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C-A ：优柔的玫瑰

他打开了手电筒，看见了在十米处的，在血泊中仰面倒在地上的她，静默地欣赏着她横陈的玉体的侧容。

她睁着双眼，面容微微带着紧张，但能看出是一种积极的亢奋促使的良性的紧张。她微微张开的嘴角漾着红血织成的线。马马虎虎地看着她的遗容，似乎还是蛮漂亮的一个姑娘。他也心想，可惜了这位佳人啊。

泡在血里的右手紧握着手枪，左手挎的包也滑落一旁好似在血的小河中的一叶扁舟。皮衣上面也是湿漉漉的，血似乎还在汩汩流出，一定是有一颗子弹击中了心脏吧......还有她的嫩趾，脚趾翘起，露出了脚底板，脚趾间也极力地张开，似乎是想要抓住一切的感觉，十分淘气俏皮，趾甲也是星星点点的靓丽。

他确认了她，也就是嫌疑人的死亡。这次的偶然枪击并没有误伤任何无罪的人。对，正是她，她就是他要确认的。他的确认，也只因为她的脚趾。

他依稀可以记得在监控回放中观察到，和银行官员一起共舞的，的确是个优雅雍容的女子。一袭黑色长裙翩翩起舞，上衣搭配的是纯黑的风衣-这种中秋搭配的服装，对于这里深秋微寒的天气来说，还是有一点先锋感。但最神奇的是，长裙之下，有一双以十个宝石般点缀的趾甲的双脚。她穿的是一双凉鞋。这个国家，有着如此穿着的人属实是一种奇观：不是标新立异，而是这里多数人高攀不起的美的升华；但对于已经获知官员泄露秘密、和“他那天只和一个女人共舞”的事实的侦探来说，涂着指甲油的脚趾，则是罪犯的狐狸尾巴。即使在以房顶为拍摄点的监控录像中，嫌疑人也没被抓住正脸，但她的脚趾，也是最铁的证据了。

他还是先去打开灯吧，毕竟在黑暗里面也不方便。借着手电筒的光，他打开了开关。接着，他向着她的尸体走近。

只见她的帽子正中间处犹如镶上了一个玫瑰花的装饰一般，黑艳黑艳的，准确来说是深红色，并且仔细观察，也可以看见那星星点点的粉白。这漂亮的饰品上似乎还有一股顺滑而有着流动欲的感觉。

他又走近，的确，那视频开始微微流动了，好似什么东西微微溢出。

那是血，从她的头颅中渗出的血。带着她的丰富的，但早已被绞碎的脑浆的血。

他仔细回想起，自己射击的那六枪......

砰！砰！砰！砰！砰！砰！

只是，他除了听到大概在第四枪发动后的喷血声，看到了血撒在窗户的景象（此时他已经来不及收手了）；在第六颗子弹弹壳掉在地上后感受到的人体倒地声，也再没有听到其她的声音-至少包括她的哀嚎声。

的确，他运气太好了。第一枪就击中了她的头部，夺去了她的生命。

此时的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正使自己进入最完美的状态射击。她美丽的脸上写满了信心与喜悦。而这副面容，也使他感受到，自己遇上了最值得自己敬佩的敌人。也正因为，击中了头部，他才能成功地去保存他的敌人生命最后的表情与神态。

也确实，子弹进入头部，尤其是这种虽然并不致力于提高穿透但是遇到障碍会更强烈震动粉碎的手枪弹，敌人基本百分百死掉：因为子弹进入头部后，会迅速产生翻滚并把脑部组织结构往前推，使脑部神经组织不断拉伸，直到超过强度极限，最终导致管理意识的关键组织撕裂。

而这种死，无论是对于被击中者的快乐还是悲伤，都是果断的戛然而止。因为被击中的瞬间大脑还来不及反应，神经反射还没被大脑接收-可感觉中枢却是大脑。我们所感受的疼痛，都是为了在自己受伤之后得到比较及时的反馈。而疼痛只有在受伤之后才会开始。倘若在感受疼痛之前，就已把中枢破坏掉了，那么疼痛就再也不存在了。因为脑部遭受剧烈创伤以后，认知功能的完整性非常成问题，而认知功能受损会导致意识体验丧失。

脑由三个部分组成大脑（cerebrum）、小脑（cerebellum）和脑干（brain stem）三部分构成。粗略来讲，大脑主要负责语言、认知、情感等高级功能，小脑负责运动与感觉、认知功能的协调，脑干则控制着至关重要的呼吸、心跳等活动。如果产生知觉的脑区受到了严重损伤，那所有的意识活动就会戛然而止。

而当那颗子弹穿过她的前额叶皮层时，她的注意力、思考的能力以及处理信息的能力消失了。子弹穿过她的丘脑时，她的意识消失了。子弹穿过她的颞回时，她的感知觉也不复存在了。子弹穿过她的前额叶皮层时，她的注意力、思考的能力以及处理信息的能力也消失了。子弹穿过她的海马体时，她这一生中的所有记忆：一切的一切，都逃不掉销毁的命运了。当然这毁灭性的冲击也仅仅在瞬间就完成了，子弹在大脑中的穿行速度比组织撕裂的速度快不知多少倍，所以理论上说子弹是可以在以毫秒甚至微秒计的时间内把人的大片神经元杀死的。结果是大脑神经元来不及传递痛觉信号这一最后的告别哀鸣，中了那飞往头部的第一颗子弹的她就已经香消玉殒了。可以说，几乎是子弹射入的一瞬间，大脑就停止运作了。这也是她从容地任凭另外四颗子弹分别击中心脏，脾脏，胃脏和小肠而依然保持着微笑的原因-在那颗子弹击中头部之后，世界就再也与她没有关系了。

紧接着，四溢的鲜血和碎肉很快重新填补进子弹开辟出的挤痕，她的脑子里面几乎全部都被搅拌烂肉酱了。那些充满脑子的污秽最开始会因为惯性，从弹痕喷出，最后缓缓流出。有一部分留在了帽子内部，有一部分飞在了玻璃上面，还有一部分从帽子上那开花的弹痕缓缓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