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拜别公孙后,客房里陆便送来了拜帖,落款是莫澜。他只看一眼,便十分淡漠地丢下,伸手扯开这珠坠装饰着的红绫罗,其下是琳琅满目的珠宝。
慕容离感受到的不是珠光宝气,而是最低俗的秽气。
他的手指一一划过这些金银玉石,冰凉的触感倒是让他没由来堵得慌。
他冷眼看着这俗气的财富,唤来杂役,
“你们把这些送回去吧。”
杂役闻言有些为难地回道:“可这些是莫郡主下午才差人送过来的,这般送回去岂不是落了他的面子…”
慕容离从袖中取出莫澜赠的玉佩,想了良久,还是作罢。
他随手拿起一个玉佩,扔给杂役,“拿去吃酒吧。”
杂役见他无事了,又得了赏,赶忙满脸堆笑地退下去了。
第二天半下午的时候,国师府下人便带着若木华的请帖到了典客署,说明来意便是请慕容乐师到酒楼雅间献曲。
慕容离开门时见到班主的神情,也不便再拒绝,只在心里暗道:横竖不过一个邀约罢了,如今我身份如此,只能暂且忍让一二,就算是龙潭虎穴,也得去探一探…
慕容离到达酒楼后,便不搭理国师对自己的献好,知道他的目的不在听曲,他便想着如何脱身。
借说不胜酒力想告辞时,房外的两名仆役却是拦住了门,面色不善地看着他。
慕容离面不改色,手慢慢握紧了箫,声音冷到了极致,“国师难道真的要强人所难吗!”
正相对峙之时,莫澜冷不丁出来解了局,“好巧啊慕容乐师,你也在啊!”
慕容离借着莫澜解了围,脸色也温和许多,便提出同他一道回典客署。
莫澜耍了机灵,临走也不忘给国师一个大大的白眼。
马车上的莫澜仍是毫不尴尬地说着话,更像是自言自语,目的便是想让慕容离跟自己到天权看看。
“天权奇观昱照山,还有美景杨柳堤,那可不逊于这里的云蔚泽…慕容乐师这样的好曲艺,别说民间最有名儿的乐坊,就是宫里也无人如您这般出众啊,我们王上素爱听曲赏乐,慕容先生何不到天权一游呢……”
慕容离并没有太多的表情,觉得这人是聒噪,但许久未有人这么积极同自己说话,仿佛回到了自己还是瑶光王子的时候……
见慕容离有些晃神,莫澜一时觉得是自己打扰了先生的清净,正犹豫着要不要再说下去。
慕容离凝回了神,侧头问道,“你们天权的那位君主,是位什么样的人?”
莫澜一听这个问题,更加起了劲儿,见慕容先生感兴趣,恨不得将自己王上所有糗事都抖落出来,也是因为他实在记不得执明有哪些贤明的治国方针……
慕容离难得听到一个人滔滔不绝的吐槽,心下也有了些暖意。在天权百姓心中,或许君王如何混账都无关系,只要有衣食住行,能保众生平安便是好的君主。
到了典客署,见众位已在收拾着行囊了,慕容离便先与莫澜拜了别,回了自己的客房。
第二天各国使者陆续启程回国,公孙钤拜别了仲堃仪后,回头见慕容离正同班主告辞,心情明朗了许多。
慕容离一转身,正看到公孙钤看着自己,便走两步迎向他,微微笑着道:“有缘再会。”
公孙钤亦是笑着拱手回道,“一路顺遂。”
二人就这么启程离了典客署,隐约听到莫澜不大不小的抱怨声,“慕容乐师呢?怎么一眨眼人就不见了!”
慕容离再没理会,心下正想着一件很重要的事儿…
天玑国·官道
黄昏已过,路便不好走了起来,霜气更重了些,若不是慕容离习惯于阴处视物,恐怕也难以分辨脚下的路。而他之所以选择走这条路,便是因为天枢。
果不其然,在不远处依稀有人声,一处废旧的祠堂前停了马匹和车辆,祠堂显然有些简陋,星星点点的微光从墙透了些出来,在幽静的深林中更加显眼。
慕容离似乎有点高兴,朝着祠堂走去。
腿上的旧疾让他有些吃力地踏过枯枝,颈间滑下的水不知是霜凝成了露水,还是一路奔走的汗水。
进入祠堂,他本是知道天枢使节仲堃仪和苏严一行人会在这里,却没想到还有两名陌生人,一个看起来是伤了右脚,一身泥泞,看得出也是在此歇息的。
他先是说着无意叨扰的话,道明自己来此也是无奈之举。
苏严的脸色有些不好看,显然不喜欢与这么多人同待,冷着脸一言不发。
仲堃仪倒十分热心地请他进来休息,并提醒他烤烤火。
慕容离确实有些累,却也只是假寐,他知道今夜当是好时机,有人会在这样月黑风高夜动手。
已是子夜,大家都在睡梦中,荒祠外有人影闪动,细碎的脚步声没能逃过慕容离的耳,自以前有眼疾时他便练得好耳力,这样警惕的他自然捕捉到了这脚步声。
他慢悠悠地睁开眼,眼前微弱的火光还在跳闪,像是个危险的警示。
他慢慢将身子潜入黑暗的深处,隐匿起来,同时观察着窗外。
见蒙面人轻轻潜入祠堂,慕容离将手里的碎瓦片朝不远处丢了出去,声响惊醒了侍卫,侍卫重新点起了篝火。
随着篝火内噼里啪啦的响动,几个蒙面人的身影措不及防被映照了出来,让他们措手不及。
侍卫连忙喊醒熟睡的众人,先反应过来的守卫已与蒙面人厮杀了起来。
苏严与仲堃仪对这批蒙面人的态度不相一致,仲堃仪想着用钱消灾劝苏严保命为紧,但苏严奉行大家风范,号令守卫拼死抵抗。
仲堃仪对程谙使了个眼色,让他偷溜出去报官,自己则拔出剑护在胸前。
突然一名蒙面人冲着这二人而来,苏严一时紧张落入半掩的地窖,顺手拉上了仲堃仪,二人在幽黑的狭道里不知所措。
而那名蒙面人也跟着跳了下去。
仲堃仪凭借微弱的光将剑刃挥向那人,直至程谙逃出去带人回来后,他才停了下来。
终于从地窖爬上来后,他对众人说道,地窖里那名盗贼已被斩杀…顿了顿,他十分悲伤地说道,苏严因为无力自保,不幸被杀了。
众人闻此皆是惊骇,一国使节不等归国便没在了路途,这是何等悲闻。
兵士正查看尸首,又见两名小厮唯唯诺诺地走进来。
兵士连忙喝住,并问他们是谁。
两个小厮见满地尸体实是惊惧,只说被差来找慕容乐师的。
这时在大家都没注意到的暗室里,慕容离走了出来,冷眼看着满地残局,似乎有些不满。
兵士认得这先前碰见的箫师,于是便问他怎么会在这里。
仲堃仪便向兵士道明了缘由,兵士见慕容离确实与此无甚相关,便放他离开了。
仲堃仪等人一直在清理着尸首,发现一具面色惊恐的尸体,再看伤口,不过就脖颈处细而深的口,不知想到了什么,仲堃仪望向了已经看不见马车影的祠堂外。
慕容离上了马车,却露出了惊疑的神情。
方才有人偷袭时用了古泠箫里的剑,伤口的奇异,自己不会被怀疑吧……
方才故意打开地窖让他们二人躲避贼寇,却未曾想苏严无故被杀……
自己本想与天枢使臣一同前往天枢,就算未能成为谋士,至少算是安定的国家,天玑刚立国君心不稳,加之有齐之侃相辅,自己肯定没有机会接近。
天权王一向不谙国政,就算当上谋士,也是空有头衔,何况那天权王也不像是个正经人……
至于天璇,那便是势不两立。
如今看来…天枢的仲堃仪,并不似看起来这么温良,眼下也没有了去天枢的理由,因为天枢已经有了一位,计谋深远的谋士啊……
帘子飘起,夜风潜入车中,凛凛瑟人,约莫是三更天了,皎皎月色下慕容离瞥见了几棵柳树,突然意识到快是天权境内了。
想到这里,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在马车上,于是问道,“是莫澜差你们来找我的?”
两个小厮立马接上了话,就是因为莫澜实在想让他一同去天权,所以让他们俩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回去。
天权人的特点此刻又显现出来了,两小厮一打开话匣子就收不住,一路吐槽着刚才所见之景的残暴血腥……
莫澜在客栈外终于等来接慕容的马车,只见慕容离满脸黑线地走下车,径直走进了栈内,看惯了冷脸的莫澜也有些奇怪。
再看两个小厮,话没聊完似乎还有些意犹未尽……
三更良缘待君启,离聚相逢杨柳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