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告诉我,上天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
这种话我不会相信,无论你怎样信誓旦旦地给我保证,我都不会相信。
压根儿不会。
因为——
世界上没有一件事是公平的!
洛小熠紧紧咬住下唇,咬的嘴唇都疼了,努力不让心底这股闷气涌出嘴巴。
他要用他的沉默,抗议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要上厕所吗?”旁边传来爸爸低沉的声音。
爸爸双手握着驾驶盘,双眼盯着前方,洛小熠迟疑了一会,然后微微摇头,不管爸爸看没看见,他洛小熠坚决不吭声。
绝、对、不!
爸爸似乎用余光瞥见了,轰的一声,油门被打的更猛。
烈日当空,爸爸的老爷车在高速公路上卖力奔驰扑扑的一路直响,仿佛一个高龄老公加马拉松比赛,边跑边气喘吁吁。
窗户外的风景呼啸而退,犹如倒带中的电影画面,洛小熠闭上眼睛,不想看。
然而,一闭上眼,回忆就乘虚而入——
“离婚?!”
我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瞪的有多大,估计比咸鸭蛋还要大。
我的耳朵不停的嗡嗡作响,有好几分钟,妈妈到底对我说了些什么,我怎么也听不进去。
离婚不是城里人流行的玩意儿吗?这破玩意儿什么时候在乡下也流行起来啦?而且真真切切的发生在我家里!
“你十二岁了,长大了,是时候学会独立了……”妈妈摸着我的头欲言又止。
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窜上背脊,直达天灵盖。
爸爸妈妈为什么要离婚?
虽然他们经常吵架,大动肝火时会把家里可以砸碎的东西都砸了,甚至扭打起来……可是,发泄过后,他们不也和好如初了吗?
这一次。他们没有激烈地争吵,也没有四下砸东西,更没有动手打架,毫无预警的向我宣布要离婚。
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妈妈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妈妈哽咽着,眼眶骤然红了。
我来不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马上又陷入另一个震惊。
“你要去哪里?”我问。
妈妈翕动双唇:“妈妈……要去爱尔兰。”
我牢牢的注视着她,控制不住内心的怀疑:她是不是真的爱我?
爱尔兰。
从这里乘坐飞机,都得要好几个小时吧,可想而知,那是一个多么遥远的地方。
妈妈为什么要去那么遥远的地方?
非去不可吗?
如果她爱我,怎么会舍得丢下我,独自跑到一个那么远的地方?
以后……我还能见到她吗?
妈妈见我一声不响,带着愧疚垂下眼皮,喃喃的说:“妈妈的一个好姐妹在爱尔兰开餐馆,正好需要人手,我答应她要过去帮忙。”
好姐妹?
在爱尔兰的好姐妹?
我从来不知道妈妈有这么一个好姐妹!
是在什么时候,妈妈瞒着我,悄悄的安排好计划,要离开这个家远走高飞?她早就决定不要我了?
我突然有一种被背叛的感觉。
我扯了扯干涩的喉咙,颤悠悠的发出声音:“你……为什么要离开?”
是的,就那么几分钟,世界静止了,周围的空气都凝结了。然后,我听见妈妈低低地吸了一口气。
她竭力把声音维持平稳,犹如在说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家务事:“妈妈不是说了嘛,妈妈要去爱尔兰帮一个好姐妹的忙……”
这分明就是借口!
“那为什么要离婚?”我打断她的话。
妈妈一怔,拉起我的右手,放在掌心里来回揉着:“大人之间的事,小孩子不懂……”
小孩子?
刚才不是才说我十二岁了、长大了吗?怎么这下又变成小孩子了?!
“你说,我听得懂。”我抽回右手。
“哦……”妈妈蹙起眉头,静默了好一阵子。
终于,在寂静的空气里,我听见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我和你爸爸相处不来。”
相处不来。
这四个字犹如晴天霹雳,重重的砸在我的脑袋上。
一起生活了十多年的两个人,现在才发现相处不来?开什么玩笑?!
可是,爸爸妈妈争吵、砸东西、打架的片段,一一闪过我的脑海。他们轮流告诉我——没有人在开玩笑,爸爸妈妈确实水火不容。
好吧,那除了离婚,还有没有别的方法解决?
“你们……能不离婚吗?”
我抱着微弱的希望等待,等待我想听到的答案出现。
其实,曾经有一次,我想到过爸爸妈妈可能会离婚。
那次,他们吵的格外凶,天翻地覆的,感觉几乎要把对方撕碎。我躲在房间里,不用将耳朵凑近门板,就可以清楚的听见他们嘶哑的对骂声,中间夹杂着砸东西发出来的声响,一阵一阵,砰砰,砰砰。本来对爸爸妈妈吵架习以为常的我,内心竟涌出莫名的恐惧。我害怕他们会做出什么伤害对方的事……我更害怕的是,他们不再言归于好,要闹离婚。
我不想爸爸妈妈离婚。
我无法想象,要是爸爸妈妈离婚,以后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我是该跟爸爸一起生活,还是跟妈妈一起生活?又或者,有没有可能爸爸妈妈离婚后,我们三人仍旧住在一块,像往常一样继续生活?这样会不会很奇怪?
坐在床上我想了好多好多。
床沿的被单被我弄得皱巴巴的,直到外面的声响彻底消失,我才放开手上的被单。
我拉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出了出去瞧了瞧。
天啊!
客厅里能砸的东西差不多都被他们砸的粉碎,不过电视机倒是保住了,我悄悄呼了一口气。我的朋友可不多,看电视可以说是我在家里唯一的娱乐了。
查看四周,我发现爸爸出门了,因为他和他的老爷车都不在。妈妈则坐在屋外躺椅上,遥望着天空,独自发呆。
我拿起扫帚,默默地收拾着他们留下的残局,心甘情愿的,一句怨言也没有。
只要爸妈不离婚,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那一天,爸爸妈妈没有说要离婚。
后来,一次又一次的争吵,爸爸妈妈都没有说要离婚。
没想到,当我逐渐放下心来,以为不会有事发生时,这一天却突然降临了。
“能不离婚吗?”我重复问,等了好久都得不到妈妈的回答。
时间变得漫长起来,我看到身体内的血液流淌的很缓慢很缓慢,接着渐渐冷却,并且开始凝固。
我始终等不到我要的答案。
五月的最后一天,妈妈走了。
我透过房间的小窗户,目送妈妈登上去机场的客车,没有掉眼泪。
半滴眼泪也没有。
……
“为什么要我转校?”
洛小熠望着爸爸,爸爸的手上有份转校通知书,被电风扇吹得一晃一晃的。
背上的书包实在太沉,洛小熠把它拿了下来,任由它滑落在客厅的破沙发上。
洛小熠刚放学回到家,爸爸便告诉他这个毫无来由的鬼消息,听得他云里雾里,原本已经很低落的心情瞬间降到了冰点。
“因为你要搬到姑姑家住。”
爸爸的话简直像晴空中下的一条雷,不偏不倚,正正劈在我的脸上。
我双手抱胸,口吻很不客气:“为什么我要搬?为什么我不能住在这里?”
“放肆!你这是什么态度?”爸爸大声咆哮。
我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
抢在往后退第二步之前,我刹住脚步,挺直背脊抬起下巴,将心中升起的那点怯懦驱走。
这一次,我抿住唇,毫不畏惧,迎接他的目光。
我不忿。
在质问我的态度时,他自己又是什么态度呢?
他和妈妈完全一个样,毫无差别——事前没有问过我的意见,也不管我是否愿意,就自作主张决定一切;待他们私下把事情安排就绪,才告知我有这么一回事,然后要我遵照他们的意思去做。
这样做对我公平吗?
作为他们的孩子,我就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吗?他们把我生下来,便可以理所当然的掌控我的人生,不需要顾及我的感受吗?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个提线木偶吗?
我愈想愈气,盯着爸爸,熊熊怒火在眼底猛烈燃烧。
“你……”爸爸被我激怒了,抡起右手,摊开掌心。
我直起脖子,绷紧脸皮,眼睛眨也不眨。
豁出去了!
爸爸的手停在半空中,久久没有落下,他凝视我的脸,闪烁不定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如蒙上了一层薄薄的乌云。
他颓然垂下手臂。
“你准备好行李,下个星期我带你到姑姑家,她已经答应我会照顾你。”
“为什么?”我坚持要一个答复,并没有放弃。
我需要一个答案!
面对我的锲而不舍,爸爸无奈低头,放软语气:“新加坡那边有一个工程,我接了,要在那里做三年工,我不能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又不方便把你带到新加坡,所以拜托姑姑照顾你。”
爸爸是建筑工人,哪里有工地他就去哪里。
以前他都尽量选择在我们家附近的地方做工,至少可以一个月见到她一次,现在他居然要跑到新加坡那么远的地方做工,而且一待就是三年!
很好。
一个在爱尔兰,一个在新加坡。
他们都借口说要工作,然后理直气壮地逃离这个家,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存在,对他们而言,分明是一个极大的包袱。
要不然,为什么先是妈妈不要我,过不久就轮到爸爸?
爸爸说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所以就把我扔到姑姑家去,两者在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不同样是“扔”吗?
被人背叛的感觉再次袭击我,它化成一个大锤子,猛力刺进我的心脏,一下,再一下……直至我知觉麻痹。
我不再说话。
足足一个星期,一万零八十分钟,我没有和爸爸说过一句话。
我明白,大局已定,说什么都没有用了。
我照旧天天上学放学,上课的时候抄写笔记,下课的的时候与同学们嬉戏玩闹,若无其事的度过在学校的最后一个星期。
转校的事情,我请班主任替我保密班上,没有一个同学知道我即将离开这里,我讨厌离别,讨厌与大家道别的情景,我不希望在愁云惨雾的气氛下,为这所学校的回忆画上句号。
星期六,午夜十二点,我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把手伸进床底,想要把尘封已久的行李袋拖出来。
好了,接下来就是衣服。
我并不想做过多的思考,随手将衣物扯出来,胡乱塞进行李袋里,行李袋一下子就变得鼓鼓囊囊的,我停下手来,拉上了拉链。
要带去姑姑家的行李算是收拾好了。
我跳上床,抱住破旧的枕头,对着窗外黑咕隆咚的树影发愣,月光下斑斑树影左右摆动,瑟瑟风声增添了深夜的诡异。
我静静聆听。
恐怕,以后是再也听不到了。
还有七个小时不到,我就得离开这熟悉的环境,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里生活了。不是我不甘心妥协,而是我没有选择。
天边吐出鱼肚白的那一刻,这里的一切将正式结束……
……
“嘎——”
外面的老爷车冷不防驶向一侧,洛小熠来不及扶稳身子,整个人往车门处倾斜,脑袋撞在了车窗上。
“哎哟!”
洛小熠随即抚着头哀叫,火辣辣的疼痛把他从回忆中猛然唤醒。
一辆豪车嗖的超越我们在,笔直的高速公路上扬尘而去,只留下了狂妄嚣张的鸣笛声。
“你没事吧?”爸爸放慢车速,转过脸来问洛小熠。
洛小熠一边憋着痛,一边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大碍,一边揉搓撞痛了的额角。
好气人啊。
开豪车很了不起吗?!开豪车就可以随意鸣笛,制造声音污染?!万一发生意外,两条人命赔得了吗?!
洛小熠极想破口大骂,可他先前下了决心要以沉默抗议这个不公平的世界,于是,他把这些骂人的话通通吞回肚子里。
高速公路上,豪车早已没了踪影,只剩下洛小熠他们的老爷车在路上吃力的前进着。
上天又一次向洛小熠证明,这个世界是不公平的!
为什么别人可以坐豪车,而我和爸爸却得坐残旧的老爷车?
为什么别人出生在幸福美满的家庭,而我却出生在这种破碎、不快乐的家庭?
为什么爸爸妈妈想离开就离开,而我却只能听从他们的安排,任由摆布?
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