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落。
无尽的坠落。
仿佛沉入了时间的底渊,空间的夹缝。
耳边只有破碎光影掠过的无声嘶鸣,和自身剧烈的心跳、粗重的喘息。
怀中的冰冷与微弱的脉动,是武拾光唯一能抓住的、与这个世界残存的联系。
后背传来火烧火燎、深入骨髓的剧痛,那是北海邪气与九婴恶念侵蚀的伤痕,但更痛的是心,是那最后一眼看到的、星石余烬与龙泪消散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瞬,又或许已是万年。
“砰!”
一声闷响,夹杂着碎石滚落的声音。
坚实、粗糙、带着沙砾质感的地面,抵住了后背的剧痛。
熟悉的、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血腥与煞气的空气,涌入鼻腔。
还有……一丝微弱但纯净的、令人心安的七彩光华,就在不远的前方,柔和地照耀着。
是殇墟沙渊!龙陨之丘!
他们……从星石幻境中,回来了!
“咳咳……噗!”武拾光剧烈咳嗽,又喷出一口带着暗金光泽的淤血,挣扎着想要起身,查看怀中的龙蛋。
“别动!”璐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但依旧稳定。
她快步上前,双手绽放出温润的青辉,笼罩住武拾光和那枚龙蛋。
青辉渗入武拾光后背狰狞的伤口,发出“滋滋”的轻响,净化着残留的邪毒,并温和地激发着他体内龙血的生机,促进愈合。
同时,另一部分更加柔和的青辉,如同最温暖的襁褓,轻轻包裹住那枚布满裂痕、光芒几乎熄灭的龙蛋,试图稳住其内部那微弱到极致的生命波动。
“蛋……它……”武拾光声音嘶哑,眼中是难以掩饰的恐惧和……一种奇异的、血脉相连的痛楚。
“生命本源受损极重,先天之精几乎被抽干,魂体也因强行激发最后力量而濒临溃散。”璐颜检查着,语气凝重,“但它很顽强,那一丝最核心的本源还未彻底熄灭。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武拾光。
“需要同源的高等龙血长期温养,并以精纯生机稳固其魂。你的血,或许可以。但此过程对你消耗极大,且需极其小心,稍有不慎,可能连你自身的龙血根基都会受损。”
“用我的血!”武拾光毫不犹豫,斩钉截铁,“需要多少,取多少!只要它能活!”
“武兄……”寄灵捂着胸口,脸色苍白地走过来,他因强行沟通螭吻残念,神魂也受了不轻的震荡。他看着武拾光怀中那枚残破的龙蛋,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悲痛、怜惜、自责,还有一丝同源的亲近。“让我也……”
“你的龙魂之力性质不同,更适合稳固其魂。温养肉身,交给我。”武拾光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先离开这里。”雾妄言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们此刻正躺在龙陨之丘顶部的平台上,周围是之前与血傀、煞妖激战留下的狼藉,以及那座已经崩塌、只剩下一个空荡坑洞的“八荒噬灵血煞阵”遗址。
坑洞底部,那枚完整的星石,正静静悬浮在七彩玉质地面之上,散发出柔和而浩瀚的七彩光芒,照亮了这片区域。
与幻境中见过的残缺、被侵蚀的星石不同,眼前这枚,虽然光华内敛,却圆融一体,气息纯净而博大,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造化生机。
只是,在星石的光芒边缘,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尚未完全消散的暗红痕迹,仿佛诉说着它曾经历过的亵渎与痛苦。
露芜衣也走了过来,她脸色同样不好看,星石幻境中的经历对心神消耗巨大。她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丹药,分给众人,尤其是武拾光和寄灵。
“多谢。”武拾光接过丹药服下,感受着药力化开,补充着近乎干涸的体力,但后背的剧痛和心中的沉重,丝毫未减。
“星石……”寄灵看向坑洞中的星石,又看向璐颜,“前辈,我们……算是通过考验了吗?”
“星石将我们拉入三段最关键的‘历史伤痕’,让我们亲历、见证,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参与、改变了部分进程。”璐颜走到坑洞边缘,凝视着星石,缓缓道。
“敖登部落的守护,青猿族群的悲歌,北海龙族的遗恨……这三段历史,都与星石息息相关,也都指向了九婴的阴谋与罪孽。”
“我们见证了星石的力量,也见证了它被亵渎、被利用的苦难。更重要的是,我们感受到了那些因它而存、因它而亡的生灵的意志——守护、反抗、不屈、以及……传承。”
她转身,看向武拾光怀中的龙蛋,目光深邃。
“我想,这就是星石给我们的‘答案’,或者说是‘认可’。它认可了我们与那段历史的‘共鸣’,认可了我们对抗九婴、守护生命的‘决心’。所以,它不再抗拒我们。”
仿佛是为了回应她的话。
坑洞中的星石,忽然轻轻一颤。
一道柔和的、充满安抚与治愈力量的七彩光束,自星石中射出,跨越数丈距离,精准地落在了武拾光怀中的龙蛋之上。
光束如同最温暖的泉水,浸润着蛋壳上的裂痕。
裂痕虽然没有立刻愈合,但停止了恶化,蛋壳内那微弱的生命脉动,在七彩光华的滋养下,似乎……稍微有力了一丝丝。
武拾光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在七彩光束照耀下、仿佛焕发出一丝生机的龙蛋,又猛地抬头看向星石。
星石的光芒微微闪烁,传递出一丝友善、认可,以及淡淡的哀伤与托付的意念。
“它……在帮我们?”露芜衣惊喜道。
“它认可了这未出世的小家伙,也认可了你们。”璐颜点头,“收取星石吧,小心些,用心念沟通,莫要强行摄取。”
寄灵深吸一口气,走到坑洞边缘,他先是郑重地对着星石行了一礼,然后伸出双手,心神沉静,以自身所负的龙魂气息为引,释放出善意与守护的意念。
星石再次轻颤,缓缓从玉质地面上升起,化作一道流光,落入寄灵的手中。
入手温润,并不沉重,却仿佛托着一段沉甸甸的岁月与期望。
星石的光芒收敛,化作一枚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内蕴无尽星点的七彩晶石,静静躺在他掌心。
就在星石被收取的刹那。
整个龙陨之丘,轻轻一震。
并非崩溃,而是某种持续了万古的、紧绷的“弦”,似乎悄然松缓了一丝。
空气中那无处不在的、混合着龙威的悲怆与怨毒,仿佛也被星石柔和的光芒中和、净化了些许。
“此地不宜久留,星石被取,九婴必有感应。”雾妄言提醒道,赤眸警惕地望向沙渊深处。
“走,先回洛安!”璐颜果断道。
五人不再耽搁,由状态相对较好的雾妄言和露芜衣在前开路,璐颜居中策应并时刻以青辉温养龙蛋,武拾光和寄灵相互搀扶,护在后侧,沿着来路,迅速向沙渊外撤离。
也许是星石被取,镇压此地的某种力量发生了变化,也许是他们身上沾染了星石的气息,回去的路上,竟然出奇的顺利。
盘踞在骸骨迷川和流煞荒漠中的邪物,似乎对那七彩光华颇为忌惮,远远避开。
只用了来时不到一半的时间,五人便冲出了殇墟沙渊那令人窒息的范围,重新感受到了外界(虽然依旧荒凉)相对清新的空气。
不敢有丝毫停留,五人全力赶路,终于在暮色四合之时,远远看到了洛安城巍峨的城墙轮廓。
然而,越是靠近洛安,一种不祥的预感,越是萦绕在众人心头。
城门口的气氛,明显比他们离开时更加肃杀。
侍鳞宗的弟子增加了数倍,个个甲胄鲜明,神色凝重,严格盘查着进出之人。
城墙上,隐约可见新设的警戒法阵光芒在流转。
“出事了。”寄灵心中一沉。
五人加快速度,刚到城门口,便被一队早已得到消息、在此等候的侍鳞宗精锐弟子迎上。
为首的,正是厉劫。
“寄灵!你们回来了!”厉劫看到五人虽然形容狼狈,尤其是武拾光重伤、寄灵脸色惨白,但都活着,明显松了口气,但眼中的凝重却丝毫未减。
“厉劫,城里发生何事?”寄灵急问。
厉劫看了一眼周围,压低声音,语气沉重:“你们进入沙渊次日,韦府便出事了。”
“什么?!”众人心头一紧。
“罗帷死后,我们加强了韦府的守卫,尤其是玉笙帷姑娘所在的院落。但昨夜子时,看守的弟子突然全部陷入一种诡异的昏睡,等陈长老察觉有异赶到时……”
厉劫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后怕与愤怒。
“玉笙帷姑娘……不见了。房间里没有打斗痕迹,只有……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破碎的、边缘焦黑的月白色衣角,上面依稀可见熟悉的、属于玉笙帷衣物的刺绣纹样。
衣角上,沾染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血迹,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玉笙帷身上相似的阴寒邪气,但又多了一丝……狂暴的、充满恶意的九婴气息!
“是九婴!它还是对玉笙帷下手了!”露芜衣脸色煞白,惊呼道。
“不止。”厉劫继续道,“就在今晨,洛安城内,接连又发生了三起‘挖心案’!死者皆是阴年阴月的少女,死状……与前几次一模一样,但行凶现场残留的邪气,更加浓烈、更加嚣张!而且……”
他看向寄灵和武拾光,眼神复杂。
“有目击者称,在第二起案发现场附近,曾看到一个模糊的、带着寒气与妖气的白衣身影一闪而过……形容,有些像……柳为雪。”
“小唯姐姐?!”露芜衣和雾妄言同时变色。
“不可能!”武拾光下意识反驳,但想起墨竹轩中小唯那濒临崩溃、被寒冰咒和恨意支配的模样,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柳为雪在墨竹轩便已失踪,生死不明。若真是他……”寄灵握紧了拳头,看向璐颜。
璐颜沉默着,接过那片染血的衣角,指尖青芒流转,仔细感应。
片刻,她抬起眼,眼中清光湛然,却又带着一丝冰冷的了然。
“是九婴,也不是九婴。”
“玉笙帷体内的‘子母连心引’与邪阵关联极深,罗帷虽死,阵法被破,但那道‘引子’并未完全拔除。九婴通过这道引子,远程刺激、操控了玉笙帷体内残存的阴邪之力,让她陷入了某种……类似‘梦游’或‘被操控’的状态,自己离开了韦府。”
“至于挖心案和柳为雪……”
她看向沙渊的方向,又看向洛安城深处。
“九婴在沙渊的布置被我们破坏,星石被取,它急需补充力量,加速它的计划。所以,它一方面直接操控玉笙帷这个‘引子’,另一方面……”
“它很可能唤醒,或者强化了柳为雪体内那因玉笙帷遇险而彻底暴走的寒冰咒与恨意,将他……变成了一个只知杀戮、收集‘阴心’的傀儡工具。那些现场残留的寒气与妖气,就是证明。”
“而玉笙帷,作为‘引子’和柳为雪最深的执念,此刻恐怕既是九婴的‘鱼饵’,也是控制柳为雪这柄‘刀’的……最关键的那根线。”
一番话,如同冰冷的刀子,剖开了血淋淋的真相。
众人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好毒的计策!
一石数鸟!既能补充力量,又能扰乱视线,更能将柳为雪这个不确定因素变成手中利刃,最后,还能用玉笙帷牵制所有关心她的人!
“它现在在哪里?玉笙帷在哪里?”武拾光嘶声问道,怀中的龙蛋似乎也感应到了他情绪的剧烈波动,微微颤动了一下。
璐颜闭目,似乎在以某种玄妙的方式推演、感应。
数息后,她猛地睁眼,看向洛安城西北方向,那是……龙王庙所在的山脉深处!
“它需要一处阴气极重、且与‘水’或‘龙’有关的地方,完成最后的仪式。龙王庙下的暗河溶洞……是它选定的祭坛!”
“玉笙帷和柳为雪,恐怕都被带往了那里。而它最终的目标……”
璐颜的目光,落在了寄灵手中的星石,以及武拾光怀中的龙蛋上。
“是集齐星石之力、完整的龙神血脉、至阴之心、以及无尽的怨煞,完成它最终的……蜕变,或者,复活!”
“我们必须立刻去龙王庙!”寄灵毫不犹豫。
“你的伤,还有它……”厉劫看向重伤的武拾光和那枚脆弱的龙蛋。
“顾不了那么多了!”武拾光咬牙,将龙蛋小心地贴身藏好,用布条固定,“星石能暂时温养它,我的血也能支撑。救人,阻止九婴,更要紧!”
“厉劫,你留守洛安,控制局面,防止九婴还有别的后手。调集宗门在此的所有力量,随时准备接应。”寄灵快速下令。
“我跟你们去!”雾妄言和露芜衣同时道。
璐颜看着众人决绝的眼神,点了点头。
“此去,可能是最终决战。九婴即便无法真身降临,其准备的最后手段,也绝非等闲。诸位,可愿同行?”
“愿往!”众人齐声,纵然伤痕累累,眼中却唯有坚定。
夜色渐浓,洛安城华灯初上,却掩不住其下涌动的暗流与杀机。
五人(加一蛋)稍作休整,服下丹药,处理了最紧急的伤势,便在夜色掩映下,悄然出城,向着西北方向,那座看似平静、实则已沦为最终战场的龙王庙,疾驰而去。
最终的序幕,已然拉开。
而在龙王庙那幽深的溶洞之下,暗河呜咽,血光隐现。
一场酝酿了万古的邪恶祭祀,正等待着“祭品”与“观众”的,最终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