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看守所
沈维桢开口之后,北京局的人又提审了三次。
他交代了一条关键线索——
"方敬之知道。上海那边。他不只是传数据。他亲手抽过血。"
上海·瑞金医院·审讯室
方敬之。五十四岁。免疫科副主任。戴一副金丝眼镜。手指修长。像弹钢琴的。
他坐在审讯椅上。很镇定。
"我是正常学术研究。跟新加坡国立大学的合作是医学院备案的。你们可以查。"
老周坐在对面。没说话。把一份文件推过去。
方敬之低头看。
是2016年的一张检验科内部交接单。上面写着:"血样×1。编号CN-2016-HEM-002。送沈维桢教授处。方敬之签。"
"这是正常学术?"
"沈维桢牵头的多中心研究。我配合采样。"
"采样采的是谁的血?"
"一个门诊患者。血小板减少。沈教授说她的血有研究价值。"
"患者知情同意了吗?"
"……签了。签了随访项目的同意书。"
"随访同意书不等于研究同意书。你拿随访当幌子。抽完血不走检验科流水线。直接给沈维桢。"
方敬之的眼镜滑了一下。他推回去。
"这是学术惯例。多中心研究样本共享——"
"共享到新加坡去?"老周把第二份文件拍上去。是一封邮件截图。发件人:方敬之。收件人:一个新加坡邮箱。内容:"Sample CN-2016-HEM-002 dispatched. Tracking no. SG-7712."
"你发给谁?"
"……合作方。"
"合作方名字。"
"Tan Wei Ming实验室。"
"Tan Wei Ming跟Helix Arbor的关系你知道吗?"
方敬之沉默了。
"方主任。你不是小兵。你是上海节点。你亲手抽血。亲手打包。亲手寄。你比沈维桢还直接。"
"我只是——"
"你只是什么?你只是拿了人家的样本。拿了人家的钱。把活人当标本卖。"
方敬之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
"我没卖人。"
"那你卖什么?"
沉默。
"方主任。那个女的。CN-2016-HEM-002。她后来怎么样了?"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血是你抽的。寄是你寄的。你说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寄出去之后就没消息了。沈维桢让我别问。"
"别问你就别问?"
"他说这是'敏感研究'。知道太多不好。"
"所以你选择不知道。"
"……对。"
老周靠回椅背。
"方敬之。你有两个选择。一。继续装不知道。等我们把所有证据摆齐了。你从犯变主犯。二。现在交代。你经手过多少样本。寄给过谁。还有没有其他人参与。"
方敬之低下头。
"……不止一个。"
"几个?"
"三个。2016年一个。2017年两个。"
"三个都是女性?"
"对。"
"都在你门诊看的?"
"对。都是血小板减少或者贫血来的。"
"你挑的?"
"沈维桢给我的筛选标准。年龄。抗体滴度。家族病史。符合的我就叫她们来复查。复查的时候多抽一管。"
"多抽一管。不走检验系统。"
"对。"
"三个后来呢?"
"……第二个。2017年那个。她后来回来找过我。"
"找你干什么?"
"说身体不对。发烧。关节痛。问我是不是抽血抽的。"
"你怎么说?"
"我说跟抽血没关系。让她去风湿科。"
"她去了吗?"
"不知道。没再回来。"
老周记着笔录。手指没停。
"方主任。第二个。2017年的。你还记得她叫什么吗?"
"……姓陆。陆什么。陆婷?不对。陆——"
"陆怡?"
方敬之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广州那边梁素云经手的叫'……怡'。我们猜是陆怡。广州那个是第三个。你这是第二个。"
方敬之的脸色变了。
"广州也有?"
"梁素云。中山一院血液科。你认识?"
"见过。学术会议。她也是那个——"
"也是那个什么?"
"也是那个多中心项目的。"
"Helix Arbor的项目。"
方敬之没说话。等于默认。
"方主任。你帮我们一个忙。把你知道的关于梁素云的事。全写下来。"
广州·中山一院·梁素云办公室
梁素云没跑。
她五十七岁。血液科主任。头发花白。穿着白大褂坐在办公室里。审计组进去的时候她正在写病历。
很平静。
"梁主任。跟我们走一趟。"
"好。"
她站起来。把笔放下。白大褂口袋里那支笔——不是蓝黑的。是黑色的。
审讯室·广州
梁素云比方敬之硬。
"我是主任。我带的博士生去新加坡。那是人家的学术自由。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拿患者的血送给广州一个私立诊所。那个诊所2019年关门了。"
"什么诊所?我不知道。"
"普洱。思茅区。一个私立诊所。2018年到2019年给一个叫何榕的患者每月注射。注射液来源——"
梁素云的眼睛动了一下。
"何榕?"
"你认识。"
"不认识。"
"成都华西的钱某把样本给你。你送到广州一个实验室。实验室制备了注射液。然后你通过什么渠道送到了普洱?"
"我没有——"
"梁主任。何榕活着。她说了。每月打针。打了一年。药是你们给的。"
梁素云的嘴唇抿紧了。
"那不是药。那是——"
她停住了。
"那是什么?"
"……我只是帮忙递送。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递送给谁?"
"一个姓莫的。普洱本地人。护士。诊所的。"
"莫护士现在在哪?"
"跑了。2019年诊所关门她就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
"梁主任。你从2016年开始。经手了多少样本?"
"……七八个。"
"七个还是八个?"
"……八个。"
"其中几个被'激活'了?"
"什么叫激活?"
"注射。像何榕那样。"
梁素云沉默了很久。
"……两个。"
"何榕是一个。另一个是谁?"
"广州的。姓……姓周。周怡。2016年的。"
周怡。广州的第三个编号。CN-2016-ENDO-003。
"周怡现在在哪?"
"……她2018年去世了。"
审讯室里静了。
"怎么死的?"
"……肾衰竭。在广州住院。没救回来。"
"你们注射的东西。导致了肾衰竭?"
"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我只是递送。他们让我递送我就递送。"
"他们是谁?"
"新加坡那边。Tan Wei Ming。还有……"她犹豫了很久,"还有一个国内的联系人。我不认识。只通过加密邮件。"
"邮箱?"
"我写了。在笔记本里。家里书房。红色封皮。"
成都·华西医院·钱某逃跑
技术组组长钱某跑了。
但他恢复的文件里还有东西。
赵工花了两天解密了一个隐藏分区。里面有一份通讯录。不是23人名单。是另一份。
标题:"Local Contacts·Backup"
上面有十一个名字。分布在成都、重庆、昆明。
其中三个标注了红色。
红色标注的第三个:"莫×兰·普洱·护士·2018-2019·inactive"
莫兰。普洱诊所的护士。何榕说的那个每月给她打针的人。
"莫兰跑了。但她的身份信息有了。"赵工说,"下一步可以查她的去向。"
"还有那十一个人。"王杰看着屏幕,"钱某跑之前留了一份备份通讯录。说明他知道自己会跑。也说明——这张网比23人还大。"
"至少34人。"
"34个。四家医院。加上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武汉。还有重庆、昆明。"
"一张西南-华南-华东的网。"
"对。"
武汉·同济医院·胡明远
胡明远是最早交代的。但他知道的不多。
"我只是把肾活检样本给了梁素云。她说是科研用。我以为是多中心项目。"
"你做电镜看到的外源性蛋白。后来查了吗?"
"没查。样本被她拿走了。我手里没有。"
"那个患者呢?"
"32岁。女性。膜性肾病。2017年看的。后来转去肾移植科了。"
"肾移植?"
"对。2018年做了移植。在武汉协和做的。"
"她现在呢?"
"……听说移植后排异。又回了同济。"
"排异?"
"对。反复排异。激素冲击不管用。现在在透析。"
王杰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注射导致的肾损伤。移植后排异。透析。"
又一个被毁掉的人。
北京·看守所·沈维桢第二次提审
王杰又飞了一次北京。
"沈维桢。方敬之交代了。梁素云交代了。胡明远交代了。钱某跑了。但留了通讯录。"
沈维桢坐在铁椅子上。瘦了。白大褂换成了号服。
"你跟他们说的'敏感研究'。现在不敏感了。所有人都知道是什么了。"
沈维桢没说话。
"你汇总了47个人的数据。其中5个'Deceased'。1个找到了。活着。在普洱。还有4个。"
"……"
"你帮我们找。把你知道的编号、姓名、去向。全写下来。"
"写了又怎样。"
"写了。算立功。"
"立功?"他笑了。"我卖了自己病人的血。卖了十一年。你跟我说立功?"
"对。你卖血。你汇总。你帮境外挑人。但你也知道他们的名字。知道他们的编号。知道他们被注射了什么。"
"我不知道注射了什么。"
"你不知道。但你知道谁知道。"
沈维桢看着他。
"新加坡那边。有一个人。不是Tan Wei Ming。是另一个。专门负责'制备'。"
"名字。"
"……我只知道代号。叫'Pharma'。邮箱是pharma@helix-arbor.org。"
王杰记下了。
"这个Pharma。负责什么?"
"制备注射液。从血样里提取抗体。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标记。注射回去。"
"用什么注射?"
"……一种载体。病毒载体。腺相关病毒。把抗体序列嵌进去。注射后整合进宿主基因组。永久表达。"
王杰的手指停了。
腺相关病毒。AAV。基因递送载体。
"所以不是简单的注射抗体。是基因编辑。"
"……对。"
"他们拿活人做基因编辑。"
"对。"
"悦雯也是?"
"她的是天然抗体。没编辑。只是被标记了。但其他几个——"
"其他几个被编辑了?"
"……我不知道。但方法应该是一样的。"
王杰站起来。
"沈维桢。你把你知道的关于'Pharma'和制备方法的所有信息。写下来。"
"写了能减刑吗?"
"写了。算立功。减不减。法院判。"
沈维桢低下头。
"好。我写。"
五十二天是开始。
十一年是——
白大褂口袋里的笔。从蓝黑变成黑色。
金丝眼镜后面的手。修长。抽过三个人的血。
花白头发的女主任。递送过注射液。说"我只是帮忙"。
跑了的。没跑的。交代的。沉默的。
一张网。34个人。四家医院。加上重庆昆明。
腺相关病毒。基因编辑。活人做容器。
沈维桢坐在铁椅子上说"我写"。
不是因为认罪。是因为他知道——
不写。就没人能拆掉那些被嵌进别人基因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