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雪线

瑞士·苏黎世

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十月。树叶黄了一半。

林芷兰坐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二十三岁。黑头发扎成低马尾。面前摊着一篇关于蛋白质折叠的博士论文草稿。

她看起来跟所有理工科博士生没什么两样——黑眼圈、速溶咖啡、指甲缝里残留着实验室的缓冲液痕迹。

但有人在看她。

从她进图书馆开始。二楼角落。一个亚裔面孔的中年男人。不看书。眼睛每隔三十秒扫一遍三楼。

他是华东分局布在苏黎世的线人。代号"书签"。真实身份是联邦理工学院东亚研究所的访问学者。已经在苏黎世待了四年。

悦然给他的指令只有八个字：看人，不接触，不暴露。

杭州·华东分局·悦然办公室·同一时间

悦然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照片。

"书签"每隔四小时传回一组照片。林芷兰的行踪：图书馆、实验室、宿舍、超市。路线固定。规律得像钟摆。

"有问题吗？"王杰站在她身后。

"路线太规律了。"悦然放大一张照片，"你看。她每天下午三点十分从图书馆出来。走同一条路回宿舍。中间不停。不跟人说话。不接电话。"

"你觉得有问题？"

"一个二十三岁的博士生。生活规律到这种程度——要么她极度自律，要么她被管着。"

"查她通讯。"

"查了。她的手机信号干净。没有异常通话。但她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怎么？"

"她每天在图书馆用笔记本电脑。但图书馆的Wi-Fi记录显示——她那台电脑从来不连校园网。"

"用流量？"

"用移动热点。但热点不是她的手机号。是一个未实名注册的预付费卡。"

王杰拉了把椅子坐下。

"她父亲在看守所里。她一个人在瑞士。生活规律得像被编程的。用匿名热点上网。不跟人接触。"

"像不像？"

"像什么？"

"像被Helix Arbor圈养的样本。"

王杰沉默了几秒。

"联系'书签'。让他做一次试探。"

"怎么试探？"

"不要直接接近林芷兰。接近她身边的人。"

"她身边有什么人？"

悦然翻到下一张照片。林芷兰走出图书馆的时候，身后三米处跟着一个金发女人。三十出头。背着登山包。看起来像学生。

但这张照片是昨天拍的。前天没有这个人。上周也没有。

"新面孔。"悦然用红笔圈出来，"跟着她进的图书馆。跟着她出的图书馆。"

"查这个女人。"

"已经在查了。把照片发给赵工。让他做面部比对。"

三天后·苏黎世

比对结果回来了。

金发女人。真名Anna Keller。瑞士籍。苏黎世大学分子生物学硕士。毕业后入职一家名为"Helix BioSolutions"的公司。

公司注册地在苏黎世郊区。法人不详。主营业务：植物提取物研发。

"绿源生物的姐妹公司。"悦然在电话里说，"就是上海那家被查封的贸易公司。境外版。"

王杰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

"林芷兰知不知道这个Anna在跟着她？"

"不知道。至少表面上看不出来。她跟Anna没有任何互动。不说话。不对视。不刻意回避。"

"专业盯梢。"

"对。不是保护。是监视。"

"她父亲泄露数据换了她完成学业的钱。Helix Arbor给了钱。条件是——"

"条件是她毕业后回去为他们工作。现在她被盯死了。跑不了。"

"她如果拒绝呢？"

"她父亲在看守所。她母亲在国内。她没有任何筹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悦然。"

"嗯。"

"让'书签'做一次接触。"

"直接接触林芷兰？"

"对。但方式要自然。不要亮身份。不要提国安。就——以同胞身份接近。看看她的反应。"

"如果她已经被洗脑了呢？"

"那就确认她是敌人。如果她不是——"

"如果她不是？"

"如果她只是个被拿住软肋的女孩——"王杰的声音低了，"那就跟周涵一样。跟陈思颖一样。被人拿住软肋，逼着走。"

悦然握紧了笔。

"我明白了。"

一周后·苏黎世·图书馆

"书签"选了一个周三下午。林芷兰照常在图书馆三楼。

他走到她旁边的座位坐下。放下一本中文书。故意把书签掉在地上。

林芷兰低头看了一眼。帮他捡起来。

"谢谢。"他说中文。带一点北方口音。

她点头。没说话。

"你也是这边的学生？"他问。

"嗯。"

"哪个系？"

"生物。"

"巧了。我是访问学者。东亚研究所。你从国内来的？"

"……嗯。"

她收拾东西。准备走。

"别紧张。"他压低声音，"我不是坏人。但我知道有人在跟着你。"

林芷兰的手停了。

"那个金头发的。每天跟着你进出。你以为你没发现。但你发现了。对吧？"

她没说话。手指攥紧了书包带。

"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一些。"他声音更轻了，"他做了错事。但他做那些事是为了你。"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你不需要告诉我你是谁。"她说。声音很小。像怕被墙听见。

"好。我不说。"

"但请你走。"

"为什么？"

"你靠近我。他们会盯上你。"

"我不怕。"

"我不值得你不怕。"

她站起来。抱着书走了。

"书签"没追。

他看着她的背影。瘦。肩膀绷得很紧。

跟周涵一样。跟陈思颖一样。跟所有被攥住软肋的人一样——

明明在求救。却先替别人担心。

杭州·当天晚上

悦然听完"书签"的汇报，坐在椅子上没动。

"她说'我不值得你不怕'。"

"嗯。"

"跟周涵说过的那句话——"

"一样。"悦然闭上眼，"周涵说'悦然姐，你别管我了，不值得'。"

"林芷兰也是。"

"对。"

"她如果跟周涵一样——被逼着走，但心里不想——"

"那她就是突破口。"

"怎么突破？"

悦然想了很久。

"给她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让她知道——她不是只有一条路。她父亲做了错事。但她可以不做。"

"怎么让她知道？"

"让李维知道他女儿的情况。"悦然说，"让他知道Helix Arbor没有放过他女儿。让他知道——他拿数据换来的不是女儿的自由。是女儿的牢笼。"

"你想用李维做棋子？"

"不是棋子。是父亲。"

王杰沉默了。

"李维在看守所里。他知道自己在帮敌人。但他以为女儿是安全的。如果让他知道——他女儿被监视、被圈养、毕业后要进Helix Arbor——"

"他会崩溃。"

"崩溃了就会开口。"

"开口说什么？"

"说Helix Arbor在苏黎世的全部布局。人员、资金、实验室位置、项目进展。"

"风险很大。如果他不信呢？如果他觉得我们在骗他？"

"那就让他自己判断。"悦然翻开一份文件，"我申请提审李维。当面告诉他。"

第二天·看守所

李维瘦了。比上次见更瘦。眼睛凹下去。白大褂换成了号服。

他看见悦然进来，没抬头。

"张科长。"

"李主任。"

"来审我？"

"来告诉你一件事。"

他抬头了。

"你女儿。"

他的表情变了。

"她在苏黎世。生活很规律。每天图书馆、实验室、宿舍。三点一线。"

"……那很好。"

"但她身边多了一个人。金头发。瑞士籍。Helix BioSolutions的员工。"

李维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叫Anna Keller。每天跟着你女儿进出。不说话。不对视。像影子。"

"……"

"李主任。你当年泄露数据。他们说给你女儿完成学业的钱。你说——条件是让你女儿毕业后为他们工作。对吧？"

他没说话。

"但他们没说——她毕业前就被盯死了。她走到哪跟到哪。她以为自己自由。她不知道自己从你签了那份协议开始——就再也没有选择权了。"

李维的嘴唇发白。

"你骗我。"他的声音哑了。

"没人骗你。是你自己愿意信。"

"你拿我女儿逼我。"

"不是逼。是让你看清楚——你以为你在保护她。你其实在把她送进笼子里。"

李维把脸埋进手里。

肩膀在抖。

很久。

"你想让我做什么？"

"Helix Arbor在苏黎世的完整布局。人员名单、实验室地址、项目内容、资金链。全部。"

"我说了。你们保证什么？"

"保证你女儿的安全。保证她完成学业之后有选择。不进Helix Arbor。不被监视。不被——"

"她现在能摆脱吗？"

"能。但要看你给多少。"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我给。我全给。"

三天后·杭州·指挥中心

李维交代了十七页材料。

苏黎世布局比预想的更大——不止一个实验室。不止一条线。

Helix Arbor在苏黎世郊区有一个地下研发中心。名义上是植物提取物公司。实际在做人体基因适配实验。林芷兰的专业——蛋白质折叠——正是他们需要的方向。

"他们不是在等她毕业。"悦然指着材料说，"他们已经在远程给她派任务了。她以为自己在做博士论文。其实数据直接传回Helix Arbor的数据库。"

"她知道吗？"

"不知道。她以为自己在做学术。跟湄公河实验室一样——"悦然的声音冷了，"拿学术当幌子。拿人当样本。拿父亲当筹码。"

王杰看着地图。

"苏黎世那边要收网。但不是现在。"

"等什么？"

"等瑞士方面的配合。我让部里跟瑞士联邦情报局做正式接触。有了司法协作，才能动他们的实验室。"

"那林芷兰呢？"

"先不动。让她继续以为自己安全。等收网的时候一并保护。"

"如果Anna发现她被接触过呢？"

"那就提前收网。"

"风险——"

"我知道风险。"王杰站起来，"但林芷兰等不了太久。她越接近毕业，Helix Arbor对她的控制就越紧。"

他走到窗边。

"悦然。"

"嗯。"

"你做得对。给她一个选择。"

"她还没选。"

"她会选的。"

五十二天是开始。

十一年是——

父亲拿命换女儿的自由。换来的却是更精致的笼子。

女儿以为自己在飞。其实线在别人手里。

现在线断了。不是她自己挣断的。

是有人告诉她——你一直被拴着。

她会选。

像周涵没来得及选一样。

她会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