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技术局检验科·第七天
何榕的血常规报告出来了。
赵工拿着报告单站在走廊里,看了很久。白细胞计数偏低,淋巴细胞绝对值只有正常下限的一半。C反应蛋白倒是压下去了——泼尼松还在撑着。
他推门进病房。
何榕坐在窗边。羽绒服搭在椅背上,别针在日光下泛着钝光。她正在削苹果,刀法很稳,果皮一圈一圈落进纸杯里。
"赵工。"
"何姐。"
他把报告单放在床头柜上。没说话。
"我看到了。"她头也没抬,"白细胞低。我知道。"
"你知道还削苹果?"
"削苹果跟白细胞有什么关系?"
"生水、生皮——"
"这苹果我洗了三遍。"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一半,"吃。"
赵工接了。咬了一口。很甜。
"中和剂的事,"他说,"悦雯那边在跑序列比对。她的天然抗体跟你的外源序列同源率太低,直接套用不行。但有个思路——"
"说。"
"你的外源序列虽然是人造的,但骨架还是IgG重链。悦雯的抗体能中和林芷兰的序列,本质是靶向抗原结合域。你的抗原结合域不一样,但Fc段——就是抗体尾巴那段——可能保守。"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Fc段保守,我们可以用悦雯的抗体做骨架,把你的抗原结合域嵌进去。嵌合抗体。相当于给你的序列量身做一把钥匙。"
"要多久?"
"如果Fc段确实保守——保守的话,两周出体外实验结果。不保守的话——"
"就从头设计。"
"对。"
何榕把剩下的苹果核扔进垃圾桶。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两周。"她重复了一遍,"我等得起。"
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同一天
陈佩瑜的实验室在BSL-3的二楼。走廊尽头,门禁卡刷开的时候会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
她三十五岁。短发。戴眼镜。左手无名指有一道疤——做实验的时候被玻璃划的,缝了四针,没打麻药。
办公桌上摆着两个显示器。左边跑序列比对软件,右边开着一封未发送的邮件。
收件人:helix-arbor.org 的归档地址。
正文只有一行:
"CN-2017-RHE-004 serum sample — reanalysis requested. Awaiting confirmation."
她没按发送。
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是实验室的访问日志提醒——有人调取了2017年的制备记录。调取人:Tan Wei Ming。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关掉了提醒。
普洱·景洪·养生馆宿舍·同一天晚上
悦然坐在莫兰对面。小桌子上摆着两碗米线。莫兰不吃,手放在膝盖上,攥着衣角。
"你怕什么?"悦然问。
"我没怕。"
"你怕。你手在抖。"
莫兰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那个钟国良,"悦然说,"他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东西给你?文件、U盘、药盒——什么都算。"
"没有。"
"你再想想。"
莫兰想了很久。
"有一个本子。诊所的登记本。我拿来垫桌脚了。后来搬家扔了。"
"什么内容?"
"患者的名字。日期。打的什么针。每次都记。"
"何榕的记了没有?"
"记了。写了'何榕,2017年3月12日,第1针'。后面每个月都记。一共十二针。"
"本子扔在哪了?"
"老诊所。思茅区那个。2019年关门之后一直空着。我扔在二楼储物间了。"
悦然站起来。
"带我去。"
杭州·医院·深夜
王杰在走廊里接电话。是悦然打来的。
"找到了。登记本在老诊所储物间。莫兰没扔。被后来的租客当废纸卖了。我追到废品站。收废品的说卖给造纸厂了。"
"造纸厂?"
"对。但收废品的老头留了一手——他撕了几页下来当卷烟纸。剩下的进了打浆机。"
"……"
"那几页还在。我拿到了。"
王杰听见纸张窸窣的声音。悦然在翻。
"何榕的记录。十二针。每针日期、批号、剂量。批号格式是HA-RHE-2017-001到012。HA是Helix Arbor的缩写。RHE是rheumatoid的缩写。针对类风湿患者的批次。"
"十二针。每针都是同一个批次?"
"对。001到012。连续编号。"
"也就是说,何榕是第一批接受这个载体的人之一。"
"对。而且——"悦然翻到下一页,"后面还有别的名字。一共七个患者。何榕是第一个。后面六个。普洱本地人。都是女性。年龄三十二到四十五。都是类风湿。"
"其他六个人呢?"
"莫兰说有两个后来去了昆明。一个去了大理。剩下三个联系不上。"
"查。"
"已经在查了。"
王杰挂了电话。站在走廊里。玻璃窗外是杭州的深夜。灯光稀稀落落,像散了一地的碎玻璃。
他转身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Helix Arbor"和"rheumatoid"和"AAV-IG"。
结果不多。一篇2014年的论文。第一作者是L.Y.——林苑。标题:"Adeno-Associated Virus Mediated IgG Delivery for Autoimmune Disease: A Proof-of-Concept Study"。
概念验证研究。用腺相关病毒递送IgG治疗自身免疫病。
林苑在2014年就做了。
然后2015年开始在人体上做。
何榕是2017年第三批。
第一批是什么时候?
他翻到论文末尾的致谢部分。
"Funding: Helix Arbor Foundation, Singapore."
资助方:新加坡Helix Arbor基金会。
基金会注册信息——他打开另一个窗口。
注册时间:2013年。
注册人:Tan Wei Ming。
杭州·病房·凌晨三点
何榕没睡。
她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很多年前的。她站在洱海边。头发很长。穿着一条红裙子。笑得很大声。
她看了很久。然后锁屏。
"睡不着?"悦雯的声音从隔壁床传来。她没睡在隔壁床。她睡在陪护椅上。折叠的。很窄。
"嗯。"
"疼?"
"不疼。"
"那为什么睁着眼?"
何榕沉默了一会儿。
"我刚才在想,如果2017年我没去那个诊所,我现在会是什么样。"
"别想了。"
"我在想,也许我会结婚。也许不会。但至少我的血是我的。"
悦雯没说话。
"你说你修好了。拿你亲戚的血做的药。那我呢?我的血里嵌着别人的设计。六年了。我的身体不知道自己在造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它以为那是正常的。"
"何榕——"
"我有时候觉得,我身体里住着另一个人。她不是我。但她用我的骨髓造血。用我的血管跑。用我的心脏泵。"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单上。
"赵工说嵌合抗体。两周。我等。"
"嗯。你等。"
"悦雯。"
"嗯?"
"如果两周之后发现Fc段不保守呢?"
"那就从头设计。"
"从头设计要多久?"
"……不知道。"
"你说不知道的时候,跟赵工说不知道的时候,语气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跟我说的时候,你停了一下。"
悦雯没接话。
何榕笑了。很轻。
"没事。我三十八了。不着急。"
普洱·老诊所·第二天早上
悦然和莫兰站在思茅区一条旧街的尽头。诊所的门面还在。卷帘门锈成了暗红色。门上贴着一张2019年的招租启事,纸已经发黄卷边。
莫兰找出钥匙。锁锈了。拧了半天才开。
里面一股霉味。灰尘在光柱里浮着。
二楼储物间。废品站老头说的位置。
架子还在。上面堆着破椅子、旧纸箱、一摞发黄的病历夹。
莫兰走到角落。指着地上一个暗色的印子。
"就扔在这。收废品的来拉的时候我看见的。"
悦然蹲下来。地面是水泥的。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
目光落在墙角一个铁柜子上。柜门半开着。里面是空的。但底部有一层灰,灰里有什么东西——
她伸手进去。摸出来一张碎纸片。
边缘是撕裂的。上面有蓝色圆珠笔的字迹。
"……何榕。2017.3.12。HA-RHE-2017-001。0.5ml。im。"
后面断了。
她又摸。又摸出一片。
"……第7针。2017.9.10。HA-RHE-2017-007。0.5ml。im。"
9月10日。Pharma暂停所有载体是9月14日。
何榕打了第七针之后四天,整个项目停了。
后面还有五针。是暂停令之前已经制备好的,还是之后偷偷打的?
悦然把碎片装进证物袋。
"莫兰。"
"嗯?"
"第八针到第十二针。谁让你打的?"
"钟老板。他说货已经到了,不打浪费。"
"货从哪来的?"
"他说从版纳那边送过来的。一个女的。开白色的车。"
"什么样的女的多大?"
"三十多岁。瘦。短头发。说普通话。不像本地人。"
短头发。说普通话。三十多岁。
2018年去找何榕的那个男的,和这个送针的女的——
"莫兰。那个女的有没有说过名字?"
"没有。但她的车——"莫兰想了想,"车牌是云K开头的。版纳的。"
悦然记下来。
杭州·技术局·同一天上午
赵工把何榕的外源序列和悦雯的天然抗体序列并排放在屏幕上。
Fc段。一个氨基酸一个氨基酸地比对。
"保守。"他说。声音里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松。
"多少?"
"87%。高度保守。"
"嵌合抗体能做?"
"能做。用悦雯的Fc段做骨架,把何榕的外源序列的抗原结合域嵌进去。体外表达之后测中和活性。"
"多久?"
"序列合成三天。载体构建两天。体外表达三天。加起来——"
"八天。"
"八天。比两周快。"
王杰站在他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两条彩色的序列条带。一条蓝的,一条绿的。叠在一起的地方,颜色融成了青色。
"何榕的血里有什么,"王杰说,"现在知道了。但谁放进去的——"
"陈佩瑜。"
"对。新加坡的陈佩瑜。但她在2017年9月就按了暂停键。后面五针是谁打的?"
"如果莫兰说的那个短头发女的是真的——"
"那说明暂停令没被执行干净。有人继续打了。"
"或者有人私自制备了一批。"
"Pharma暂停了。但药还在流通。"
赵工转过椅子。
"王局。我查到一个东西。2017年10月之后,Helix Arbor的域名下还有一次通信。"
"谁跟谁?"
"一个匿名账号发给p.tan。内容只有四个字:'库存释放'。"
"库存释放。"
"对。意思是,暂停令之前已经制备好的批次,被放行了。"
"谁放的?"
"不知道。但那个匿名账号的IP——"
"在哪?"
"杭州。"
杭州。
王杰愣了一下。
"杭州。"
"对。2017年11月。一个IP地址。落在杭州滨江区。"
"滨江。"
"对。你记得吗?2017年悦雯在杭州。"
"我记得。"
"那个IP的具体位置——"赵工放大地图,"滨江区某住宅小区。业主姓名查不到。但宽带开户人——"
他停了。
"说。"
"开户人姓名:林苑。"
不是新加坡。不是普洱。不是曼谷。
是杭州。
林苑在2017年10月之后,从杭州的家里发了一条消息:库存释放。
她写了终止报告。她按了暂停键。但她又放了库存。
为什么?
王杰拿起电话。
"查一下林苑2017年10月之后的行踪。"
"已经在查了。"
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杭州的秋天。梧桐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技术局的院子里。
何榕在楼上睡觉。她的血里嵌着别人的设计。六年。身体自己在造。
但Fc段保守。八天。八天之后能知道嵌合抗体管不管用。
链子断了。但链子上拴着的人还在。
何榕问:"那我是不是修不好了?"
能修。
只是疼。
疼的时候别咬嘴唇。咬出了血。血里又多了不该有的东西。3
好有意思,继续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