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5——溯回梦（二）

当拾七身上的保护结界被触发时，千烑还在识海里辛苦的梳理自己的记忆。

“呼、呼……”

好想去死。

“哈！”

今世的记忆都还没开始梳理，就已经要被前世的记忆逼到去死了。

如果不是还记着血海深仇，他大概就真的放弃了。

忘了吧，忘掉就好了……

千烑紧咬牙关，曾经那样汹涌的爱意，他怎么忘得掉。1

不要在沉湎于前世了，像这样继续下去只会重蹈覆辙。

现在很多事情都需要他去做，黑曜的实力也许会比上一世更加强大，白枭和影也得尽快除去。

魔种已经转移到替身上，还没有找到处理的办法。寒读派来当细作的拾肆还没有利用过。

最重要的……族谱。

必须要让安氏的先辈们能得以安息，这么多要事当头，他怎么能沉浸在前世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千烑打坐静心了一会儿，才终于压下心中肆意翻涌的情绪。

再睁眼时，他的眼中只余冰冷淡漠。

千烑开始梳理今世的记忆。

——安玉璇出生第三日 安家府宅——

千烑看着眼前的混乱，双目微眯。

空气中混杂着大量的血腥味，凭空出现的火焰肆虐着，却不伤人——它只会灼伤身为魔族的白枭。

果然，那天就是白枭带领寒读杀入了安家。

母亲阿兰依拥有特殊的火焰，可以保护她和所有人不被魔气影响，她足够强大的刀法也足以应对寒读的刺客们。

所以，他们才能坚持一整个白天，等到安慕庭回来。

但他的状况也不好。

自己的父亲也是一名修者这件事，千烑从来没有想到过。更没有想到，安慕庭会用反噬作用最大的办法，赶回来救他的母亲阿兰依。

安慕庭修为算不得多高，剑术却是集百家之长，剑招也精妙许多。他浑身浴血，和周身火焰护身的阿兰依站在一起，总算有了那么一点夫妻间患难与共的样子。

他一边耳朵听着白枭阴阳怪气说着“二位真是伉俪情深”云云的废话，一边脑子里盘算着怎么能安静又干净的除了他。

家里的祖传匕首也拿回来了，要是在上面淬点他的血，再淬点毒药送过去的话……白枭至少有八成几率会失控，舔刀口舔到死。

……算了，现在想这个做什么？反正有人会把白枭送到他面前，随便他怎么报复。

白枭被逼退，安慕庭和阿兰依尽管各自受了伤，却也没让他们讨着一点好处。

安家的“玉璇小姐”自然就平安了许久。

接下来的日子，安慕庭与阿兰依分别养伤，每天必备功课一样到安榆阳和安玉璇跟前刷个存在。举手投足间都是恩爱夫妻的模样。

其实千烑很早就知道，这些都是他们装出来的。

时隔多年再次看见他们这副虚假恩爱的模样，千烑心里突然格外的怀念。

千烑今生刚开始的时候，倒不是没对他父母的感情抱过希望。

观察下来却发现，原来有的时候，互相没有感情的伴侣，只把那些象征着恩恩爱爱的举动当做一种每日必做的工作。

他曾试图找到一点他们相爱的证据，结果可倒好，当父亲的安慕庭知晓后直接找了一堆现成的物件儿，假装是定情信物。

谎言情话张口就来的那种。

亲生母亲既认真又敷衍的应和着的那种。

那一次，顶着“安玉璇”壳子的千烑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什么情投意合、金玉良缘的，他压根就碰不上，看看他爹娘吧。天天还得在别人面前装成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样子，拿去骗人说他们感情有多好。

这偌大的安家府宅就是个笼子，也可以说是个台子。台上人费力演着夫妻伉俪情深、兄友弟恭的戏码，台下人看着也就看了个热闹。谁会在乎是不是演的？他们来看的本来就是一场戏。

可要说在台上人演的这出戏里，谁最无知的话，还真有一个。

安榆阳。

今世的头四年里，人人都说安榆阳和安玉璇是彼此最亲近的人。

这么说倒也没错。

在那些安玉璇每天只能躺着看屋顶，数着木板有多少的日子里。安榆阳已经能够自己坐起来，好奇打量周围的一切。

安慕庭象征性的给了他一个新玩具，奖励他这么快就能自己坐起来。还顺带激励躺着的安玉璇，完全不管小孩儿能不能听懂。

新玩具也就是个挂了铃铛的兔子布偶，安榆阳不会嫌弃他的奖品，成天抓着它在安玉璇眼前晃。

安玉璇:……

千烑看着记忆里这个幼稚的哥哥，心里只剩下了遗憾。

回忆里的时间点一步步向前推进，转眼到了安玉璇的满月宴。

安家有一个好传统:装也要装的能够以假乱真，最好是半真半假。

安慕庭为这一场满月宴可谓是拿出了十成的功力，直接大手一挥，邀请整个小镇的百姓参加。

排场之大，生怕有人不知道“玉璇小姐”的满月宴。

千烑却突然想起，那时是今世年幼的自己第一次被套上一件裙子。

阿兰依也是从没想过要把自己的儿子扮成女儿带出去，拿着裙子在小床边上徘徊许久，始终下不去手。

她下不去手，不代表别人下不去手。安慕庭眼看着时辰就要到了，一把扯过裙子给安玉璇套上。他动作太快，力气又大，完全没注意到孩子皱眉，气得阿兰依一巴掌呼在他后脑勺上。

千烑:……

第一次穿女装真的不是太好的回忆。

一大群人用那种看珍稀货物的眼神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不说，还要装出无知小儿的样子应付来暗中查探的寒读刺客。

最讨厌的，是抓周。

抓周盘里，每个物件都特别精巧。

可那都是大多数姑娘家才感兴趣的东西。

而到了这个时候，安慕庭的演技便派上了用场。

他一向是个会假笑的人，如何展现各种饱含情绪的笑容对他而言，是一件如同喝水吃饭般简单的事。

今世的千烑在当“玉璇小姐”的时候，深刻见识到了来自父亲的“随时都在演戏”。

最重要的，当你的演技好到让所有人为之动容并沉醉其中的时候——就是你搞小动作的最佳时机。

安慕庭先是说了一些感谢大家参与这次满月宴的客套话，给大家一个懂礼数的好印象。然后他说出一直困扰自己的“族人命短”一事，以引起大多数人的怜悯之心。最后提出让所有长者在抓周结束后，一人喂给小孩一小匙肉汤，向上苍乞求保佑这个孩子长命百岁。

千烑看着他这一番表演，把众人唬的一愣一愣的，不禁木着一张脸自顾自的鼓起掌来。

反正这里是他的回忆，没人看得见他。

再看看当年的自己，果然，胖乎乎的手里已经不知何时被塞了一方小手帕。

那时候他也被那些早就编好的台词吸引，根本没注意到手里已经放好的物件。

接下来，安慕庭结束了他的深切“恳求”，回头“发现”抓周已经结束时，不免又是一场即兴表演。

至于每人递来的那一匙肉汤，喝得他是一阵反胃。万幸他父亲还知道“过犹不及”，及时推掉了剩下的好意。

满月宴过去，安玉璇又回到了那张舒服的小床，接受来自安榆阳的热烈“欢迎”。

有的时候，安榆阳更像是被豢养的宠物。倒不是说要把他当宠物养着，而是他总像宠物般粘人，喜欢谁就往谁身上贴。

像这次满月宴，就只把他一个人孤零零的扔在小床上，活像是被丢弃的小狗崽。而这个时候回来的同伴，瞬间安抚了他不安的心。

满月宴结束，安慕庭拿出他精心准备的满月礼物——一块小木牌，给安玉璇挂在脖子上。

和他之前记得的一样，安慕庭说着祝他幸福安康的话。小小的安玉璇也不给他点反应，只有安榆阳好似听懂了一样在开心的拍着手。

千烑一直都不明白，安榆阳为什么对他扮演的“妹妹”这么热情。有了新玩具，会先拿给他玩；看他不笑，就把所有玩具堆在他面前，盼着他给一个高兴的反应；连每天晚上睡觉都一定要拉着他的手入睡。

明明每个孩子都有的东西，他却没有……

等等，他没有什么？

千烑看着回忆里“自己”的脖子，再看看安榆阳的脖子，心里猛然一悸。他这时才突然发现，安榆阳一直都没有一块作为安家人该有的小木牌。

为什么？父亲把他的那块忘了吗？

直觉告诉千烑，这可能和他今世忘记的往事有关。

很多修者中都或多或少有让人忘记某件事的法术，但是被施术者之后总会突然间想起来。修者们自然而然的把原因归咎在学艺不精上，可是施术者真的学艺不精吗？

人想要忘记一件事，严格来说有三种方法。

第一种是随着时间慢慢淡忘，但有时反而记得更清楚；第二种是太过悲伤，潜意识里不愿意铭记；第三种是修者施法，使其忘记。

那么究竟是哪一种，让他忘记了？

回忆是有节点的，找到节点就等同于找到线索。

当线索连接起来，就是事情的真相。

回忆里的时间流水般流过去，安玉璇能够坐起来的时候，安榆阳学会了爬行。“兄妹”间的游戏也从哥哥单方面玩玩具，变成了，“妹妹”扔玩具，哥哥捡回来。

偶尔过来看一眼的阿兰依:……

千烑:……

怎么会这么眼熟？

感觉自己经常这样做是为什么？

安慕庭每天都有很多事情在做，一天十二个时辰，恨不能有二十四个时辰让他用。与之相同的，阿兰依也是一样，她除了每天必要的照看孩子和演戏之外，就是在研究自己的巫术。

他们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几乎没什么交集。

起码他们还有各种有意义的事可以做，可怜两个还没学会说话的孩子，除了等他们来看望，什么也做不了。

不，应该说只有安玉璇还不会说话，而安榆阳已经能自己像只小鸟雀吱哇乱叫了。

当然，没有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

千烑万分无聊。看着自己这个早夭的哥哥，整天手舞足蹈的对“妹妹”说话，千烑突然发觉，安榆阳全身上下就属这张嘴像极了安慕庭。

换句话说，他们特别会让别人跟着他们的思路走，忘记原本要做的事情。

不只是这个，他们在观察人的情绪时，都有着很强的洞察力。

今世在自己还是“玉璇小姐”的时候，安榆阳总能发现他的心情好坏，变着法儿的哄他开心。

从出生到两岁，基本就是安榆阳和安玉璇一起玩闹的时光。而两岁开始，安慕庭决定教他们习字。

【好了！从现在开始，爹爹要教你们习字喽！】

安玉璇:！？

必须承认，安家教小孩习字有点太早了。

两岁的小娃娃，正该是到处跑的时候，哪里坐得住。

没有经历过的话，都会说太严格了。但是经历过，又会说这太过玩闹了。

安慕庭用的方法很独特。

他在房间的地上铺了足有十多张巨大无比的毛毡，又分别放了三张小圆板在上面。一张放了满满的七巧板，另两张放了纸笔墨砚。文房四宝，除了砚台全有了。

一大两小就这么坐在地上的毛毡上要学写字。

阿兰依看得眼角一抽:“你打算就这么教他们写字？”

安慕庭笑得灿烂无比:“因材施教嘛～，既然是两个小孩子，那就得用小孩子的方法来教对不对？”

阿兰依扶额叹息:“这些事情你看着办吧，至少你比我擅长。”

轻飘飘的，阿兰依离开了这里。

教学，哦不，是游戏正式开始。

安慕庭先是示范了毛笔如何蘸墨写字，然后就手把手的教两个小孩儿……用毛笔乱画。

很快，两个小孩儿都学会了蘸墨涂鸦。安慕庭开始下一步——七巧板图形绘画。

七巧板真的是一种很神奇的玩具。

它们只有七块，而且形状不一，但是拼起来有着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安慕庭用七巧板拼出一个“一”的图形，然后让两个小孩子画出来。

这个简单，俩小孩儿听话的画了出来。

千烑不由自主想起一句:书画本同源。

安慕庭满意的点点头，手里七巧板拼吧拼吧又成了“二”的样子。一样的，也画了出来。

接下来的差不多，都是安慕庭用七巧板给出一个固定的图案，让“兄妹”两人画出来。有时是一个汉字的笔画，有时单独拿出一块就是一个图形。

教到后面，安慕庭又告诉他们每一个“图案”的名字，然后拿出糖果和花朵当做激励。谁答出来的又对又正确，糖果和花就是谁的。

最后的奖品得主，是安玉璇。

安榆阳开心的给妹妹鼓掌喝彩。

可这并不是“她”想要的。

千烑明白其中的原因，因为他曾经就是安玉璇。

安玉璇对这些根本不在乎，“她”觉得安榆阳有这些就够了，所以回答的时候故意慢半拍，让安榆阳赢了去。

谁知道安榆阳拿了奖品就一股脑儿的全塞给“她”。

光塞给“她”还不够，拿起一朵小花就别在了“她”的耳朵上，开开心心拍手绕着“她”转圈圈。

千烑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阵阵酸涩。

从未有人告诉过安榆阳必须对“妹妹”有多好，他却一直都在对“妹妹”好。

新的玩具会先给“妹妹”玩，看到好看的就会兴奋的拉着“妹妹”一起看，吃到好吃的，下一个就拿给“妹妹”尝。

长时间接受一个人对他的好，会把这份好当做是理所应当的。

所以那时候的安玉璇，将满怀的糖果与花朵散落一地，毫不犹豫的夺门而出。

“璇儿！你去哪儿！”

“妹、妹妹……”

安慕庭着急的就要追出去，临到门口又折回来抱着安榆阳追了出去。

千烑记得，那是他今世作为安玉璇时，第一次拒绝了安榆阳对他的好。

他有心，会记住别人对他的好，可是安榆阳对他的好让他感到了恐慌，也让他更加觉得自己不配。1

人不可能一辈子只对一个人好。

千烑一直都明白的。

可他却偏生是个贪心不足的人，他想要的太多了。

别人要对谁好那是别人的自由，他怎么能要求别人必须对他好，对他处处忍让。1

可他实在是怕了。

他怕重要的人面对选择时，他依旧是那个备用选项。1

二选一的时候，他永远是错误答案。

安玉璇跑的不远，因为马上到紧闭着的院门时，阿兰依刚好开了门。

阿兰依就这么突然被一个小团子撞到了。

小团子不会把她撞出什么事，于是她第一时间关心小团子。可是小团子什么也不说，突然就哭了出来。

嘹亮的哭声直接把两个大人钉在原地，把另一个小团子也引的哭了。

阿兰依的第一反应，是安慕庭没有教好两个孩子，还让他们不开心了。

安慕庭:……？？？

千烑脑子慢了一会儿，才想起他当时哭的原因。

原因是他那时候又不由自主的想到了尘独月，和被尘独月废去灵根、毁去修为的事情。

严格点说，他那时候不是很难过，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想开了。1

当时哭得狠，心里想的多。

他想，尘独月其实并不算做错什么。为救苍生而牺牲的那九位天人里，哪一位不是他的挚交好友？那不仅仅是一句“天下苍生”就能代表了的责任，更是好友们对他的信任与期许。

况且，原本就是他自己动了不该有的心思。

以尘独月的性子，多半也是在顾忌他们之间的师徒名分，才没有立刻给他这个孽徒判下死刑。

不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他擅自逾越。

又如何能怪尘独月以他做祭品换来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