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城 芳霏阁——
临近过年,方翔置办了不少年货。
这几年人间不太平,好在还有人做年货。
过年嘛,日子再难过,也得先过过年关。
顺带给已逝之人说说近况。
不过今年明显情况特殊,芳霏阁被方翔带大的孩子们差不多都出去忙了。两个老朋友又是出家人,也跑出去团结各自道上的人。
这些都无可厚非,方翔自己也送走两个大人物不久呢。
总而言之,方翔今年大抵是找不到愿意听他唠叨的熟人了。
所以方翔还多买了些烧给亡人的纸钱。
缩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衣柜一开,点上三炷香,再摆个火盆。一沓黄纸如扇子般展开放入火盆,火柴擦着了扔进去,方翔就开始对死人念叨起来了。
“媳妇儿,娘子,阮翠,你爷们儿又来念叨了。”
方翔看着牌位笑,然后被烟呛得咳嗽。
“呛点好,呛我说明你听得见。”
他这么安慰自己。
方翔改蹲为坐,两腿盘着,边烧黄纸边说话:“今年你是不知道啊,娃娃们都大了,什么都干。”
“能跟修者谈生意,能配合大官送物资,还能护一方百姓平安。诶呀,我教的孩子就是厉害(๑╹ヮ╹๑)ノ。”
“娘子啊”,方翔忽然又笑不出来了,他烧了纸钱开始烧金元宝:“爷们儿其实,想不起你的样子了。你要是有空。就来我梦里一趟呗?”
“我年年烦你,你也不理我的,烦回来嘛。”
方翔鼻子发酸,忍不住吸了吸,仰头盯着天花板。好一阵他才又低下头,红着眼睛道:“要是这样你也不愿意,那就保佑我,阮翠你能不能保佑我,有生之年……”
“我还想见到小宇和依依。”
方翔终于还是哭着说出了他的愿望。
——与此同时 极乐城——
人在受到不公待遇时,会忍耐也会反抗,更多时候也会期待,期待有英雄从天而降拯救自己。
然而现实是,英雄往往是他们自己。
极乐城范围太大了。
那位仗着情况特殊就精力充沛的老头子,无时无刻不在组织大家——脱离大部队报私仇的赤夏人——回来,有余力的魂魄们也边安抚在世亲人的情绪,边给掉队的人指路。
阿梁扛着人,背着他的绳子,在路上跑得气喘吁吁。
在人群里跟着大部队跑的秀秀娘,也是累得满头大汗。她的腿沉重到几乎抬不起来,也仍然在机械挪动。
很累,但不能停。
秀秀娘潜意识里恐惧停下,也恐惧深思这背后的原因。尽管这原因,就是她仅仅拥抱的秀秀魂魄。
至少在离开这人间炼狱之前,秀秀娘还得在这清醒又混乱的状态里保护好秀秀。
偏偏此刻,极乐园里的最能够为所有凡人保驾护航的两位,在探索着一段更不堪的过去。
——极乐园——
千烑几乎要忘了,当初和天南星一起见到玉叶的场景。
那时玉叶还不是玉叶,他就轻描淡写决定带着她,说要试着让她恢复正常,也定了她的新名字。
玉叶,这名字既代指一种植物,也指玉石上的花纹或纹理。但是千烑为她取这个名字的初衷,是因为人们有时也将天上的云称作“玉叶”。
可惜玉叶不是云,她阴差阳错跟着千烑又来到了她呆过的地狱,在失去记忆和理智时和停滞在过去的亡灵重逢。于是玉叶变成风筝,被名为感情的线扼住喉咙,拉回地面,成为困兽。
“啊啊啊!啊!”
玉叶又哭又叫,疯狂虐杀着滞留极乐园里的东夷人,来不及离开的赤夏人被她吓到,更加腿软走不动道。
「依依不哭,我是哥哥,你看看我。」
男孩儿的灵魂急得团团转,玉叶却不肯回应他,她不承认“依依”是她。
谁也没有料到如今,就如在法云寺遇到那个陈伍时,谁都不知道玉叶会对“依依”这个名字反应剧烈。
唯一的解释,只有叫她名字的人不对。
“吼!”
玉叶陷入了更深的癫狂,竟将利爪对准了哭泣求饶的赤夏人,大吼着要扑过去。
「依依别!」
“砰!!”
风羽飏狠狠将玉叶的脑袋按在地上,额头触碰到的地砖都瞬间碎裂。眼见玉叶还要挣扎,风羽飏又快速卸了她两条胳膊,发出牙酸的“咯吱”声。
“死丫头安分点,我们可没空哄你高兴。”
魂体的男孩儿被吓得要哭出来,但还是很生气的飘到风羽飏跟前对他拳打脚踢:「你轻点儿!依依是女孩子,你爹难道没教你对女孩子要温柔吗!」
风羽飏的木头脑袋一阵头疼:……这小崽子在说什么屁话呢?
那几名赤夏人则是千烑在轻声安抚,让他们抓紧时间离开极乐园,跟着空中漂浮的蓝色魂魄走。
等他们撤离,千烑来到距离玉叶三米远的地方停下,说道:“风羽飏,把你和玉叶身上的魔气隐匿好。”
看见千烑的神情,风羽飏心里一抖,极度配合地给自己和玉叶都贴了抑制魔气的封符(千烑芥子空间里拿的)。
“很好。”说着,千烑手上升腾起火焰。
千烑凤目微眯,嘴角轻笑道:“喜欢焚烧尸骨是吧,那就来尝尝巫火的滋味。”
巫火分做四股向周遭扩散,如龙卷风般飞速席卷至极乐园外。毫无疑问短暂引起了慌乱,不过赤夏人很快发现这火不会伤害他们,只会缠上那群莫名发了疯的东夷畜牲。
事实上,这是巫火顺着雾气,精准连接了每一个使用过魔气的东夷人。
巫火可焚烧魔物和魔气,使用魇魅能力形成的雾则是魔气的具象,二者结合起来,飞速席卷了极乐城。
——极乐园外——
阿梁不知何时停了下来,问背上他抗的瘸子:“你手上有力气么?刚好我有绳子,咱俩勒一个?”
瘸子:“……麻烦多给我一截。”
阿梁:“好嘞!”
秀秀娘傻眼了:“不是,俺们不是要跑么?咋都回去打人了?”
一大妈走过来拍拍秀秀娘肩膀,亮出两根木棒:“妹子,打狗吗?过了这村没这店儿了。”
秀秀娘看了眼怀里的魂魄体秀秀,再抬头眼神坚定:“大姐,务必带我一个。”
秀秀:好奇怪,阿娘怎么不跑了?
头上那飘来飘去的老大爷嘴里换了套词:“打呀!不会锤他胸口吗?男娃娃怎么能没点力气!”
“那边儿的丫头!直接踢他裆!踢坏了没人管你!”
有人更是振臂高呼:“大家伙儿都安分守己一辈子了,趁着当官儿的没在赶紧过瘾啊!”
那人马上就被一黑脸汉子踹了一脚:“爷进来前就是当捕快的!要不是今儿情况特殊,高低赏你顿杀威棒。还不麻溜干活儿去!”
躲屋里的东川塬早已脱了身上一层皮,为了防止被发现漏洞专门撕了几个口子,又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出去,随机抓一个同胞上去就是拧脖子。
东川塬:忘本就忘本,谁也不能让我死。
主打一个替天行道(作者:宝宝们请勿模仿,有事要找妖妖灵)。
“咔嚓—”
东川塬和一持棍赤夏男子大眼瞪小眼。
男子表情空白,而后眼前一亮:“哥们儿这招不赖啊,快教我!”
东川塬矮身抓把土扬了对面一脸,然后转头就跑:教个屁,我还有正事要办呢。
——极乐园内——
风羽飏蓄力,朝地面狠狠一拳砸下去。
地面寸寸皲裂,破出一个大洞来。
风羽飏、千烑,玉叶以及扒拉她的魂儿一起顺势掉下去。
安稳落在地面上,千烑先释放了巫火清路,然后又将男孩儿魂体“撕”了下来,道:“听着,我们现在没空管你和玉叶,出事了就叫我们,叫不来就跑。”
“我叫陈宇,妹妹叫陈依依!我们家是打渔的,住船上!大人貌若天仙心地善良可以送我妹妹回家吗?”
陈宇报上家门,双手合十并眼神晶亮。
千烑:“……你想多了。”
风羽飏:“行了小天人,咱们得快点,要想毁掉这里,必须去到最核心的地方。”
极乐城的核心,风羽飏和千烑都不清楚在哪里,但是那股愈发浓郁的臭气,足够给风羽飏指路了。
同样的,也足够刺激到玉叶。
“呜……”
“哇哇哇啊啊啊啊啊——”
风羽飏懵逼脸回头:……不是,我干啥了?
千烑照顾过发烧时哭闹不肯喝药的拾七,却没想过该怎么哄小姑娘。
所以女孩儿突然爆发的尖利哭喊声,吓了千烑一跳,颇有些手足无措。他手上松了劲,陈宇逮着机会又贴到自己妹妹身上安抚。
陈宇动作熟练抱住玉叶,两只小手快速又轻柔地抚摸女孩发丝,嘴里是惯常用的哄小孩语气词:“乖依依,没事哒,不哭不哭~乖哦。”
只是陈宇可能一直没注意,他已经是一道死去后滞留人世的魂魄,表现的外形固定在了生前最后一天的样子。而他的妹妹不但活下来有了“玉叶”作为新名字,身体也早已长大不少。
所以陈宇抱着玉叶轻哄的场景,落在千烑眼中格外刺眼。
这刺眼的原因不是因为“看起来是弟弟在哄姐姐”的反差而好笑,是因为将来的某一天,玉叶一旦彻底想起过去,很可能崩溃到自我了断。
风羽飏:“……带着吗?”
千烑:“带着吧,丢了也不好。”
千烑又吸收了一块上品灵石,放出灵力绳拉着兄妹俩一起,跟在风羽飏身后走。
极乐城的地下世界大得出乎意料。
相比于地面上的奢华建筑物,这里阴暗潮湿,蛇虫鼠蚁成群结队,空气中也都是尸体腐烂的臭味混合一种难以言喻的刺鼻药味。
千烑眉头皱紧,灵力绳绑在手腕上,腾出手用手帕捂住口鼻才觉好受些许。
风羽飏随手用地上一根铁棍戳了戳尸体,辣评:“真稀奇,人类里还有这种不干人事的,拿人的尸体喂养牲畜。”
反正风羽飏对血腥场面表示适应良好。
“其实我建议那位先生也捂住口鼻。”陈宇如此说道,他还不忘用他透明的小手捂着玉叶的鼻子。
“虽然我死了有段日子,不过我记得那些人走这段路都用布捂住口鼻,就是那种头和脸都包起来。”
可能陈宇觉得这样说话很有趣吧,但是千烑完全不适应,还不小心放了一把巫火。
巫火,专烧邪祟魔气,防身加伸张正义必备。
“哇——”陈宇双眼亮晶晶,感慨:“死掉还是很有用的嘛,可以不怕再被毒死或者烧死了。”
千烑眉头抽搐,手痒得一时不知谁更该挨揍。
巫火蔓延速度很快,整个地下世界不干净的魔气和毒气都变得无害。
他们继续前进,路上当然没少看见尸体。然后风羽飏发现了不对:“小天人,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尸体和焚尸炉那边的不太一样?”
提起焚尸炉,千烑身形一滞,而后问:“怎么说?”
风羽飏:“焚尸炉的尸体身上有很多刀口,我一眼就知道他们是被摘走了内脏。但是这里的部分,也有刀口,不过他们缺的明显不是内脏,是骨头。”
“东夷人这是想要什么?”
陈宇脑袋搁在玉叶头上说:“是想要修者的力量吧。”
千烑和风羽飏目光看过去,陈宇面不改色说:“他们有地图,地图上的赤夏国地大物博,还有修者门派庇护。觉得好东西都该属于他们的东夷人,又怎么会不好奇修者。”
千烑直觉接下来的话可能很不好,风羽飏已经示意陈宇不要再说下去了。
风羽飏强硬拽着千烑走,招呼陈宇:“带着你妹妹跟上来,我们还有正经事要忙。”
提到正经事,千烑顿时顺从。甚至跑得比风羽飏快。
一人一分魂边跑还边扔东西,确保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样“小玩意儿”。
陈宇拉着玉叶跟在后面时,好奇瞅了一眼,发现就是些叠成三角的黄色纸片——除了画了点红色图案,基本和烧给死人的纸钱没两样。
应该不是普通的纸钱吧?陈宇飘在妹妹身上不着边际地走神:修者又不是凡人,用的东西一定不一般。
而地道也很不一般——正常不会有谁像东夷人这样把地道挖成地下迷宫。
千烑在奔跑间隙里对风羽飏说:“地道里温度在升高。”
因为栖身在木头里,风羽飏连基本温度都感觉不到,所以他没放在心上。
直到千烑猛然停下,风羽飏脚下急刹回头,看到少年紫眸里带点不可置信,说:“有东西炸了。”
风羽飏:“……”
陈宇还在毫无所觉和玉叶兄妹贴贴时,一人一分魂就返身回来,各自撑起不同颜色的琉璃罩——不要觉得穷人家孩子不认识好东西,陈宇也是见过世面的。
哦,能挡住大火的琉璃罩没见过。
陈宇:“都是火,为什么要挡这个?”
风羽飏:“因为巫火只能挡邪祟,挡不了普通火药导致的爆炸。”
并且,由于这里特殊的禁制,千烑没了灵石基本就等同于凡人。
风羽飏咬牙切齿怒吼:“到底是谁在胡搞啊!?”
“阿——嚏!”东川塬手指揉揉鼻子,有点疑惑:炸药都扔进锅炉了,哪里来的冷风?
相比于地道里的巫火,东川塬搞出来的动静足够吸引一部分活人……刚清醒的一些东夷人才汇聚起来,就被焚烧炉方向的爆炸吓得集体懵逼。
同样懵逼的,还有撒够气打算一股脑逃跑的赤夏人。
“那边好像是放咱们同胞尸体的地方。”
人群里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话。
顿时,到底是先跑还是先去找尸体再跑的选项,占据了大家的心。
“不用选。”阿梁背着的瞎眼男人说。
“趁这个时候,女人带着老人小孩往出跑,男人抢火铳打东夷鬼子。天上还有咱们亲人的魂给咱指路呢,不能叫他们不安生。”
瞎眼男人的话得到了大家的深刻认同。
于是赤夏人又反扑了回去,给懵逼中的东夷人一记飞毛腿,开始了混乱的近身肉搏。
阿梁背着瞎眼男人,直接从高处跳下来给目标来了个泰山压顶……目标没死,翻身把阿梁掀翻。瞎眼男人则是听声辩位,在阿梁被掀翻身体滞空时,伸腿蹬了目标脖子一脚。
阿梁摔在地上,问男人:“瞎子怎么能这么厉害?”
瞎眼男人:“我瞎眼之前每天能在山上跑三圈,专门打野兔。”
说完,男人又熟练在东夷人身上摸到火铳和火药。
阿梁:“你以前打猎用火铳?”
瞎眼男人朝阿梁摸过去:“用弓箭,火铳是我后来当兵了才学的。你继续背我,带我去刚才爆炸的地方。”
阿梁:“……”
阿梁背着男人,往锅炉方向跑过去,周围都是通过肉搏争抢武器的动静。
魂体大爷在天上左右望了一圈,觉得有点不对:“咋都去抢火铳,么人跑?”
路过的年轻女人招呼大爷:“别看哩,女人要跑也得有把火铳。大爷赶紧去看看锅炉,死了也得入坟呐!”
陈宇:“我们会被活埋吗?”
千烑抹去脸颊汗珠:“谈不上,不过出口估计已经塌了。”
风羽飏举手补充:“我的手也有点维持不了常态。”
“啊啊怎么是木头——”陈宇吓得大叫。
风羽飏:“清醒点,你是鬼魂了,不用怕。”
陈宇:“可是鬼魂除了穿墙什么都不会!”
千烑划破左手手心,直接把血抹在风羽飏的手上:“没人要求你会穿墙以外的东西。”
修者的鲜血涂在那截木头上,很快又变成了正常人手的样子,陈宇对修者的神通广大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千烑解开护腕上的绑带,包扎好伤口:“先找路,可以的话,让玉叶动手发泄一下。”
“?”陈宇:“等下,你们……”
陈宇没有等来得及提出异议,千烑就拽着灵力绳把玉叶带走,风羽飏紧跟而上。
陈宇飞快飘着跟上,大喊:“不许你们拐带依依!”
千烑充耳不闻。
他只认识玉叶,不认识依依。
作者大家好,一眨眼大半年没更新。元旦打算更新也没有更,很抱歉。毕业论文修改,答辩,考教资,工作等一系列事情,在上次更新后接踵而至。让大家久等真不好意思
作者我这人性子慢,可能又要等好久才能看到更新。先预祝大家新年快乐吧,不然新年的时候一不更新,就说不了祝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