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九年，上海。

瓢泼大雨声夹杂着零零碎碎的枪声让庞尊心下一沉，他不由得握紧怀中手枪，加快脚步穿过逃窜的人潮。走进自家巷口，看见了一位小姑娘。

他迅速地拔出怀中的枪。

少女神色有些惊慌，全身都被淋湿了，雨停后还往下滴着水，不远处的地上还躺着一只绣着太阳花的布包，隐隐有几张白纸从包口露出。少女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他，头梳着一个麻花辫，此时有些凌乱。她穿着时下最流行的蓝色短衫黑色长裙，绣着“崇德”字样的黑布鞋透露了她的身份。

庞尊大约猜到她是什么人了，此时神经也不再紧绷。他收起枪，开始细细打量她。少女脸蛋白皙，有着一双十分漂亮的眸子。纵使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神色自若，全无一丝慌乱。庞尊看着她翻别人家墙还如此淡定的样子，一时来了兴趣。

他走上前去，捡起地上的包，将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了出来。

“喂！你不帮我也罢，怎么还趁火打劫呢？”少女神色此时终于出现了些情绪的起伏，她有些愠怒地冲他喊道。她尝试着想要下去拯救她的包，墙实在太高，她不太敢跳下去，说上不上说下不下，姿势着实有些滑稽。

“你应该是个学生吧。不好好在学校上课，跑到我家做小偷？”庞尊饶有兴致地和她说起话来，暮春傍晚的落日余晖斜斜地映来，她整个人像是笼了一罐打翻的蜂蜜，金光灿灿的。

她听他这样说，眼中有些惊惶，不过说话依旧有条有理，“对不起，我不是贼。我是一个建筑设计师！你手里拿的是我的设计图稿！我上街买墨水，结果街上全是学生在游行，我穿着学生装也被警察误会了，所以只好躲这来了……”

庞尊匆匆扫了几眼手上的白纸，一水的行楷，还有一堆精美的设计图，看她不像说谎的样子，刚想伸手将她拉下来，门口便传来了震天响的拍门声：“开门！警察！”

罢了，就做次好人吧！他一把拽下了女孩，抓着她的脚踝硬将她扯下了墙头，随后又稳稳地用手臂揽住了她的腰肢。

女孩软软的唇瓣颤抖着贴在他的胸前，惹得他心头也跟着一颤。可他无暇顾及这份悸动，另一只手一用力便扯烂了她的短衫下摆，又将她的麻花辫扯散，胡乱揉成了一团杂毛。

正常的小姑娘总会反抗一下子的，可她却立即领会了他的意图，欣然接受，甚至为了装的像一些，还在泥水中打了一个滚儿。

庞尊顾不得惊讶她的聪颖，立即拉开了门闩。门外的警察来势汹汹，领头的满脸横肉，看清是庞尊后立马谄笑起来，“原来是庞老板！有没有见过什么女学生啊？”

庞尊不冷不热地道：“我们这每天来来往往的人没成千也上百，你说我有没有见过什么女学生？”

“那是那是。老板身后这位……”那人连连点头，目光扫向躲在千钧身后的小姑娘，转而又低声说，“……这是老板新买的丫鬟？如今世道可不太平啊，上海滩乱，不知都是些什么人……”

庞尊立即听懂了他话中的讹诈之意。他微不可察地轻哼了声，拿出几枚“大头”。那几人得了钱，达到了目的，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看到他因为之前的大雨也是头发都被淋湿了，为了表示感谢，少女掏出一张手帕，精细地抖开，“喏，给你。”

纯白的手帕被她的小脏手沾出了五个手指印。不过庞尊并未在意，接过来擦擦雨水后，瞥见手帕角绣的字——白光莹。

是白家的女儿。

常听闻白家老板的两个女儿中，二女儿古灵精怪，活泼开朗，最受父母喜爱。那性子有些古怪且十分倔强的大女儿，自是不太受宠的。虽然不知那两位女孩的名字，但看面前女孩儿的性格，庞尊心下了然。

垂下的眼睫掩住他眸中的复杂。他故作不知，笑着问她：“你叫白光莹？”

“是了。”她仰头冲他轻笑，声音如同银铃一般在夜色中格外清脆，“谢谢你帮了我。你叫什么名字？”

“庞尊。”太阳逐渐落山，暮色渐浓，他随手将灯拉开，微暗的灯光下，他的侧颜轮廓清晰明朗。

＊

再见到这个有些清冷的姑娘，已是一月之后。彼时他去白家谈生意，本就有预料到会见到她，可没想到会是如此场景。

只见她僵直地立在客厅，面颊上仍有点点泪痕，嘴唇抿成倔强的一条线。纵使清瘦，亦是身姿挺拔的。

“我绝不会嫁到张家。”她声音喑哑。

“莹莹，你怎么这么……”白父无奈，但有别人在场，他也不好发作，只得转向庞尊。

“让您见笑了。您说说我这个女儿啊，都十九了，也不商量着找个好人家，天天满脑子都是她那什么图纸啊，建筑啊。女儿家家，会这些做什么用？”

白父恨铁不成钢地瞪着白光莹。

“我看未必。”

众人看向庞尊。

“女儿家怎么了。现在的那些人，因为那些洋人有多少传统都摒弃了，女儿家读书做事不嫁人又有何稀奇。您把令千金送去崇德读书，不也是希望她能够出类拔萃么？”

庞尊看到了白光莹略有些惊讶，又有些感激的目光。他拿起一杯茶，若无其事地吹开浮沫，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悠悠继续说道。

“那张家也并非省油的灯。白老板想要通过与张家联姻过得城南的一点儿权利，也并非是个好办法。”

“是是是。”白父被一语点破他内心的小九九，十分尴尬，向旁边服侍的人使眼色，让他们赶紧带白光莹回屋。不过庞尊却没有同意，直截了当道。

“听闻白小姐懂得洋文？牙行最近接了一笔租界的生意，还缺个翻译。白老板，你可以不用和他们合作，我可以帮你。并且这笔生意的佣金我可以不要，顺便将我府上那座汝瓷赠与您把玩，如何？”

这哪还有拒绝的道理？连忙叫了帐房过来与他签下合同，让白光莹跟着庞尊上了轿车。

白光莹默然跟着他上了车。她侧头看向窗外，脸颊线条流畅完美。少顷，她低低说道。

“谢谢你又一次帮了我。不过你大抵真正的意图，不是需要一个翻译吧？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庞尊出面挡了她的这桩婚事。按理说，做翻译只是个幌子，若从平常来看，她是要嫁给他的。但她并不敢往那方面想。

“不然，你嫁给我？”他整理整理领带，目光投向前方，似是不经意间问出这句话。

白光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他不由得轻笑出声：“我是帮了你。城南的张家是个有名的烟馆。你是要嫁给个大烟枪还是随了我？”

她眸光微动，垂下眼睫。

“我就知道，没有人真正尊重我的意愿。我只是想好好读书，做一个出色的建筑师，就这么难么……”白光莹声音涩重。

庞尊哑然。车厢里是异常的静寂无声，半晌，他才开口说道。

“我不逼你，我也是真的需要一位翻译。如果白小姐愿意的话，明天就来上班吧。”他顿了顿，又说，“你也可以正常地上学，晚上回来做翻译工作就可以。”车停在府前，说完这句话，庞尊径直下了车。

＊

其实庞尊没有食言。白光莹每天正常地上学放学，回来便做一些并不繁重的翻译工作。其实对于白光莹来说，这比在家自由多了。之前只要她提到关于读书的事情，父母都嗤之以鼻，每次都表示像她妹妹那样安分地嫁给一个好人家才是姑娘的终身大事，并拒不支持她的一切学习工作。

其实，庞尊也挺好的，至少他会尊重自己，或者，跟着他也不错？

白光莹看着面前已经完成的翻译资料发呆，笔尖停留在纸上，洇出一小片墨迹。思及此，她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难不成自己对他——？

“白小姐可不像会在工作时发呆的人。”不知何时庞尊走上前来，将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杯底与桌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白光莹吓了一跳，抬头见他俊美的面庞，又想到刚刚自己头脑中萌生的那个想法，一时有些脸红。她抿了一口咖啡，故作镇定地反问他。

“那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庞尊玩味地看了她一眼，故作认真地想，“有脾气，有点冷漠，还非常犟。”又仿佛说的不够似的，又加了一句。

“非常非常犟。”

白光莹依旧是那副淡定的模样，她轻吹着滚烫的咖啡，言语中有着微不可察的试探期待，又问道。

“那你还把我招过来？干脆让我回去算了。”

“你放心，我是不会对你始乱终弃的。”

这一句话暧昧十分，让白光莹瞬时红了脸颊。她瞪一眼庞尊，怒嗔道：“你不要脸！”

见她这样冷若冰山雪莲的美人害羞可是难得的事，想着这或许是白光莹十几年的年岁中头一次害羞，庞尊更开心了，“要你就够了，要脸做什么？”

她白皙的小脸此时红透了，此时更显娇俏美丽。她整理好翻译的资料，将那一大摞啪地拍在桌上，“我整理好了，回去睡觉了。晚！安！”

这一声晚安说的如此恶狠狠，庞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唇角勾起弯弯的弧度。

＊

几天后，英租界的大使送来请柬，请庞尊参加一场宴席。

“和我一起去吧。”他邀请她道，“听说这次宴会会有许多名流和建筑界的翘楚，对你一定会有帮助。并且，随行的那个杨超，好像是你的老师？”

“是的！”谈到老师，白光莹眸子发亮，“他特别厉害，之前留学英国，就得过很多奖……”

听着她对别的男人的赞美之言，庞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不动声色地打断了她，“如果是参加宴会，你需要一件得体的正装。”

“我的正装都在家里，我回去取吧…”

“不需要。”他向白光莹眨眨眼，像变戏法似的叫来佣人，对那人低语几声。那人点点头，不一会便拿着一套浅白色的旗袍出来。

那旗袍整体是浅金色，上面缀有银白色的流纹，如同晚霞之上的几丝云彩，当真是华丽极了。白光莹穿上之后，惊讶地发现尺寸是极其贴合她的，袖口不紧不松，腰部的布料也是正正好好，勾勒出她盈盈一握腰肢的美丽线条。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码？”

“我自有办法。”她穿上旗袍后的样子让他一时有些恍然。

两人牵着手，走到宴会厅门口。白光莹挽着他的胳膊，庞尊搂着他，与人谈笑，倒让人觉得是一对恩爱的夫妻。

“麻烦给我和她来张合照。”庞尊对着摄影师一吩咐，他们俩周围的人便自动退散了。白光莹略显僵硬地笑着，摄影师却兴奋地操着一口浓重的上海话指挥道，“头靠在庞老板肩膀上嘛，靠的近点嘛……”

她只好顺从地歪头靠着庞尊，莞尔一笑，总算让摄影师抓拍到了一张满意的合影。

宴会厅灯火辉煌。

此时大使还没有来。舞女的歌声响起，大厅中充满着纸醉金迷的气氛。庞尊微微欠身，冲她伸出手，低低笑道。

“白光莹小姐，你愿意同我跳一支舞吗？”

白光莹被他故作绅士的样子逗笑了。她将手搭到他的手上，与他一同进到了舞场中央。

其实白光莹不大会跳舞。虽是出生在这样的富裕家庭，但她的心思全部扑在了建筑设计上，参加这种宴会的次数少之又少。她手指僵硬地抓着他的肩膀，紧张地盯着自己的脚步，还不时踩到他的脚，便有些尴尬地道歉。

庞尊忍俊不禁，搂着她腰的手不禁紧了几分，防止她笨手笨脚地摔倒。他贴近她耳边，咬着她的耳朵道。

“没关系，放松。跟着我的节奏。”他握紧她的手，有意无意地带着她的身子。

白光莹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抓着他的手，慢慢地，两人的节奏越来越好，配合的也越来越默契。她惊喜地抬头，撞上了他的眸光。

周围的歌声似乎戛然而止，厅中的音乐声，人们寒暄的笑声仿佛与他们无关。她只觉得走进了一幅油画中，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能将人湮没的宠溺，轻易就将她的三魂七魄吸走了。

她有些害羞地转移话题，没来由地感谢他起来，“谢谢你。”

“就因为我教你跳舞？”

“跳舞这个事是我天资聪颖。”她开了个小玩笑，又看向他，“谢谢你帮我拒绝了那门婚事，也谢谢你……给了我自由选择的机会。”

“那你怎么感谢我呢，不然，以身相许？”

白光莹踢了他一脚，“又没正经。”

一首曲子毕。庞尊停下，用指尖轻柔地拭去她额上的汗，唇角带笑。“跳的真不错。”

白光莹的脸又有些红了。不知怎的了，她最近总是脸红。挣开他的手，她径直向角落的座位走去。

英国大使是天主教徒，和白光莹一见面便用了吻手礼，庞尊见她戴着手套便没在意，倒是那杨老师不知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突然冲过来给了大使一拳，大使一个趔趄，圆滚滚的身子如不倒翁般晃了好一阵子才稳住，他捂着流血的嘴角当即暴怒不已。庞尊连忙让人把杨老师轰出了宴会场，大使这才罢休。

这段不愉快的插曲多少让庞尊有些下不来台，他带着懊恼不已的白光莹坐到了大使的对面，可这位置又让他一侧眼便看到了杨老师落在座位上鼓鼓的公文包。

他不禁有些起疑。杨老师来此的目的是为了见威廉大使，没准儿还想讨好人家。可这突如其来的失控，还把包落下了……

他的目光定格在那个公文包上，终于发现了一处异样——那包明明看着崭新，铁扣却生了锈，这是何故？！听说洋人新发明了一种便携炸药，靠酸腐蚀金属来引爆……

庞尊略一沉吟，常年商海沉浮的敏锐让他不得不生疑。虽说目前看来他捞不到一点好处，并且他的学生白光莹也在这里，他至少不会害他的学生，虽说如此，但也说不定他有其他的目的。

几人在的位置是有隔断隔着的，千钧干脆将那公文包踢到了隔断外侧，让这东西远离了白光莹。此时摄影师拿来洗好的照片呈了上来，庞尊抽出他和光莹的那张合照，相片上她虽有些神色紧张，但靠着他的肩膀一脸娇羞依恋，而他微微侧目看向她，目光满是宠溺，一张普通的合影愣是拍出了结婚照的甜蜜。

白光莹看向大使，忙道明了来意：“我现在在崇德女校读建筑学。我们成立了一个建筑公司，想拿下建设路上那个银行大厦的项目。听说您是投资人，想问您能不能通融一下，把这份项目交给我们？我保证，我们的技术人才都是成熟的，一定会尽心尽力地对待这个项目的。”

大使还没来得及回答，轰隆一声巨响，隔断一侧瞬间被炸成了木块碎屑，而庞尊几乎不假思索地从背后抱住她，就将毫无防备的白光莹揽进了怀中，用后背为她抵挡冲击。

爆炸冲击波将众人一同掀翻在地，落地的冲击让他只觉眼前一黑，尽量让她倒在自己怀里不受一丝伤害。而在这时他莫名想到他们跳舞时白光莹的那一句 “你又没正经”。

其实他对她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

他默默想着。

在意识消散之时，他的手臂紧箍着白光莹，手中还紧紧攥着那张她笑靥如花的合影……

乱世【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