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虚弱沙哑的“武公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武拾光心中激起千层巨浪。
他几乎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俯身,看着玉笙帷那双初醒、带着迷茫与血丝的眼眸,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玉姑娘?你……你醒了?”
玉笙帷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在武拾光脸上停留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又缓缓移向静室的布置,最后落回他身上,虚弱地点了点头,嘴唇翕动,却因虚弱说不出话。
“别急,别说话。”武拾光连忙道,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些,将身后软枕垫好,动作轻柔得仿佛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回头急声道:“我去唤玄胤长老!还有,露芜衣姑娘最擅长调理……”
“等等。”玉笙帷微弱地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冰凉,眼中是清晰的恳求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别……别叫那么多人……我……我只是有点累……想……静静。”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静室角落——那里,原本悬浮着星石的位置空空荡荡。
武拾光立刻明白了她的顾虑,她醒来发现自己不在熟悉的闺房,周围环境陌生,最重要的“依靠”(她潜意识里可能还认为是柳为雪/小唯布下的阵法或力量)也不在,自然会惊慌失措。
“好,不叫旁人。”武拾光立刻放缓声音,安抚道,“你安心休息,我就在这儿守着你,哪儿也不去。”
他反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渡过去一丝温和的、带着龙血特有生机的暖流,帮她稳住心脉。
玉笙帷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那丝令人安心的暖流,紧绷的身体稍稍放松,眼中恐惧褪去些许,更多的是疲惫,轻轻“嗯”了一声,又缓缓闭上眼,但手,却没有松开。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雾妄言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个药碗,热气氤氲。他一眼就看到静室内玉笙帷已醒、正靠在武拾光怀里、两人手拉着手的温馨一幕。
赤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脚步停在门口,沉默地将药碗放在桌上。
“她醒了?”雾妄言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目光扫过玉笙帷,又落在武拾光身上,尤其在他握着玉笙帷手的地方停顿了一瞬。
“嗯,刚醒,还很虚弱。”武拾光站起身,看到药碗,像是找到救星,“这是……露芜衣姑娘配的?”
“是。”雾妄言言简意赅,走到床边,用勺子舀起一点药汁,仔细吹凉,递到玉笙帷唇边,“喝了,能固本培元。”
玉笙帷睁开眼,看着雾妄言,又看看药碗,迟疑了一下,还是顺从地张开了嘴。
雾妄言喂药的动作并不温柔,甚至有些生硬,但极有规律,一勺一勺,耐心而稳妥。
武拾光看着这一幕,再看看雾妄言那张没什么表情却难掩俊美的侧脸,心中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总是冷着脸、浑身是刺的妖族大祭司,或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细腻一面。
喂完药,雾妄言用锦帕擦去玉笙帷嘴的药渍,动作依旧算不上轻柔,却莫名透着一股认真。
“好好休息。”他放下碗,语气依旧平淡,却少了之前的冰冷。
“多谢……公子。”玉笙帷声音微弱,带着感激。
雾妄言没再说话,转身看向武拾光,目光在他怀中依旧能感受到温度的手上停留一瞬,然后侧身让开了通往外间的路。
武拾光会意,轻轻将玉笙帷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这才跟着雾妄言走出静室。
外间,露芜衣正守在小炉边,看着药罐,神色间带着担忧。看到武拾光出来,她立刻起身,还没开口——
“她醒了,喝了药,又睡了。”雾妄言抢先一步说道,语气听不出波澜,但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武拾光。
露芜衣“啊”了一声,有些惊讶,随即看向静室门,又看向自家姐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小得意?
武拾光看着这对姐妹,一个看似乖巧却心思玲珑,一个冷若冰霜却暗藏关切,忽然觉得,或许在这危机四伏的神庙里,也有些人情味儿能让人暂时喘息。
“露芜衣姑娘,多谢你的药。”武拾光郑重道谢。
“武公子言重了,她醒了就好。”露芜衣抿唇一笑,颊边梨涡浅现,带着少女的娇憨,“姐姐方才是不是在里面?”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静室,又飞快地瞟了眼武拾光。
武拾光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干咳一声:“令姐……方才进来送药了。”
“哦~”露芜衣拖长了语调,眼中笑意更深,也没再多说,只是转身继续照看药罐,只是那微微扬起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雾妄言冷冷地瞥了妹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抱臂闭目,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在烛光下,似乎有些可疑。
与此同时,养心殿偏厅。
玄胤长老看着手中的玉简,眉头紧锁,花白的眉毛拧成了一个疙瘩。
“查清楚了,那批灵石,确实是三日前由库房执事周焕亲自呈送,盖有库房和启灵殿的双重印记,流程无误。”玄胤长老沉声道,将玉简递给对面的璐颜,“但周焕,在启灵殿事发后,就不知所踪。所有线索都断了。”
璐颜并未去接玉简,只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
她青碧色的眼眸中倒映着跳跃的烛火,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不是断,是干净。”璐颜缓缓开口,声音清冷,“能在这等地方、这等时机、动用这等手段,并且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除了神庙内部核心层,外人做不到。”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玄胤长老:“周焕是替罪羊,或者,是被人用某种‘替身’之术做了手脚,连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那批灵石有问题。真正的黑手,还在我们身边。”
玄胤长老长叹一声,神色间满是疲惫与愤懑:“龙神庙立教千年,从未有过如此丑事!竟有内鬼潜入到这等地步……若非今日之事,星石险些再遭毒手,玉姑娘和龙蛋亦可能遇险……”
他看向璐颜,眼中带着恳切与无奈:“青霖姑娘,老朽无能。此事已非寻常内务,牵涉九婴,更关乎龙神大人的布局。老朽恳请,将此事全权交由您与寄灵法师处置。神庙上下,愿听从调遣,绝无二话。”
璐颜沉默片刻,指尖停止敲击。
她当然知道,这是玄胤在变相放权。龙神庙内部盘根错节,派系复杂,由她这个“外人”来查,反而更少顾忌,也更能让各方接受。
更重要的是,寄灵此刻的状态,显然不适合出面主持大局。
“寄灵伤势如何?”璐颜问道。
“龙魂本源受损,又强行燃烧护壁,伤势沉重。虽有露芜衣丫头尽心竭力,辅以神庙秘药,但要彻底恢复,非一日之功。”玄胤长老面露忧色,“他此刻仍在静室调息,不宜打扰。”
“那就由我暂代。”璐颜站起身,青衫微动,“但查内鬼,不能只靠神庙自己的力量。雾妄言是妖族大祭司,洞察力强,可请她协助。武拾光身负龙血,对九婴气息敏感,亦是助力。露芜衣熟悉药理,或能从灵药入手。至于你……”
璐颜看向玄胤长老:“你只需对外宣称,为防万一,神庙进入一级戒严,所有人员不得随意走动,一切听从我与寄灵法师(代理人)安排即可。”
玄胤长老眼中一亮,立刻起身,对着璐颜深深一揖:“如此,老朽便放心了。一切但有吩咐,玄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这位青霖姑娘,智谋深远,修为高深,行事果决,由她来主持,或许真能揪出那条潜伏在神山深处的毒蛇。
“那便从周焕的库房,以及所有经手过那批灵石的人员查起。”璐颜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九婴的爪牙,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
夜色更深,养心殿内的灯火,彻夜未熄。
而在这神圣之地的阴影中,一双充满怨毒与贪婪的眼睛,正透过无形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