自己无意...
一目连胸口有些发疼,或许的确动心则死,不过这蛊发作得慢了点,他现在心口闷得慌,不知道该如何去做才能缓解一二。
般若已在空无一人的客栈里拿了酒等他“你上次带来的,我还未曾尝过。”
一目连顺着他的话坐下,此刻胸口越发疼得厉害,他抬头,正对上般若那双红色的眼,便侧过头不愿再看。接着一杯酒便被推至眼前,那不羁的蛊师散开头发
“流音也是被我种了蛊,我不大喜欢花楼,便假作戏子溜了进去,我也没想到会惹来这一出。”
一目连却不接话“我此前并非是个断袖,也从未想过对谁动心。”
那人喝下一杯酒,被戏妆盖住的脸上看不出面色,额头却隐隐几滴冷汗,连带着端酒杯的手也不大稳当。“你说。”
一目连摇晃着酒杯却不说话“就算你是诓我的我也不会觉得如何,但我不知道你为何诓我。”
最终还是放下酒杯捂了心口“我不知晓心蛊会如何发作,但如果真的动心即死,”他突然侧头望向那人“我已经活不长了。”
般若嘴唇微张,突然低眉叹气,含笑,衬着眼角的朱砂也明媚了几分“你再问问我那个问题。”
一目连疑惑地望着他。
“你再问问我为何你动了心却还活着。”
那药师眸子一黯,最终没有开口。突然感觉肩上一沉,般若凑了过来,黑暗之中他的唇再次覆上他的,一股清酒流进一目连的口中,缓缓地融化他的七魂六魄。
少年散下的发擦过他的脸颊,他也再次闻道他身上微甜的清香,一如初见的棣棠花。
待那清酒尽数送进一目连口中般若才坐下,取出手帕擦了嘴角“你应当强硬一点,说不定我就告诉你了。”
那药师便以同样方式吻回,却不结束这个吻,只是借着酒气同他缠绵悱恻,直到不能呼吸时才放开。般若手心冒着冷汗,被他捏住,一目连同他抵着额头“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
那蛊师笑得明媚“心动则死这句话记得如此清楚,却完全没记住我也说过除非二字。”
“除非...”
蛊师冰凉的手环上他的脖颈“即为心蛊,心动则死,除非让你心动之人...是我。”
蛊身体里流淌的是蛊师的血液,就算是心蛊这种邪性的蛊也会有例外。心蛊会吞噬一切爱意,除非这心动之人是蛊师,或者说,心蛊这味蛊就算天地不容也绝不会背叛自己的主人。
般若在种下心蛊时从未想过这种结局,所以他从未告诉过一目连。般若捂着心口,任喜极的药师细细向他索吻。“所以你对我是什么心思。”
般若轻笑,用他的话反问他“有谁会在一日之内同不喜欢的人亲吻数次。”
两情相悦,真是一件难得的幸事。
【九】
在话本子里,一目连到了这个年纪正是和般若结下梁子的时候,笔者写的是般若一面向人种蛊一目连在其后一面救人,两人你追我赶,颇有意思。
在坊间都这么传的时候,这两人竟携手走在了大街上。那蛊师露了真面目,苍白的脸上一双深红的眼,反观那药师却毫不在意他的瞳色,同他无比亲昵地说着话。
江湖人传“形影不离。”
一目连总觉得一切太过虚无缥缈,心悦两个字说来简单,要落到实处却是捉不着。般若如何对他动的情他从未过问,不过他也不会去过问。
他心上的蛊是他种的,那一刻般若在他心里就注定与别人不同。
般若的脸色越发苍白,终于一目连忍不住问起他是否有什么隐疾。般若苍白的脸上扯了一个笑,伸出手让他搭上自己的脉“你看看,我好得很。”
虽说确认了他并无大碍可还是放心不下,便捡了几味调理气血的药。般若的脸色不见好,但除却面色苍白与浑身发凉外看起来倒也活蹦乱跳。
约莫是冬日将近时,般若说想看一看家乡的棣棠花。
一目连便应了他,“如今回去应是深冬,我陪着你等棣棠花开。”
棣棠山谷里如今是片凄凉神色,般若还未回棣棠时便隐隐咳嗽,让一目连整日不得安心,可问起那人总是说并无大碍。
他回了蛊室后的第一件事是领着一目连去拜见了他师傅。原来妖狐所说的那位不曾告诉墓碑何处的师傅就葬在棣棠山谷之中。
与妖狐所说“天下第一蛊”不同,碑上只刻了他的死期。一目连想起妖狐的叮嘱,便上了香把妖狐的心愿给说了一边。
般若在一旁笑“他说这些话你还愿意相信。”
一目连正经道“与你有关的事我向来很上心。”
这位师傅去得早,还未满三十。
般若俯身捡去坟上那些枯枝“我师傅蛊术比我高明得多,却始终没有解开自己体内那味蛊。”
一目连侧头听他说。
“同你一样,他被种了心蛊,在二十八那年动了不该动的心,对方却同别人在了一处。”
般若低头,一束黑发倾落,表情里有几分无奈“师傅,徒弟很幸运。”
他会同一目连,并肩走完这一生。
入了夜般若便叫一目连同自己睡一处,说的是夜里凉得厉害,而自己又是个怕冷的主。一目连怎么也没办法将他的手捂热,最后只得拉着他的手放进自己的里衣,冰凉的触感让一目连微微皱眉。
“即使你说炼蛊时放了血,也不至于凉成这个样子。”
蛊师红色的眸子一挑“我倒有个法子让你暖和起来。”
药师压近“噢?”
不想那蛊师便凑近在他脖上轻咬一口,接着冰凉的气息重重落下。
他说得对,这个法子的确可以让他暖和,甚至于燥热。
未顾那人轻声惊呼他便压了上去,一个吻落在他的眉间“害怕?”
般若摇摇头,咬着苍白的唇泛出一点红。
于是便是春宵苦短,蛊师受不得刺激开始捂着嘴咳嗽,身上的人缓缓停下动作,靠着他的肩膀喘气“怎么了。”
般若大口呼气,从嗓子眼里挤出回答,入耳却是痛苦之声,他揽着一目连光裸的背“...你轻点...”
“我疼得厉害。”
一目连感觉到他的身上渗出冷汗,便牵过他的手落下一吻“好。”
【十】
那夜过后棣棠的蛊室便被般若付之一炬,一目连有些诧异,般若却开口解释“这世上再也不需要天下第一蛊这个名号了。”
般若没力气走路,两人便打算先乘船回戌县暂住时日,等棣棠花开了再回来。
正是冬至之时,两人乘了乌篷船在河里起伏。才落完了雪,水面氤氲着一股子寒气,缥缥缈缈一阵烟波。
一目连给般若披上厚厚的斗篷,领着他在船头小坐,般若靠着他“等天晴了,便能暖和起来。”
恍然间般若倾身舀了湖里的雪水,下一秒竟吞进了肚子里,一目连连忙执住他的手“你这是干嘛,再受了寒怎么办。”
般若似未曾听见一样,又饮下一口,然后长舒一口气“无妨。”
“我记得夏天那些日子你老问我什么是动心。”
一目连失笑,将他搂紧一分。
“你从未受过心蛊的折磨,是我同你的缘分。”
药师低头靠着他的肩“是我的幸事。”
那蛊师微侧过头,在他脸颊落下一个漫长的吻“我想起那个话本子里给你我写了首小曲,我唱给你听。”
少年便迎着寒气开口
“湖里烟,
与雪明,
一夜明月寥寥星。
少年郎,莫留情——”却是顿住。
一目连未听见最后一句,询问他怎么不唱了。般若缩进他的怀里,深红的眸子缓缓合上,像是被疲惫掩盖,而眼底却是一片青黑。
他的声音变得极浅“我有些困了,等我醒了再给你唱好不好。”
一目连在他额上印下一个吻,搂着他的手有些颤抖“好。”另一只手捏着恋人的手腕,放在心口。
天未能放晴,只是又飘飘扬扬落了一场雪,两人的发上被白雪盖了,在天地之中融为一色。
两人在苍茫之间依偎,仿佛已经到了永久。
“记得醒来,给我唱完最后一句。”
(完)
《心蛊》番外之饮雪
一抔雪喝下肚里,凉意从腹中蔓延,五脏六腑,全身经脉都被冰凉笼罩,凉到麻木,凉到没有知觉。只有在这个时候,他胸口往里那一处才能平静片刻。
他还记得他师傅死前,那双手也像冰雪一样凉,他那平日里意气风发的师傅在那一刻成了枯藤,他颤抖着告诉他“般若啊...动不得情,动不得情...”
他觉得有些可笑,明明自己死于他避而不及的情,却要让他别动情。
每一个有资格成为蛊师的人心上都会被种一颗心蛊,一来是免得七情六欲人扰人制蛊,二来是能成为蛊师的人百年才得一遇,而炼蛊这东西从熟悉到精通需要不少年岁,后来便定了规矩,每个蛊师都得种下这心蛊,以保他们长生不老。
此时他正靠在一目连怀里,觉得当初祖宗定下这规矩真是愚昧,不动情固然能将这手艺永久传承下去,可若动情得早那不是事与愿违。
比如他师傅,再比如,他。
在二十二之前他没想过要同谁在一处,直到遇到这个单字一个连的药师,那日他奄奄一息地落在棣棠花中,合上的眼让他有些失神。
他从未打算告诉他自己对他算得上是一见倾心,若是说了那药师一定会羞赧地别过头。
他莫名其妙地照顾他,莫名其妙地要他去采一袋棣棠花,当看他低头描画时般若那颗蛊猛地将他拉回现实,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不住地冒着冷汗。
他知道,他动情了。
若想活着,他必须要忘掉这个情。
给一目连种下心蛊时他那除非二字后面的话被他吞回了肚里,他觉得一目连一辈子冷冷清清过去就好,而自己同他江湖中流散也是个好结果。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忘情的打算。
如果他没有再次遇上他,他如今应该还是棣棠那个无情无欲的天下第一蛊。可惜,造化弄人。
他无数次把噬人心肺的疼痛憋在肚子里,一目连所见就只是他苍白的脸色和日渐冰凉的手。
他在已知死亡的日子里最后的妄想是,一目连也能对他动情。
两情相悦是何其幸福的事,可每当他温柔的眼神望向自己,除却幸福更多的剧烈的疼痛和渐近枯竭的生命。
一目连曾给他把过脉,脉象平稳,毫无波澜。他倒是极希望自己换上个绝症,否则自己彻底离去那天他要怎么面对这一切。
自己口口声声叫他不要动情,动情则死,然后给予他希望,最后留他一个人。
最痛的是在棣棠那晚,他满心欢喜地搂着他的肩膀,心里却像是被刀割一般,到了最后他再也忍不住地咳嗽,口中全是血腥味,他躲开了一目连的吻,带着哭腔告诉他“我疼得厉害。”
最疼的是心。
想到这里般若又取出雪水饮下,其实比起这颗心蛊,让他一个人在世上漂泊百年让自己疼得更厉害。
身为天下第一蛊,对自己心上那颗蛊却是无可奈何。
一目连停住他执雪的那只手,轻轻包在指尖哈着热气。
那颗蛊终于剧烈地发作,他强忍着咽下鲜血
阿连,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心蛊发作是什么样的么?
他迎着晴光合眼
等他睡醒了就告诉你。
湖里烟,
与雪明,
一夜明月寥寥星。
少年郎,
莫留情——
一梦空断何处寻?
该于何处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