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在山顶喊过萧雅之后,心里那些压着的东西反而翻涌得更厉害了。
他睡不着,也不想睡,就这样坐着,任凭山风一阵阵地吹过。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周卫国没有回头,但握草茎的手微微一顿。
“周卫国。”范小雨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这么晚了,你还不睡啊?”
周卫国没应声。
范小雨在原地站了片刻,见他没赶自己走,便大着胆子走过来,在他旁边不远处的石头上坐下。
她侧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侧脸棱角分明,眉头却是紧锁着的。
“白天……你在山顶喊的那个萧雅,”范小雨咬着嘴唇,犹豫了一下,“她……是谁啊?”
周卫国的下颌绷紧了一瞬,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把手里的草茎折成两截,又继续揪着,像是没有听到这个问题。
范小雨等了等,见他不开口,本想再追问,忽然又想起什么,声音低了下去:“你喊她的名字,喊得那么大声……我听得出来,你心里很难受。”
周卫国的手指微微发颤,却还是没有接话。
范小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鼓起勇气看向周卫国,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叫。
“那个……萧雅,她也不是不关我的事。”
周卫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是我表姐。”
这句话像一颗石头被人不经意地投入了深潭,周卫国的瞳孔猛然一缩,他一直保持的那个靠这的姿势陡然间像被人钉住了一样,僵在了那里。
他盯着范小雨的脸看了半晌,嘴唇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范小雨没有看他,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一些:“她是我亲表姐,我姨家的。”
周卫国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垂下了眼,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萧雅,她是你表姐?”
“嗯。”
“……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范小雨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委屈,“我跟你又不熟。你是她的未婚夫,她在信里都跟我说过。”
“我从小就知道表姐定了亲,姨父姨母说她许了一户姓周的人家。后来听姨母说,那个周家的少爷逃婚了,没来迎她。”
“再后来就是说表姐不听话,执意要去南京城找他的未婚夫,说他未婚夫是报效祖国的,他是大英雄。”
她说着,眼眶红了一点,“表姐说她见过你,说你……人很好。”
周卫国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雅......
她竟然是这样对家里人说的?逃婚的事,她就这样轻轻带过了?
周卫国沉默了好一会儿,就在范小雨以为他又变成一块石头的时候,他开口了。他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萧雅……是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我亏欠她的,这辈子还不了。”
“我这条命,本来是应该陪着她在南京城下一起死的。”
范小雨听到这句话,鼻子猛地一酸,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那你跟我说说,萧雅姐……她在南京,最后……”
“她是为了不被日军侮辱,开枪自杀了。”
周卫国的声音很平静,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每一个字都像是吞了铁屑一样被他硬深深地咽下又吐出。
“我没能去救她,城破了,我看着她在我面前...,那是我的给她防身的手枪,就那么......”
范小雨终于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她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声音哽咽起来:“你……你知道她有多好吗?她每次来信都提起你,说你长得很俊,说你是这个世上最有本事的人,还说你们指腹为婚,她这辈子非你不嫁……”
周卫国仰头看着天。天上的星子密密麻麻地铺着,像极了南京城破那天夜里废墟里尚未熄灭的火屑。这些星子看得见,摸不着。
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平静地说了一句:“我知道。她很好。”
“你下午喊她,你是不是每天都想她?”范小雨的眼泪止不住,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周卫国的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对自己命运的某种无声的嘲讽。
“每天?”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不是每天,是闲下来的时时刻刻。”
范小雨被这几个字弄得愣住了,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她使劲擦干了眼泪,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忍住心底的疑惑,试探着问:“那……陈怡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