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头客

赵永庆那边消停了两个月，又冒头了。

不是直接举报，是更阴的——他在行业群里散消息，说"悦译文化虚假宣传被罚过，大家合作慎重"。

悦雯是下午刷手机看到的。截图发给我的时候，手还在抖。

"先生，你看这个。"

我点开。群里有人转了条消息：

各位老板注意，浦东这家悦译文化之前因为虚假宣传被市场监管罚过，公众号吹得天花乱坠实际就几个人外包，合作需谨慎🙏

下面跟了几条：

"真的假的？"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那以后不找他们了。"

发消息的人ID叫"跨境老赵"，头像是永庆跨境文化的logo。

"什么时候发的？"

"今天上午十一点。"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刷到。有人@我了。"

我放下手里的活，打开电脑。

"你别急。这种事，越急越乱。"

"我怎么不急？他在行业群里散，我客户都看得到。"

"客户看得到，也能看得到真相。"

"真相？"

"你整改完了，罚款交了，公众号改了。这些都是公开记录。他造谣，你拿事实怼回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怼？"

"两步走。第一步，在群里公开回应，不卑不亢，把事实说清楚。第二步，如果他继续造谣，律师函。"

"律师函？"

"嗯。名誉侵权，可以告。"

她深吸一口气。

"先生，你帮我写。"

"写什么？"

"群里的回应。"

我打开文档，想了想，打字：

各位同行好，我是悦译文化张悦雯。关于群里提到的"虚假宣传被罚"一事，情况说明如下：

今年秋，我司因公众号文案表述不严谨（将实际覆盖6种语言写为50种）及一笔未实际履行的跨境代运营业务，被市场监管部门要求整改。我司已全额缴纳罚款、修改全部宣传文案、终止未履行合同，并完成经营范围变更备案。以上均有公开行政处罚记录可查。

需要说明的是：该次处罚为行政整改性质，非刑事立案，未吊销营业执照。我司目前正常经营，所有在履行务均签订正规合同并按约交付。

至于"就几个人外包"——我司全职译员7人，合作自由译员30余人，小语种项目确有外包，这在翻译行业是常规操作。我们在合同中明确标注外包语种及交付标准，从未隐瞒。

以上为事实陈述。如有合作意向欢迎考察，如有质疑欢迎当面沟通。造谣传谣者，我司保留法律追究权利。

张悦雯

悦译文化传媒

我给她看。

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

"先生。"

"嗯。"

"最后那句'保留法律追究权利'会不会太硬？"

"不硬。他先造谣的。你软了，他以为你好欺负。"

"那发吧。"

她复制粘贴，发到群里。

五分钟后，有人回了一句："哦，原来是这样。之前听说的版本不太一样。"

又有人："张总处理得挺利索的，整改就整改，坦荡。"

还有人私聊她："赵永庆那边最近到处搞人，不止你一家。小心点。"

当天下午·电话

赵永庆亲自打给悦雯。

她开了免提，我听见那头的声音，男的，四十多岁，嗓门大，带着点油滑。

"张总啊，听说你在行业群里怼我了？"

"赵总，你先在行业群里说我虚假宣传，我回应事实，怎么叫怼？"

"我那不是造谣，我是好心提醒同行——"

"好心？你发的那条消息，哪一句是事实？"

"罚款是事实吧？被查是事实吧？"

"罚款是因为文案表述不严谨，不是因为诈骗。被查是因为有人举报，举报人是谁你心里清楚。"

对面沉默了两秒。

"张悦雯，你别不识好歹。我之前介绍你去泰国——"

"你介绍我去泰国？"悦雯声音冷下来，"赵总，你那不叫介绍，叫诱骗。要不是我老公报警把我捞回来，我现在还在你那个'文创项目'里抄话术。"

"你——"

"我告诉你，赵永庆。以前的事我不追究，但你再在行业里造我谣，我直接律师函。你信不信我告你名誉侵权？"

"你敢！"

"你试试我敢不敢。"

她挂了电话。

手在抖，但脸上是笑的。

"先生。"

"嗯。"

"我刚才凶不凶？"

"凶。"

"像不像你。"

"不像我。比我狠。"

她笑出声，眼泪却掉了一滴在手机屏幕上。

"先生。"

"嗯。"

"以前我被人欺负，都是忍着。忍到泰国那次，忍到公司被查这次。今天我第一次——"

"第一次怼回去。"

"嗯。"

"感觉怎么样？"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爽。"

晚上·卧室

她靠在床头，翻看手机。群里又多了几条消息，有人问她接不接德文技术手册的翻译，有人问日韩双语的价格。

"先生。"

"嗯。"

"今天那个客户，问我德文技术手册。我接不了，只有你翻得了。"

"发给我看看。"

"你愿意接？"

"你公司的事，我什么时候推过。"

她把文件转给我。我点开，是一份机械零部件的德文说明书，带图纸，带参数表。

"这个不难。一周能交。"

"报价多少合适？"

"按千字三百，加技术难度系数，四千左右。"

"好贵。"

"值这个价。"

她笑着戳了一下我肩膀。

"先生。"

"嗯。"

"你说，赵永庆以后还会搞我吗？"

"会。"

"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他搞一次你怼一次，他造谣你拿事实怼，他违法你拿法律怼。"

"听起来好累。"

"累，但比忍着强。"

她靠过来，头搁在我肩上。

"先生。"

"嗯。"

"谢谢你帮我写那段回应。"

"你自己也能写。"

"写不出来。我一到关键时刻就只会忍或者哭。"

"今天没忍也没哭。"

"今天有你兜底。"

"不是兜底。是你自己说出来的。"

她没反驳。

窗外冬夜的风刮过，阳台上绿萝的叶子在玻璃门后轻轻晃。王昕在隔壁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她翻了个身，关了手机。

"先生。"

"嗯。"

"明天开始，我要把公司重新做起来。"

"好。"

"正正规规地做。"

"好。"

"你帮我看合同。"

"好。"

"你帮我审文案。"

"好。"

"你——"

"还有什么？"

她想了想。

"你就在。"

"一直在。"

她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平。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睫毛上。

我想起那个落日，想起她说行动是答案。

今天的行动不是单膝跪地。

是帮她写一段回应。

是接她公司的德文单子。

是她说"你就在"的时候，我说"一直在"。

五十二天是开始。

四年是学会不躲。

五十二天是开始。

四年是学会不躲。

有人搞你，你就怼回去。

有人兜底，你就敢往前走。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