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数个守夜人的小屋亮着灯,云层上有细细索索的人声。
“姓名。”
“许从寒。”
“终止年龄。”
“什么终止年龄”
守夜人无奈地摘下快滑到鼻尖的半框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就是你死去时的年龄。”
许从寒愣了愣,如实答道:“44岁。”
守夜人在面前的显示屏上录下许从寒的信息。
许从寒沉默了片刻,似是有些不甘:“我真的死了吗?”
守夜人读取着刚刚更新的许从寒的死亡信息,挑到了“死亡原因”那一栏,毫无感情地念给他听:“突发性心梗,救治无效死亡。”
许从寒沉默了,似是仍不相信。
守夜人见惯不惊,几乎每一个刚刚死去的人都无法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这个现实。天堂在许多人眼里是不存在的,人们常说亲人们会在天堂保佑我们的,可所有人都清清楚楚那不过是一个寄托。
刚死去的人也会这么想,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所以守夜人没有停顿地说:“数据显示,你的确是已经死了,但既然你到了天堂,就说明你生前是个还不错的人,”随后他指了指旁边一排亮着灯的小屋,许从寒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守夜人说,“每个小屋里都有一个和我一样的人,是守夜人,也有一个跟你一样的人,是刚刚死去的人。我们的工作是安灵,简单地说,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你们完成一些未了的遗愿。”
许从寒依旧没有说话,目光停滞在那长长的一排橙黄色光点,在浓重的黑夜中微不足道又温暖。
守夜人皱着眉轻咳了两声:“朋友,我知道没人愿意接受自己已经死了的事实,可是事实就是事实,与其在这纠结,不如好好想一想自己想要什么。”
许从寒缓缓地偏过头,嘴角扯出一个憨厚又有点勉强的笑容:“愿望……有上限吗?”
守夜人有些头疼,这个问题他每接收一个魂灵就要回答一次,现在怕是已经回答了成千上万次了,如今听到就条件反射地反胃。
他深吸一口气,极其官方又面无表情地开始介绍:
“是这样的先生,咱们这里的规章制度是,魂灵有三个月的体验期,在这三个月内,只要魂灵本灵提出的要求合理,符合正常魂灵的价值观,并从善意出发不以作恶为目的,且在守夜人能力范围之内,愿望数量是不受限制的,”守夜人换了一口气,继续道,“而三个月期限截止后,守夜人将会帮魂灵完成最后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选择——要么留在天堂接受摆渡,抹掉记忆准备开始下一段生命;要么留在人间,以各种不同的形式陪在自己牵挂的人旁边。对了,还有一个,那就是留下来,自己也成为一个守夜人。”
许从寒若有所思地点头:“哦,是这样。”
守夜人手里的笔咕噜咕噜转了两圈:“你有足够的时间可以慢慢考虑,在这三个月之内我会把你的意识和我的相连,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随时告诉我。至于我们的工作质量,这个你完全不用担心,天堂所有的守夜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仔细挑选出来的,有极高的职业操守和能力,能帮魂灵完成97%及以上的愿望。如果你考虑好了,第一个想完成什么,就告诉我,我帮你登记,即时开始你三个月的计时。”
许从寒垂下眼睛,开始认认真真地思考。
守夜人轻轻叹了口气,走得太过匆忙的人,留下的遗憾总是会更多,要细细地筛选出个先后来,是件很难的事。
他弯腰拉出木桌下的椅子,起身将椅子推到许从寒旁边,默默地坐了回去,没再说话。
365号小屋里沉默了很久,夜色很厚。
守夜人拿出手机,安静地玩着游戏,投花瓶,他一投一个准儿,已经可以轻轻松松地打到五千多分。
5031分时,对面的许从寒终于开了口。
他说:“那,我想先回去,给我女儿做顿饭,今天那顿午饭,我没来得及做完。”
守夜人关掉游戏,拿起笔在纸上刷刷的记录下来,一边记一边说:“没问题,但是考虑到人间的秩序,你不能亲自去做,更不能化出实体,你只能以另外一种方式去完成。举个例子,你想做的菜式,可以经由你的其他亲人之手做出来,味道样子都还是属于你,只是拿锅铲的不是你而已。”
许从寒点头微笑:“嗯,这样也挺好的。”
“唰”的一声,守夜人把记上了短短几行字的小条撕下来递给他:“拿好了,通行证,在门禁处刷一下就能出去了,你会被传送到要去的地方。”
许从寒认真地接过,冲守夜人笑了笑,他说:“谢谢啊。”
守夜人低着头向他摆摆手:“走吧走吧。”
许从寒从里面拉开小巧的木门,守夜人的声音自后面传来:“我是365号守夜人,需要我的时候可以直接叫我的号码。”
许从寒回头,再次向他微笑致意。
然后他走出了门,消失在了一片夜色之中。
365号这才唤醒已经暗下去的显示屏,细细地阅读起许从寒的资料。
他从不在魂灵面前读他们的资料,因为有些人的经历实在是太悲惨,他害怕自己会不由自主的在他们面前流露出同情的目光。
虽然他从没有那样过。
屏幕上是满满当当的密密麻麻的字。
许从寒,前半生一直顺顺当当,几乎没经历过什么波折,虽说家庭条件也算不上太好,可也是被父母捧在手心儿里长大的,从小到大在家干活都干得少,养成了个有些懒洋洋不那么上进的性格。
可是他踏实又聪明,眉目间也尽是朴实憨厚,他不是张扬的性子,也并不很闷,因此也有不少朋友。
30岁,他结婚,妻子风风火火又活泼,是全靠一己之力从小山村里打拼出来的女孩。
第二年,他们有了个女儿,当时护士从产房里出来,说是个女孩的时候,他一下就笑了,因为他特别喜欢女孩,就想要个女儿。
女儿小时候挺闹的,老婆又忙,总是加班,家里常有小吵小闹,不过总体而言还是幸福远远大过不愉快。
夏天的晚上,他就和女儿一起坐在浅紫色的蚊帐里,一起看着电视,等女儿困得睡着了,老婆也就回来了,他们聊上两句就都睡了。
早上也常常是他做好了早饭,然后牵着女儿小小的手去上幼儿园。
后来女儿上了小学,上了初中,越来越懂事,性格里像他的那一面也渐渐显露出来,沉稳,平淡,话不多,但有时候也活泼有意思。
老婆的工作也不那么忙了,他们商量着,在市里又买了一套房子,不管是地段还是设施都很好,以后也方便照顾老人。
他对老婆说:“以后搬到这,我们单位的班车就过家门口,我就不用天天开车上班了。”
他说:“以后搬家了,我看了一个一万多块钱的锅,蒸煮炸炒什么都能做,咱就买那个锅,其他的锅都可以淘汰了,以后我也不吃那些油炸食品了,天天做又健康又好吃的菜。”
他还说:“等你娃上大学了,我一出差就带着你,咱俩就可以出去旅游了,如果是去娃大学的那个城市,还可以顺便去看看她。”
老婆就笑着调侃:“主要是为了去看娃吧。”
他嘿嘿地笑。
一家三口的感情越来越好,在家里甚至鲜少吵架,除了老婆有时实在啰嗦,他就和女儿凑在一起悄悄地吐槽。
“你妈又发神经了,不理她。”
“嗯就是,不理她。”
四十多岁的他好像突然就懂得了爱和牵挂。
可他的身体也不太好。
可能是家族遗传的原因,他有三高,心脑血管也多多少少有点问题,偏偏他又不爱运动,感觉到有些不舒服时只想躺着休息。
转眼女儿就高一了,她顺利的考上了很好的名校,他更是骄傲,每天都同办公室的同事讲自己的女儿,讲她什么作文又被老师表扬了,给他们放女儿自己改的歌,念女儿自己写的诗。
他觉得,这个家简直就是他全部的骄傲。
与此同时他也感觉到越来越累,感觉睡不太好,后背总是很疼,像是受了风寒,他便去买了许多风湿的膏药来贴,同时让女儿帮他拔一拔火罐。
一开始只是偶尔,后来就越来越频繁。直到他每天晚上都拿着拔火罐的东西跑到女儿的房间,女儿一遍眼睛盯着书本上的字,一边皱眉对他说:“爸,你成天这么拔火罐不行,啥时候得去医院看看啊。”
他还是嘿嘿笑着回应。
其实不管是老婆还是母亲都不止一次提醒过他,他这次也决定等老婆出差回来了就去住个院好好检查一下的,最近确实是不舒服得紧了。
出事是在国庆假期间,那天女儿的小姑一家来吃饭,正好好久没聚的两家人也能趁此机会好好聚一聚。
他从早上忙到中午,准备好了所有要用的食材,准备一会到了饭点,等所有人都到齐了就开始炒菜。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后背突然开始剧烈的疼痛,还有呼吸不上来的感觉。他只来得及喊了两遍女儿的名字,就几乎没有了意识。
然后他被匆匆地送上救护车,抢救无效,死了。
页面划到了最底下,下面是虚无的一片空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黑点的对比下更显得苍白无力。
守夜人轻声叹了口气,人一辈子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死的时候却总是很草率,草率到一行字就能轻松带过。
守夜人接过的魂灵越多,对这一点的认知就越清晰。所以他见过了无数人千奇百怪的死亡,在看到这一个再普遍不过的死因还是会感到遗憾与失落。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着,目光在门外的一排小屋子上来回扫视。
1648个小屋,全部亮着灯,意味着每个小屋里都有一个守夜人和一个魂灵。
而天堂里每天还在不断地收纳新的守夜人。
365号停下了敲桌面的动作,屋子里一下变得寂静。他迟疑了一下,点开180号守夜人的对话框,发送了一句“在吗”。
对面几乎是瞬间就有了回应:“嗯呐,兄弟,啥事儿啊?”
180号生前是个东北小伙子,在天堂是主管资料收纳的,每天都会面对无数乱七八糟的数据头疼,所以常常整理到绝望的时候,就容易被逼出家乡话。
365号飞快地敲下一行字发了过去:
-给我一份数据,今天C市总共有多少人死亡,由于突发性心梗死亡的又有多少?
180那边很快就给了回复:
-兄弟,我这边都忙成这样儿了,可能立马给不了你啊。
365回道:没事,我可以等。
于是在大约等了十五分钟后,180发来了整理好的数据表。
365:可以啊,这效率咔咔的。
180:那可不咋的嘛。甭客气了啊,下次请饭。
365简单回应了之后,点开表格简单浏览了一番。
C市,今日死亡人数:452人,因突发性心梗死亡人数。48人。
365号关掉表格,想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自己刚当上守夜人时,接收第一个魂灵,也曾经向180要过类似的数据。
数据是多少他也早忘了,他只记得那简简单单两个数据让他很是震惊。
同一天,竟然会有这么多人,以同一种方式死亡。
后来他也常常去向180要数据,那些几百几十的数字看的太多了,渐渐的,就没了什么感觉。
只是每一次,心里都会有些空,填不住,也补不完。
365号在屏幕上调试了一会,连上了许从寒的意识。
眼前俨然一扇敞开的大门,门里亮着灯,客厅里坐满了人,365号一个也不认识,却全是许从寒无比熟悉的面孔。
房间里有低低的呜咽。
365号算了算时间,那大概是许从寒走的第二天。
许从寒低了头,眼神里有难掩的难过和失落。
他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