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相信你所见证过的一切吗?”
“你认为你曾经所做的决定是正确的吗?”
“或者说,你只是不想承认而已,现在的我。”
“……至少,不是现在。”
这具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向现在的她传递着原主人的真实情感,大概是从一年前开始,这样的对话每天都会重复很多次,作为现在的“夏然”,她的内心在动摇着,因此她的答案一直不停地改变。
让现在一无所知的自己来背负过去,改变未来,还真像她自己的作风,不管失忆这件事是因为什么发生,或者怎么发生,都不是她现在该考量的重点。
找回记忆,这才是她所希冀的,只是这个愿望在今天下午就会破灭,她的人生已经进入了倒计时,下午和烛照的比赛就是终点。
吃过午饭的大家正围在小眉和雷火身边讨论着精灵领域的心得体会,夏然不想打扰伙伴们激烈高昂的气氛,就像往常一样,她打算独自去散散步,去周围的树林或者公园逛逛,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欣赏风景了。
骄阳烈烈,即便是依附着荫凉处也并不舒适惬意,南方的夏天就连拂过脸颊的风也是热的,可见中午出行是非常不明智的决定,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午休时间她与自己将有一段美好的独处时光。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她眼里的花花草草在不断变换着,浅绿、深绿、灰绿,红色、黄色、粉色,枝繁叶茂的梧桐用密不透风、团扇般大的深绿树叶为大汗淋漓的行人们带来庇护,免受夏日的摧残。
不知不觉间,像是命中注定般走到了这里,这是他们的训练地,一块平平无奇的草地,却承载着她目前为止最美好的回忆。
“可算找到你了。”
双手交叉在脑后,懒散地靠在树干上一动不动,乘着凉望着蔚蓝色的天空是多么惬意悠闲的感觉,当然前提是没有其他人来打扰的话。
夏然拍了拍旁边的空地,示意前来寻找自己的查拉美坐下来,毕竟顶着曝晒追了这么一大段路是很累的,查拉美需要休息来恢复好自己的体力,最好还能喝点水补充水分。
还好这位皇族后裔没有主动开口问东问西问为什么,喝完水后也只是拧紧了瓶盖,一言不发,然后默默地陪伴在夏然身边,观察着对方的情绪和动作。
夏然看起来只是想休息而已,现在的她合着眼皮睡着的样子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距离感,与平时截然不同:虽然平易近人的感觉并不是刻意做作,但心思细腻且熟谙人情事故的查拉美更加相信,现在的冷酷决绝可能才是夏然真实的样子。
她甚至都不敢去戳夏然的酒窝,这件她平时已经做了不下数百次的小事,她想提醒夏然不要睡过头,伸出手后却犹豫不止。
直到夏然睁开眼后,主动向自己提出了邀约,那种平时熟悉的感觉才再次出现,
“走吧,下午还有比赛,我们得出发了。”
从这里直接去幽荧竞技场是非常遥远的,她们得提前准备。
“好,那我先通知一下大家吧。”
“谢谢。”
她把所有的情绪收回了心里,还有自己的手,被夏然握住后,感觉到了一种……处于冰箱里的气息,甚至都散发着寒意,与正午的太阳相比明显更胜一筹。
人行空调,名不虚传。
幽荧竞技场的观众们热情似火,一点也没受夏天天热的影响,他们的心意传达到了烛照的内心,现在这位人气偶像正向大家挥手致意,用她甜美动听的嗓音诉说着对粉丝们的感谢,自己一定会全力以赴。
在登上战斗盘前,她和其他骑士们有过一次作战计划的商谈,抛却她个人对“混沌”的厌恶状态,他们一起制定了各种方案,最坏的打算也做好了,就是姐姐在她自己的记忆里迷失而已,这些个小事她烛照可以轻易解决,所以危险性不大。
只是她没有想到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引以为豪的姐姐居然会害怕到把所有的动作对象都弄反了,不仅忘记了过去,就连潜意识内心深处也在抵制着真相,无能懦弱,没有责任感和使命感,岁月真是一把刀,把姐姐身上最美好的东西全部砍掉了。
曾经那个坚持己见,仅仅是站着那里就会让人有安全感的人,到底是如何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呢?烛照能猜到一点,所以她才会狠下心用言语刺激姐姐,和其他人一样一起期待着,姐姐的回归。
现在她们姐妹正站在幽荧竞技场的舞台上,胜负输赢她不在乎,因为她只是为了姐姐而来,如果是输给真正的姐姐——幽荧的话,她是很乐意的,前提是幽荧真的想起了一切。
“首先,你要搞清楚一件事:我本身就是烛照,姐姐你的名字才是幽荧。”
“如果当年的事硬要分个对错的话,那错的就是你,姐姐,站在人类一方的是烛照,是我而不是你。”
“仔细想想吧,你现在的记忆有多少掺了水分。”
有多少水分呢?夏然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从烛照口里说出的真相就一定是真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么在这个世界上,除去混沌外、最大的恶人就是她自己——幽荧。
她不是夏然,她是幽荧,是魔鬼,是帮凶,是她要毁灭重造地球,但却被她的妹妹拼死阻拦,最后带着悔恨和痛苦的觉悟履行了对妹妹的承诺,在重创父亲后选择守护这个世界。
她惊愕不已,但是却没有试图否认,就连她自己都觉得真相本该如此,因为她对人类并无过多的期待,因为她只是为了一个职责,因为她的内心深处常常在谴责自己:如果拒绝这样做,愧疚感会更甚。
否则为什么这副身体会颤抖不已,甚至不自觉地冒出冷汗?
真正的烛照都站在了父亲大人那边,那……是她错了吗?她现在在做的事,真的是有意义的吗?
什么弹珠嘉年华,什么混沌不混沌,她都不想管了,她想去寻找真相。
“影牙猎豹,你要阻止我?”
这是她内心深处的一扇门,上面的枷锁曾令她望而却步,无数次的尝试唯有失败与无奈,更何况影牙猎豹说过,如果不是在正确的时机打开这扇门,她本人就会消失在内心深处,永远走不出去。
但是影牙猎豹的话却让她幡然醒悟了,
“你再仔细看看,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哪里?
是监狱,是地狱。
这是委身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她本人亲自建造并把守的牢笼,这里关着的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所犯罪孽深重,无法偿还清楚,为了防止他们再次作恶,专门建造了这所密不透风的漆黑之地。
这是绝对黑暗的领域,没有任何犯人可以走出这里,即使是她也一样,如果她把自己当成罪人的话,这所监狱的法则对她同样成立,因为她是这里的主人,所以她就是这里的准则。
如果她刚刚打开了这里的门,后果将不堪设想,那些曾经与地球意志为敌、被她的父亲和她们姐妹战胜的敌人们都会逃出来,这个星球毁灭只是一瞬间的事,所有的罪责当然会归属在她自己的身上。
所谓借刀杀人也就是这样吧。
只是……她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尽管头疼得像是要炸裂一般,但她还是继续再回忆,很多莫名其妙却又熟悉的场景就像黑白电影一般在播放,最后停留在的是——
“弹珠……学院……禁地。”
这是她所能回忆到的终点,也是找回记忆的起点。
她大概是没有机会了吧,现在的她对上烛照简直是自寻死路,也就在听烛照说完后,她才有不甘心的感觉,看来是不得不拼命了,至少她想在把所有事情搞清楚后再死也不迟,如果烛照不着急的话。
站在对面的烛照皱了皱眉,很快又舒展开来,眼前的状况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不过也不坏,比起之前死气沉沉的样子,姐姐的情况明显好了很多。
没办法,既然是姐姐的请求,她当然会答应,更何况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报仇,现在找个合适的台阶下的话……也是很不错的,
“果然是这样啊……那好吧,只能放你走了,等你记忆完全恢复后再来找我吧。”
“裁判,这场比赛我弃权哦,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拜拜~”
这绝对是嘉年华史上最快结束的比赛,因为在比赛开始前对战的选手就弃权了,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
对战双方都不纠结胜利与否,因为她们关注的问题从来不是输赢。
但是就这样放过自己,烛照……你真的是太善良了,可能还是被你揍一顿会比较好吧,至少这样良心过得去。
不过,她真的该想想了,究竟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且,这场几乎公开的对话,哈吉老师他们也是听得到的。
比起烛照,更难应付的是他们。
“你到底是谁?你和烛照谁才是光精灵?!”
“夏然,你真的在骗我们吗?!”
“大家先冷静一下。”
多杰克按住雷火和小枫的肩膀,他也在怀疑,只是烛照说的不一定就是事实,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
与雷火不同的是,小枫的情绪更加激动,即便是小眉也没有劝住他,在甩开多杰克的手后,他直愣愣地盯着夏然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你为什么能自由出入那里,那个乌漆麻黑、没有生气的地方,还有,你是谁。”
那是欧阳小枫梦里的绝望之地,当他窝在座位上休息时,偶然进入梦境的他被巴布鸟拉了进去,然后他就见证了夏然内心的喃喃自语,目睹了一切。
他不会看错的,黑暗的墙壁上写着两个大字:幽荧,可能是夏然在那里的缘故,他这次可以看清很多东西,当然也包括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生物。
紧张过后,他打算走上前去问个清楚,可是还没走出一步,他就被强制推了出来。
不会错的,夏然才不是光精灵,她代表的是黑暗,和混沌一样,她也是他们的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