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舟穿行在莲花之间,硬是将满目的莲花中间劈开一条供轻舟过往的小道来。时是盛夏,微风将扑鼻的莲香送到金凌脸上。金凌坐在船头,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提着剑,任那剑柄随着轻舟前行滑过一朵朵粉红的莲去。
撑船的艄公与金凌是熟识,几乎每一次金凌往云梦来都是这位年老的艄公搭着他到莲花坞。
“金小公子这回来的不巧。”艄公一边把着船篙一边同金凌谈天,开口便是老道的云梦口音,“江宗主这会子不在,昨午后刚出的莲花坞。”
金凌收回了剑柄,仔细的盯着身边穿行而过的莲花,似在心中比较哪朵莲花开得最大最好。他伸出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湖面。
“不妨事,我此次来,是要看望我的姨母。”
“哎,有了。”金凌惊喜的叫了一声,随即在摇摇晃晃的舟上站起身去够不远处的一朵莲。
“金小公子小心了。”艄公好心的提醒他。
金凌不肖费什么力便将那朵莲折在了手中。那朵莲开得可真是好,不算开的过盛,却也不是含苞待放的骨朵儿,粉白粉白的一团可以窥见中间金黄的蕊心。
金凌握住莲花下边的翠绿的茎,心中欢喜。
“到啰。”艄公慢慢的将舟船靠岸,还不忘提醒金凌,“小公子当心脚下。”
江澄知道金凌要来,特特地叫人留在莲花坞候着他。金凌甫一上岸,便要急急的捧了莲花进门去,对着这些候着他的人随口问道,姨母可在?可却连应答也不听,径直往莲花坞深处跑去。
莲花坞深处雾气蒙蒙,金凌闻到一阵药草香与一种淡淡的花香缠在一起,两种味道混在一处不显呛人倒显得格外的沁人心脾。
金凌见那雾中有一个隐隐约约的身影。身量纤纤,此刻正弓着腰,似是在理着园子里的药草。
“姨母。”金凌喊了她一声,随即一阵小跑上前去。离那人近了,这才瞧见她的面容,小巧一张脸,明眸皓齿,端的是明艳动人。她的眼睛极亮,像是揉了细碎星子进去,她笑中便含万般风情。唯一美中不足便是此人身形削瘦,一张脸再明艳却也苍白而无血色,随时都好像要倒地似的。
她此刻直起身来,从怀中掏出帕子,对着金凌深深浅浅的笑。
“一早就听说你要来,姨母特特地炖了莲藕排骨汤,这会子正在炉子上煨着。”
“你慢些跑。”金凌跑得满头大汗,她一面用那事先准备好的手帕细细的揩去金凌额上的汗,一面打量他,拍拍他的肩,“阿凌长大啦,是大孩子啦。”
她拿手比划了一下,笑道,“姨母以后就要够不着我们阿凌了。”
“走吧,回去喝汤。”金凌搀着她的手臂,将她往园子里领。这是莲花坞里最僻静的一处院子,平日里鲜少有人际至。
“你先坐着,姨母去盛汤。”
金凌独自坐在房中,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隔了一段时日没来,这一切都不曾变化,兴许说,这十余年来这院子里的一切都不曾有过什么变化。他看向自己的姨母,后者正在炉子边一勺子一勺子的为他盛汤。她的身形却比往日里更为瘦削,似乎每隔上一段时日见她,她便要更不好一些。她的颈子上有一道长长的褐色的疤,听说是早年割喉来的。自金凌有记忆起,他的这位姨母便是个柔和淡然的女子,总对他柔柔的笑,他实在是想不出能有什么事能让她绝望割喉。莲花坞里的人也从来不讨论这样的事,他们仿佛都约好了般三缄其口。
“来,喝汤。”她将汤碗放下,又返回去拿了几把莲蓬这才坐在金凌身边,“这些莲蓬是我今早去摘的,给我们阿凌剥莲子吃。”
金凌回过神来,捧过了汤碗。低头喝了一口,香醇幼滑的汤汁混着莲藕的香气立刻扑满鼻腔。
“姨母,莲藕排骨汤真的很好喝。”金凌喝了汤乐呵呵的抬头。
“好喝就好,好喝就好。”她剥完了一把莲子,示意金凌伸手,然后将一把剥好的莲子扣在金凌的手心里。一抬手,金凌见着她绑在腕上的红绸带。察觉到金凌的目光,她把手缩回去,扯着衣袖盖住了那块红带,却因她穿着青色的衣裙,颜色淡,遮不住那鲜红的绸带,红带在青色的罩纱内若隐若现。
“汤喝完了,要不要再来一碗?”她不自然地将话题扯开。
“好啊。”金凌摁住他急忙起身要为他去盛汤的姨母。“姨母,您先歇着罢,我自己来就好。”金凌自己起身去盛汤,一勺两勺三勺下去,汤刚刚好漫到了碗沿上。
金凌背着身听见她喃喃自语。
这十三年啊,像一场梦一样。
他将嘴里含着的莲子嚼碎,清香袭人。
午膳将近,金凌带着她出了莲花坞。因着她爱食莲花坞外揽玉楼的炙鸲鹆,但她平日里又总是深居莲花坞极少外出,故此金凌每次回莲花坞都陪着她到揽玉楼去。
金凌拉着她在二楼坐定,便兴致冲冲的对着她说。“姨母,我方才瞧见楼下的小贩有在卖新鲜枇杷的,您不是一向喜爱枇杷嘛,我去买些来,您且先坐会儿。”
她瞧着金凌一路走下去,没了踪影。一手拨开了罩在腕子上的衣袖,自顾自的盯着腕上红带发着呆。
须臾间听见楼下吵吵闹闹,似是有人在争闹。她站起身来,走了两步,靠近二楼的围栏,她凭栏而望。
金凌正站在枇杷摊前同旁边人争执。迎风吹起旁边那人的红发带。
她想着这闹市上,金凌与人与人如此吵闹到底失了身份,于是出言阻止。
“金凌。”她扬声道,“莫要同人起争执了。”
金凌听见她的声音这才噤了声,回过头来望了一眼,这才恨恨的对那人说,“莫疯子,你交了好运,今日我姨母在这里,我不愿扰了她的清净,下次再叫我见着你。”他威胁道,“定要打断你的腿!”
说完这话,金凌狠狠的推了那人一把,这才捧了一怀的金黄枇杷回来。
她站在二楼上,将金凌的话听得一清二楚。于是定睛去打量与金凌起争执的那人,却见着那人站在原地愣愣的,听了她的声音抬头看清她的脸后便更是不动了。
真是好奇怪,她心里想。脸上怎么涂成这样。
她再望一眼,那人还痴痴傻傻的站着。大约是他的目光过于胶着,令这些年好脾气的她也不禁皱起眉头。
偏巧金凌这个时候上楼来,捧了一把金灿灿的枇杷。
她将那枇杷接过来放在桌上,问他,“阿凌,那人…那人是谁啊?”
金凌一听到问他立马厌恶的撇了撇嘴,但又很快敛下心神来,慢声答道,“姨母不必管,一个疯子罢了。”
“他叫什么?好像从没见过。”
“莫玄羽啊。”
她吞了一口气,鬼使神差般地又从下面望去,那个人已经不见了。金凌的下一句话却叫她的心再次揪了起来。
“那个疯子,竟然学夷陵老祖魏无羡的邪魔歪道,下次见到他一定不能放过他。”
她自那天午后回到莲花坞便病了。
先是卧床不起,人昏沉了三日,到第四日的时候人又发起高烧来。金凌被外出归来的江澄提溜到跟前,质问他究竟把他姨母带去了何处,怎么人又病成这样。
金凌从不曾见过自己的舅舅因为姨母的事情动过什么怒,毕竟这么些年两个人就算打个照面也说不过两句话去,金凌一向以为这两人要么不熟,要么为着些什么闹翻了。而此刻他的舅舅竟围在他姨母的病榻前,延请了云梦大大小小知名的医师前来就诊。
“好了,怪孩子干什么?”她声音小小的劝江澄。她艰难的笑了一下,“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的,烦你请我师兄来,阿澄。”
江澄与金凌具是一愣,金凌因着没有想到这日前看着极为冷淡的二人竟似是故交,许私交还甚笃。再者这十余年间从来没听着姨母提及她的什么师兄,就连她自己她也是鲜少谈及,她只告诉过金凌,她姓南名浔。便再无其他。
金凌心中悲痛,觉着这次姨母的病比往常都要严重些。
她的师兄赶来的时候,她已经烧的糊涂了,连人也不大认得。
她对着她的师兄喊,“是阿羡么?是不是阿羡回来了?”
那人一愣,上前去紧紧握着她的手,言语悲痛,“是我啊,清和,我是你师兄啊。”
“师兄?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槐序,你忘了么?师父同在四月见到我们,为你取字清和,而我字槐序啊。”他见着自己的师妹这副样子,便已然知道她不好了,一双眼睛挣得通红,“清和,清和?”
她却猛然挣起身来,死死的扣住她师兄的衣袖,“阿羡呢,你怎么没带阿羡来啊?”
“啊?阿羡怎么没来啊?”
“他是不是…离家太久,不记得回家的路啦?他怎么还不回来啊?”
“阿澄,劳你去迎迎他啊,阿羡不记得路怎么回家啊?”
“你去迎迎他,迎迎他啊!”
昔日在乱葬岗上,南浔绝望自尽。却被她师傅太清真人救了下来,还给了保命的法子。安住她的元神,每日以草药吊住她的性命。这些草药都是极其凶险的药草,能够一时保住性命,却是不为长久之计,若有一日她心神大乱,到那时,人,就活不成了。
槐序没有办法,只好摁住她的身子安抚她,叫着她的小字,清和,清和。
她眼角含泪,一张小脸被烧的通红,她捏着自己的一只腕子,紧紧的握着手腕上的红丝带,喃喃自语道,阿羡,阿羡。
阿羡,阿羡,阿羡,阿………………
她再也没了气息,头一歪,却仍旧死捏着那条红绸。
再也没能等到她的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