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轻小说 > 携星河
本书标签: 轻小说 

吞海

携星河

“里面那个是我的人,死在火里是我愿意的,叫殉情。”

人类用沙想捏出梦里通天塔,为贪念不惜代价

“恶鬼是不能爬出地狱里变成人的,恶鬼用了恶鬼用了九年的时间才明白了这个道理。”

如果吞噬村庄的烈焰熄灭,满目疮痍的大地还原,一切阴差阳错在未发生前便涣然冰释,不为人知的英灵于千山万水之外魂归故里——

或者假如,时间就静止在这一刻,永不向前。

远方的津海市在黑夜中沉睡,第一缕天光破晓,映亮了高楼大厦与千家万户,映在他们彼此对视的瞳孔中。

“你准备好了吗?”步重华低声道。

吴雩神智昏沉而半梦半醒,怔怔地望着他,衰弱到极致的心跳一点点从胸腔里复苏,许久终于将涣散的视线移到他们紧扣的十指上,那天生向下的唇角微微浮现出一丝笑意:

“你要带我回家吗?”

“不,我不用带你。”步重华温柔地回答,“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

窗外,第一缕天光正从地平线上亮起,一寸寸映亮华北平原,驱散了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英灵如同长风万里,掠过山涧与长河,越过青翠的重岩叠嶂和巍峨的中缅界碑,飞向魂牵梦萦的故土;抢救室担架上,吴雩缓缓睁开眼睛,听见抢救室外如潮的欢呼和痛哭声。

归来的灵魂在这一刻回到了家乡。

所有离乱、动荡、奴役、罪恶,所有白|粉凝聚的财富和血泪浇铸的尸骨,都在滚滚硝烟中化为飞灰,缓缓飘落在中缅边境两千一百八十六公里广阔的土地上。

历史悄然覆盖红土,漫山遍野的枝头发出了新芽。

长风呼啸奔向天际,将写满了痛苦、绝望、悲欢离合与累累传奇的岁月远远抛在身后。步重华右手环着吴雩重伤虚弱的身体,左手拉着他,两人的对戒硌着彼此的指骨,微微地闪着光。

“……我发誓爱步重华直到永远,不论生病或健康、富有或贫穷、逆境或顺境、快乐或忧愁……”

每一个字都像是利刃捅进心脏,再血淋淋地拔|出来,步重华咽喉痉挛着发不出声音。

“我将爱护他、珍惜他、忠于他……”

吴雩戴着戒指的手与步重华紧紧相交,紧握对方指骨的凸起,甚至到发痛的地步。

“接受他作为我一生的伴侣,互相扶持,互相拥有……”吴雩竭尽全力想看清面前琥珀色的眼睛,吃力地道:“直到永远。”

他确实已经看不清了,否则他会看到步重华眼底汹涌而出的泪水,一滴滴掉进他们身下的水里,然而声音却还是那么温柔而稳定,听不出丝毫哽咽:“你也是我一生的伴侣,直到永远。”

步重华一步步踩着震荡的地面,到最后他几乎是在死命地拉着吴雩往前拖,前方渐渐渗透出光芒,地道外枪炮震天,爆炸掀起的硝烟和尘土掩盖了天穹。

“我要让你和解行都亲眼看到所有缺憾填平、夙愿成真,那些付出过血汗的人都如愿以偿……”他的声音艰难喘息,头顶震动越来越剧烈,却无法阻挡那颤抖的一字字传进吴雩脑海:“我要让地狱里的花从此开在地面上。”

如果你没有这么好

就不会冒着生命危险蹚水过来,也不会被困在这里面临这十死无生的绝境。这样当我奔赴另一个世界时,就能至少安心一点了

“为了你我真是火里来水里去,上天入地无所不能,这辈子问心无愧了。”

这世上的事情一旦有了虚假的开始,结局就注定不得善终,你我当不当真其实都无关紧要。

谎言重复一千次也还是谎言,所以故事永远都只是故事。

精悍警力一批接着一批,从升降机迅速降入深不见底的大地岩层,仿佛前方不是诡谲险恶的深井和手持强火力的毒贩,而是义无反顾的光明与未来。

吴雩,你有一大半心魔都缘于对自己的变态苛求,你总是在质问自己为什么不能跑快一点、更快一点、救下更多的人、挽回更不可收拾的局面……但实际上再厉害的卧底也只是卧底。所以十三年前的画师身后必须有解行、林炡、张博明、胡良安,有一整个特情组随时调动边防武警冲锋陷阵;十三年后的你身后必须有我,有宋局和专案组协调技侦、网侦、整个特警大队和森林消防来做后援。

“其实我只是想在那之前再拉一拉你的手。”步重华跪在吴雩身前,把鼻腔埋在他头发里,沙哑地微笑起来:“只要再握一下你的手,那个世界再黑再远,我都敢出发。”

二十多年后,地狱火海般的制毒工厂里,步重华那沾满黑泥血痂的手竭力抬起,抚过吴雩侧颊,留下一抹滚热的血迹。

我会跟你死在一起吗?

你能感觉到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走向死亡的,你会回头看见我陪在奈何桥上吗?

“人不是活一辈子, 不是活几年几个月或几天,是活那么几个瞬间……”

“我活着的很多瞬间都与你有关。”

“看, 今天能和你站在一起聊这些,其实我很高兴。”

“每当想起那个画面,我整个大脑都会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开始发抖。从来没有人让我那么逼近死亡,同时让我那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像这尘世上每一个蝼蚁般平庸的凡人。”

他怎能走得那么平静,他知不知道自己是去送死?为什么每一克毒品背后的贪欲,都要用那么多年轻滚热的心血甚至生命去填平?

从那天晚上起我就一直追着你的脚印往前跑,像是不断追逐火种,一刻也不敢停。

我追了二十年,才终于追上你。

不管再危险我都会来接你,你梦里都叫我了,我怎么能不来?

时间仿佛一曲悠长的挽歌,从呼啸的寒风中刮向茫茫山林,消失在苍茫渺远的天际

每一条后路都为自己想到了,永远不把自己放到死胡同里

“你们没人会注意到,吴雩内心是非常分裂的,表面上特别想活着,潜意识却又无时不刻思考着死。解行曾经用生命给过他唯一的光,所以他一直克制不了,想追着那束光去另一个世界与解行重逢。”步重华眼眶发红,每个字都颤栗而喑哑:“但他已经忘记了更多年以前,他曾经分给过我一把火种,我也想追着那火种把他带回来。除了我没人能把他带回到这个世界里来。”

因为希望太殷切,反而不敢说出口,怕一切都如镜中花水中月,只要轻轻触碰真相,便会如泡影般破碎得干干净净

“是我一直在追逐你……”

“你带着火种一路往前走,一路不停也不回头,是我在后面拼命地追逐你……”

“……只要你肯停下脚步等我几天,我一定能活着回来,来接你回咱俩的家……”

“我不需要被世人瞩目,”步重华轻声说:“我只想活着回来,带你一起回家……”

从故事的最开始,他就把自己沾满鲜血的手背到了身后。

“人生就是不断向故友告别,再不断与新人相见的过程。我们经历的每个人、每件事、每一次喜悦与伤痛,都是成就我们本身的一部分,放下并不代表遗忘,更不意味失去。那些半途而散的遗憾和无可奈何的错失,都会在将来某个注定的时间点等待着你我,等待与我们再次相见。”

解行是完美的,解行眼睛里是灿烂的光明和信仰。

而他瞳孔深处只有阴霾、残忍、畏惧,以及无边无际的血灰色苍穹。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

人生就像抛硬币,在硬币落地之前,正面或背面的几率都是相等的,谁也不知道自己将迎来命运女神的笑脸,还是死神干净利落的镰刀。

千万片晶莹剔透的雪花在风中盘旋,每一片都映出战火纷飞的岁月和陈旧泛黄的远景,映出无数个哭泣的、奔跑的、劳作的、挣扎的自己。吴雩在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闭上眼睛,他看见远方村头一个孩童幼小的身影,孤零零等待着,瞳孔中倒映出无边血色苍穹——

“我有一个孩子,今年七岁大,叫做阿行,不如以后就叫你阿归吧!”

“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就是在安逸太平的人世间吹着微风、唱着歌,开开心心回家的意思。”

“阿归,有一天我会带你去到没有罂粟花开的国土,你可以和阿行一起上学念书,一起开开心心地回家!”

“没有罂粟花开的国土,”他心里喃喃地道。

“如果今天我死了,我就……我也要成为你心中不可超越的胜利者了。”

“她说如果有天我能找到你,一定要想办法把你带回来,从罂粟田的那一边回到这人世间。”

让他余生以解行的名义,行走在明光堂皇的人世间

夫千金之珠,必在九重之渊,而骊龙颔下。想要夺取这深渊九重之下的稀世明珠,就得趁着恶龙憩息短暂的机会,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从其颔下偷取,此为探骊得珠。

因为吴雩在他眼前。

在这严冬深夜,裹着满怀寒风,于千里外来到了他触手可及的怀抱前。

“如果抛开作为警察的职责和名义,如果抛开所谓的信念和忠诚,如果你现在仍旧孑然一身;你还敢不敢重新出现,像当年一样,站到我的面前?”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就把咱俩的骨灰混一混,让人一道撒水里吧。等春雨过后万物萌发,漫山遍野的新生命欣欣向荣,那些向死而生的英魂都会相聚在天上,与我们重新相逢。”

春回大地,天空阔远。吴雩睁开眼睛站起身,与步重华并肩而立,阳光穿过斑斓树影映在他们脚下,石碑上英姿勃发的解行、制服挺拔的张博明、以及成排或清晰或泛黄的照片和名字,凝固着无数段战火纷飞的岁月和永垂不朽的传说,与他们静默对视。

“是啊,每一个平安归来的人,都以为后面的人也能很容易淌过那条河。”

“我没想到这竟然是真的,”鲨鱼沉沉地道,“我那神勇的、狡猾的、高居于神坛之上拥有一副铁石心肠的对手,竟然也有追在普通人身后黯然神伤的一天。”

蔡麟揉了揉因为刚才提起步支队三个字而酸涩发热的鼻子,瓮声瓮气小声说:“我,我感觉小吴整个人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其实是终于跟以前一样了。”孟姐叹了口气说,“那个真正的……真正的以前。”

那与生俱来的棱角,经历打磨的锋芒,终于冲破了他为自己戴上的枷锁,在被逼到走投无路时展现出来,如同那真正久远的、腥风血雨的曾经。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刻所有人都真正是绑在同一条船上风雨共济的利益共同体。

“从此以后大家外事问廖副,内事问孟姐,出头得罪人的事叫我。”吴雩伸手一按廖刚肩膀,言简意赅道:“风雨兼程,同舟共济,南城支队永远是一个整体。”

命运永远在离散来临的时候,把他独自推向一条荒谬扭曲的道路,一去不能回头

风吹过初春的草地,发出悉悉索索声,仿佛无数轻声笑语逶迤而去。吴雩站在那里,唇角边笑容渐渐消失,怔怔看着石碑上那张曾经与自己十分相似的笑脸,许久半跪下身,把额头抵在了照片上,深深地、彻底地吐出一口颤抖的气。

锋芒毕露,凶狠果决

“有的人相处十年,白首如新;有的人甫一相见,便倾盖如故。”宋平拍拍他肩,悠然一笑:“所以世上才会有心有灵犀这四个字,明白了吧?”

至少在这一刻,他们还是紧紧相拥着彼此的。

如果永远都可以这样无间无隙就好了。

如果永远都可以这样紧牵着对方的手就好了。

“王子爱上公主是因为她是公主,王子爱上灰姑娘是因为她美。”孟昭把手电往天花板上一扫,仔细辨认半空中被钢丝吊着的各种塑料残肢断臂:“任何人生下来都值得被爱,但如果你什么都没有,就不会有人选你来爱。当新娘是个很棒的梦想,可是你现在连这梦想的入场券都没拿到呢。”

上一章 将进酒语录 携星河最新章节 下一章 花子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