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协和医院
联合审计组是周一进场的。
带队的是国家卫健委医政司的一位副巡视员,姓方。五十出头。圆脸。拎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先跟院长握手。笑眯眯的。
"例行抽查。罕见病随访项目数据合规性。部里统一部署。全国抽二十家医院。协和在第一批。"
院长点头。笑。心里打鼓。
他不知道审计组里混着两个人。
一个是赵工。穿白大褂。戴眼镜。证件上写着"国家卫健委信息中心·技术专家"。负责查电子台账和系统日志。
另一个是老周。穿夹克。证件上写着"卫生监督中心·合规专员"。负责查纸质档案和样本库出入库记录。
国安的人没露面。
沈维桢那天上午有门诊。
他不知道审计组来了。他只知道医务处通知他"配合一下数据抽查"。他以为跟往年一样。填个表。签个字。完事。
下午两点。老周敲了免疫科办公室的门。
"沈主任?"
"你是——"
"卫生监督中心。老周。来查罕见病随访项目的样本销毁台账。"
沈维桢站起来。握手。手干。凉。
"好。台账在这儿。"
他打开柜子。拿出三本厚厚的登记册。2014年到2017年。按年份排好。
老周翻了翻。
"销毁记录挺全的。"
"按规定来的。"
"每一份都有双签?"
沈维桢顿了一下。
"大部分有。个别年份因为人员变动,单签的情况——"
"单签多少份?"
"……几十份。具体数字要查。"
"查。"
沈维桢打开电脑。调电子表格。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
老周没催。站在旁边看。
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随访项目·归档"。里面子文件夹按年份分。2014、2015、2016、2017。
沈维桢点开2014。里面是扫描件。销毁申请单。大部分有双签。少数只有单签。
老周指着其中一张。
"这张。2014年11月。样本代号YW。单签。沈主任自己签的。"
"对。那天值班的人不在。我代签了。"
"代签不合规。但算了。下一个。"
沈维桢松了口气。
老周继续翻。
翻到2015年3月。一张销毁单。样本代号LXQ。单签。
"这个呢?"
"也是代签。"
"也是您一个人?"
"对。"
老周翻了二十几张。单签的。全部是沈维桢一个人。
"沈主任。您这代签的频率有点高啊。"
"那段时间项目人手紧。就我和一个规培生。规培生轮转走了。我一个人扛。"
"扛了多久?"
"……大半年。"
老周合上登记册。
"行。纸质台账看完了。电子系统呢?能看一下吗?"
"电子系统……"沈维桢的喉结动了一下,"系统去年升级过。老数据迁移的时候有些丢失了。"
"丢了?"
"对。IT科有记录的。可以申请查。"
"好。我让技术组的同事去IT科查。"
老周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
赵工在IT科。已经拿到了系统后台日志。
下午四点。赵工从医院IT科出来。直接回了酒店。
打开笔记本。系统日志显示——
2014年到2017年的样本数据没有丢失。全部在。只是被沈维桢从"正常查询界面"里隐藏了。隐藏方法是修改了数据库的可见性字段。从"1"改成"0"。
但后台日志里每一笔查询、修改、导出都有记录。
赵工调出导出记录。
2015年到2017年。一共四十七次数据导出。时间集中在每月下旬。导出人:沈维桢。导出目的地:一个加密邮箱。邮箱后缀是新加坡公司的域名。
最后一次导出:2017年9月14日。
之后没有再导出。
不是因为停了。是因为2017年10月——林苑在湄公河实验室被抓了。
沈维桢知道了。停了。
但数据已经传了四年。
赵工又查了那个加密邮箱的登录记录。用技术局的工具溯源。
邮箱绑定了一个备用邮箱。备用邮箱的注册信息是——
沈维桢的女儿。在新加坡国立大学读博士。
晚上·北京·审计组临时驻地
老周和赵工坐在酒店房间里。窗帘拉着。
"邮箱追到了。"赵工说,"数据传了四年。每月一次。通过他女儿的备用邮箱中转。他女儿知不知道——不好说。"
"他女儿在新加坡多久了?"
"2016年去的。读博。免疫学方向。"
"又是免疫学。"
"对。新加坡国立大学医学院。导师是——"赵工翻了一页,"一个叫Tan Wei Ming的教授。查了。Tan Wei Ming跟Helix Arbor有合作关系。发表过联合论文。"
"所以沈维桢把女儿送出去。送到合作方手底下。"
"要么是他安排的。要么——"赵工停了一下,"要么他女儿自己申请的。他没拦。"
"哪种可能性大?"
"后一种。如果前一种。他不会用女儿的邮箱做中转。太容易被查到。"
"那就是——他没拦。默许了。"
"对。默许女儿进了那个圈子。然后用女儿的邮箱做跳板。自己不直接联系境外。"
老周揉了揉眉心。
"这人精得很。"
"太精了。"赵工说,"每一步都有缓冲。门诊筛选→项目洗数据→新加坡中转→苏黎世。人不用出境。钱不走自己账户。数据走学术合作。连邮箱都用女儿的。"
"怎么收?"
"不急。按王局说的。先数猫。"
第二天·协和医院·门诊楼
审计组继续查。方副巡视员跟院长开了个座谈会。笑眯眯的。气氛很好。
老周又去了免疫科。
沈维桢今天没出门诊。在办公室写论文。
老周敲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打字。屏幕上是一篇英文摘要。
"沈主任。打扰了。昨天看了纸质台账。今天想看一下样本库的冻存记录。"
"冻存记录?"
"对。销毁之前不是要冻存吗?冻存单上应该有样本来源、采血时间、抗体滴度。我们核对一下销毁清单和冻存清单是不是对得上。"
沈维桢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冻存单在检验科。昨天那位女同志去查过了吧?"
"她查的是检验科留底。我们要看的是——项目组自己留的那份。"
"项目组没留。"
"没留?"
"按规定冻存单一式两份。一份检验科。一份项目组。但2014年那批……"他咽了一下,"项目组那份后来整理档案的时候弄丢了。"
"两份都丢了?"
"不是都丢了。检验科那份在。项目组这份——"
"丢了。"
"对。"
老周点了点头。没追问。
"行。那我们跟检验科那份对就行了。"
他转身走了。
沈维桢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攥紧了鼠标。
下午·检验科
濮老师又把那摞冻存单翻出来了。
老周找到那张YW的。拍了照。
"濮老师。这批冻存单里有没有姓林的?"
"姓林的……"她翻了翻,"有一个。2013年。样本代号LY。备注写的是'孕妇·云南·随访失联'。"
"LY。采血时间?"
"2013年8月。"
林苑的妹妹。2013年。怀孕的时候被采血。
"后来呢?"
"后来没再来。沈主任说转外地了。"
"转哪了?"
"没写。"
老周拍了照。
晚上·加密连线·杭州
王杰坐在办公室里。屏幕上是老周和赵工。
"查到了。"老周说,"冻存单上有两个关键样本。一个是悦雯姐的YW。一个是林苑妹妹的LY。都是2013年到2014年。都是沈维桢经手。"
"数据传了四年。"赵工补充,"每月一次。通过他女儿的邮箱中转。新加坡国立大学。导师跟Helix Arbor有关系。"
"他女儿知道吗?"
"目前看不像主动参与。但默许了。至少没拒绝。"
王杰沉默了一会儿。
"下一步。不收网。放饵。"
"什么饵?"
"让审计组走。但留一个口子——跟沈维桢说'系统升级期间部分数据需要补录。请项目组配合提供原始记录'。"
"让他自己把数据再整理一遍?"
"对。补录就意味着他要动那些隐藏的文件。要重新登录那个加密邮箱。要联系新加坡那边确认数据格式。"
"然后我们咬通信。"
"对。"
"如果他不动呢?"
"他会动。"王杰说,"因为审计组走了之后他会以为安全了。安全了就会去补台账。补台账就要碰那些东西。"
"万一他销毁呢?"
"他不敢。销毁等于认罪。他现在所有的保护伞都是'学术合规'。一旦销毁就是毁灭证据。他从门诊医生爬到副主任医师。二十年。他不会自己砸。"
老周点头。
"明白了。放饵。等他咬。"
五十二天是开始。
十一年是——
白大褂口袋里别着蓝黑钢笔。书角先抹平。门诊里挑种子。项目里洗数据。女儿的邮箱做跳板。
二十年。从门诊到随访。从随访到苏黎世。
他不跑。不慌。不销毁。因为他觉得学术是盾牌。合规是盔甲。
但他不知道——审计组已经走了。饵已经下了。
他一碰。链子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