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姨周身那层浅淡光华转瞬即逝。
她微微挺直的脊背,再次恢复了佝偻姿态。
垂老的气息重新覆上周身,仿佛方才的清雅气韵,从来不曾出现过。
她依旧立在角落,隔着面具,无人能看清她的神情。
可那一丝若有似无的温润灵气,却轻轻落在欧阳少恭心上,久久不散。
少恭目光凝在她身上,眸色微乱。
那身姿,那气韵,都像极了他念了千年的人。
可他很快压下心头异动。
巽芳早已随蓬莱沉没,眼前不过是一位寻常老仆。
终究是自己执念太深,才会生出这般虚妄念想。
他缓缓收回目光,再看向百里屠苏时,心绪已重归平静。
“我知这半魂与你性命相连,剥离即死。”
他声音轻缓,却带着千年沉淀的疲惫与孤苦。
“可你我本是同源,同为太子长琴残魂。”
“我千年渡魂,颠沛流离,受够了魂魄残缺之苦。”
“无家可归,无人相守,连完整的自己都算不上。”
这份蚀骨煎熬,若非亲身经历,旁人永远无法体会。
璐颜一路以灵气温养,让他不再被痛楚折磨,却抹不去千年遗憾。
少恭转头望向殿外。
断壁残垣隐在云海之中,昔日仙境只剩满目荒凉。
“我所求,从不是天下。”
“一为完整魂魄,从此不再受渡魂之苦。”
“二为重建蓬莱,寻回巽芳,给她一个安稳的家。”
“这里曾是我们的归宿,一场天灾,尽数毁灭。”
“我欠她一世相守,欠这片故土一次重生。”
话音落下,大殿内一片沉寂。
方兰生握紧长剑,心中微动,却依旧不肯退让。
“我知道你苦,可屠苏何错之有?”
“你不能为了自己的执念,就牺牲他的性命。”
风晴雪眼眶泛红,拉住风广陌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
“少恭,我们再想想别的办法,一定还有别的路。”
“别再执迷不悟,别走到无法回头的那一步。”
风广陌往前一步,稳稳挡在众人身前。
他不再是浪荡不羁的尹千觞,而是守护亲人的幽都巫咸。
“天道有序,不可强求。”
“你若执意动屠苏,我便拼尽一切,也会阻拦。”
百里屠苏横剑而立,焚寂煞气隐隐涌动。
他看着少恭,眼神冰冷,却藏着一丝极淡的共情。
同为残缺魂魄,他并非不能理解那份漂泊无依。
可他有要守护的人,有必须走的路。
“此魂与我性命相连,绝无可能交出。”
“你要重建蓬莱,要寻回巽芳,我不干涉。”
“可你要以我性命为代价,绝无可能。”
“若你执意,便只能一战。”
璐颜静立一旁,眸色轻缓。
旁人只当少恭偏执狠绝,只当桐姨是寻常老仆。
唯有她,看透了少恭的千年孤苦,也看穿了桐姨隐藏的真实身份。
她不曾点破,只将这份心知肚明,藏在沉静的目光里。
是非对错,她看得明白。
可此刻再多言语,也已无力回天。
少恭望着对峙的众人,轻轻一叹。
叹息里满是苍凉,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本不想与一路同行之人兵戎相见。
缓缓抬手,掌心玉横泛起微光,灵气与煞气交织流转。
“我不伤无辜,只要百里屠苏一人。”
“若你们执意阻拦,便休怪我不念旧情。”
话音落下,玉横光芒骤盛。
殿外阴风四起,妖物嘶吼之声隐隐传来。
残破的蓬莱宫殿,气氛紧绷到极致。
一边是千年执念,一边是性命相护。
桐姨依旧沉默立在角落,将所有心事与身份,尽数藏在面具之下。
这场宿命对决,一旦开启,便再无回头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