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雨生惊得两眼几乎爆出。

让他惊讶的当然不是艾丽会说话，而是它说的这句话不是那10句中的任何一句！

即便它说的断断续续，显得很吃力，就像个八哥，可还是让周雨生觉得无比震撼。

艾丽有自己的意识了？有属于自己的感知和灵魂了？

即便是，也是鬼娃还魂，那不是惊喜，而是恐怖！

但是惊诧也只是几分钟，作为生活在星际文明里的火星宅男，他是不相信会发生这样无稽的事情的，肯定是事出有因。

他虽然内向，但一向自诩智商很高。

那么问题究竟出在哪里？

很快他就认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答案是因为艾丽是个二手货。

肯定是它以前的那个主人对它改造过，让它具备了一点点简单的人工智能，很有可能改造过的艾丽能够检测到身体某个部分发生故障而发出相应的报警，当然，所有的报警语言都还是提前录制进去的。

至于说话像个八哥，肯定是人工智能太简单，艾丽它组词造句不熟练的缘故。

可惜早就不和艾丽以前的主人联系了，他是否还活着都未可知，所以不打算再找他验证此事，但周雨生也无法再继续自杀了。

看着眼前这个公主一样漂亮的宝宝，他突然心生内疚，不想再犯错，即便要死，也要修好艾丽的脚再死。

有这种感觉，主要还是因为他对于已经死去多年的父母的愧疚。

公元2077年，周雨生6岁那年，地球上的黄石超级火山毫无预兆地爆发，爆发整整持续了两个多月，往大气层里喷射出数千亿吨的尘埃，规模远远大于7万年前那场差点让远古人类彻底灭绝的托巴火山。

火山灰遮天蔽日，导致全球气温骤降。但这不是最致命的，真正可怕的是这次火山喷发出的全部都是带有放射性的火山灰，似乎黄石地下埋藏着一个巨大的铀矿。

地幔里的熔岩都带有一定量的放射性，这是常识，但是这次火山灰的放射性明显超出了常识范围。

地球上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高浓度放射性矿？这似乎不符合科学，但的确已经发生了。

短短一个月内，地震、海啸，还有大气的辐射让地球上超过三十五亿人命丧黄泉。

末日前，周雨生的父母在地球上都还算是成功人士，爸爸是一名国际医药公司中国西南区的销售代表，妈妈是一所大学里的生物学讲师，就是说他家怎么着都算的上是中产阶层。他还记的当时自己的家是一个带有前后花园的别墅，面积至少有500平，真正意义上的豪宅。院子里种着漂亮的花花草草，还养着一只体型巨大的狗。

火山爆发后，他的爸爸在政府正式宣布空气中含有致命的放射性元素之前就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想方设法弄来了三套防辐射服，开着车载着一家三口直杀一百公里外一处荒废的矿井，在地下1公里深处搭建了一个小小的暗无天日的家，也是救了全家性命的家。

面对这场史无前例的灾难，各国政府都放弃了先前的种种纷争，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人类文明的拯救上。

首先就是把劫后余生的国民尽量转移至地下生存，这样可以躲避无处不在的的辐射，也便于集中供应过滤后的干净空气。以前弃之不用的深坑矿井自然成为了国家级的宝贵资源。当然，仅仅这些还不够使用，各国都开足马力大挖特挖，于是，成千上万个大大小小的地下城市在地球上出现。

这不是最终方案，因为经过科学计算已经得出结论，由于放射性元素含量太高且已经遍布整个大气层，短期内无法随雨水沉降，要过50000年甚至更久地球才能恢复到可以适合人类生存的状态。

50000年，足以让一个物种退化。人们自然不甘心蜷缩于地下变成硕鼠，于是移民外太空自然而然成为了人类接下来的首要任务。

万幸的是，火星一直以来都是人类的一个梦想之地。早在火山爆发20年前，一家叫Space S的美国私人科技公司已经在火星上建立了一个小型科研基地，就是说移民火星的物理条件当时已经具备，再加上形势倒逼，大规模的火星移民在火山爆发三年后，也就是2080年开始了。

那年是火星纪年元年。

那年火星政府正式成立。

那年周雨生9岁。

那年他们举家偷渡到火星。

之所以叫偷渡，因为他家还算不上真正的富豪，倾尽所有也买不起Space S公司的三张船票。

火星政府是在Space S公司一手策划下成立的，虽然老板阿莱克斯并没有担任火星政府的第一任执政官，但没人怀疑他是火星政府幕后最有权势的人物，哪怕他大部分时间还是住在位于地球同步轨道上、带有人造重力、装修豪华配套齐全的私人太空站里。

火星政府把所有不是搭乘Space S公司飞船来火星的移民都称为偷渡者，理由是其他国家或者公司的星际飞船安全无法保证，因此视为非法。

这个借口堂而皇之，事实也果真如此。

Space S的最新超大功率等离子动力飞船从地球到火星只需两个星期，而且乘坐环境安全舒适。其他国家或公司的飞船最快也要4个月，且空间狭小，防护措施也做不到尽善尽美，长时间的星际旅行途中很有可能出现各种事故。

因此Space S公司的票价是其他家的五倍以上。

当然，火星政府的这个有点霸道的法规是带有预见性的，现实并不必要。因为火星当时需要大量移民，一个运转良好的社会需要大量从事体力劳作的底端人士，而Space S现在的运载能力无法悉数接纳，所以火星政府对待所谓的偷渡行为完全是听之任之，对待成功抵达的偷渡者也毫不犹豫地给予身份证明。

周雨生一家就是其中之三。

既然是偷渡者，自然也成为不了火星社会的高层人士了。他的父母虽然很快都找到了工作，但都从业于底端行业，爸爸在一家饭店里打杂，妈妈在一家私人医院里做了护士，以前他们傲人的从业经历派不上一丝一毫的用场，高端工作都被那些合法移民给占据了。

一家三口蜗居在这个9平方的小屋里，自然谈不上幸福，周雨生叛逆又内向的性格也就在这个压抑封闭的空间里形成的。

从有力量开始反抗时，他就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反抗。记忆中，来火星后没有一天他没和父母吵过架。

他恨这个世界，恨他的父母，恨他们把他带到这个毫无希望的末日里。

不知道是他的不孝所致，还是长时间的水土不服，在他十五岁那年，父母相继离世。

最先走的是妈妈，躺在病床上的她看着儿子说不出一句话就闭了眼，而周雨生没有掉一滴泪。

爸爸很爱妈妈，贫困的生活加上痛失爱妻的打击很快就击倒了他，在妈妈死去三个月后他就奄奄一息。

“雨生……雨生……对不起……”

病床上的父亲还是人在中年，可看起来如同耄耋老人，一只枯手紧紧攥着儿子的手想表达着什么。

“有啥对不起？你没有对不起我。”

面对父亲的老泪纵横，少年无动于衷，冷若冰霜。

“雨生，对不起……这封信……”

父亲从病床的枕头下面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信封。

“这是啥？”少年表示不解。

“不到……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打开……”

周雨生有点生气，都啥年代了还玩这套？有啥你就说啥，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有意思么？

“爸，啥叫万不得已？”

“就是……就是……你……活不下去的时候……对不起……我希望……”

话没说完父亲就闭上了眼。

同样，周雨生没有掉一滴眼泪，也不关心父亲到底想说什么。

当天他就拆了那封信，因为他早就活不下去了。

信上是爸爸手写的几行字：

雨生，我和你妈没有尽责把你抚养长大，对不起。不过请记住，这个世界不是虚妄的，这个世界无比真实，所以请不要讨厌它。

讨厌它，不如去改变它。

当你走投无路的时候，去11070196室找你的马修叔叔，他会帮你。

雨生，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勇敢地活下去。

莫名其妙！

临死前还要给我灌鸡汤，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嘛？

看完信他就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谁是马修叔叔？从没见过，也没听过。

再者说了，11区和13区由于数字的不讨喜，都是最低端的社区，住的几乎全是偷渡者，而且7层的条件可能还不如他现在住的13层，看来父亲托孤的这个马修叔叔也算不上一个成功人士，那找他干嘛？

那天后周雨生就没再想过这封信，没有想过爸爸那句有点奇怪的表达，啥叫世界不是虚妄的？当然也没再想过那个马修叔叔。

在父亲死后，他也彻底沉沦了。

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他也婉拒一切善意的帮助。高中毕业后自然没去读大学，没钱，也没兴趣，因为法规原因才不得已去读了一家职业学校，拿了一个装修从业证，然后就躲进那个小屋里自成一统，正式开始了他的宅男生涯。

古人云，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以前他面对的是末日的恐惧和生活的困顿，现在又多了一样致命的负能量：

孤独。

古人还云，孤独是可耻的。

那个9平方的小家里，到处都留有父母的身影。无数个黑漆漆的夜晚，他对着黑暗泪流满面，乞求父母原谅他以前的不孝。

是孤独让他明白：父母没有错。

他们已经尽其所能的保护了他，他们在末日来临的第一时间把他护送至安全的地下，他们在火星政府成立的第一天就把他送到火星，即便这明显超出了他们的能力。

可无知无耻的他竟然怪罪他们，竟然把和他们吵架当做一种乐趣。

即便周雨生反悔，可是却无法振作起来，他无法逆转的性格已经形成，所以他才一直盘算着自杀，去父母面前跪下忏悔。

……

“主人，宝宝……脚坏了，您能……修好它么？”

艾丽的再一次报警打断了周雨生的思绪，擦干眼泪抬起头，对着艾丽说道：

“好！不过我先要找到一个人，他欠我500块钱，拿到钱后我就帮你修，宝宝，我不光要修好你的脚，我还要给你买套最漂亮的衣服。”

5.地球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