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走

结婚十周年·同一天·同一时刻

我提前一周订好了那家江边餐厅的露天位。

她下班回来，看见我拎着西装外套站在玄关，愣了一下。

"先生，你今天——"

"换衣服。"我从身后拿出那条米白色围巾，"还有这个，戴上。"

她接过围巾，手指在羊绒上摩挲了一下，忽然抬头看我。

"这条围巾……"

"新的。"

"不像新的。"

"去年买的，一直没送。"

她拆开标签，叠了一下又展开，绕在脖子上。镜子里，她穿着我挑的驼色大衣，围巾松松地搭着，和十年前那件针织衫不同，但轮廓一模一样。

"好看吗？"她转了个圈。

"好看。"

"和当年像吗？"

"像。"

"哪里像？"

"哪里都像。"

江边·落日时分

我们坐在十年前那家已经翻新过的露天位上。菜单换了，桌椅换了，服务员也换了。但江面没换，对岸的楼没换，落日也没换。

她靠着栏杆，风吹起围巾的一角。

"先生。"

"嗯。"

"你记得那天你穿什么吗？"

"灰色高领毛衣。"

"什么牌子？"

"你买的。"

"我买的？"她想了很久，"我完全不记得了。"

"你说我穿灰色好看。"

"我说过这种话？"

"说过。"

她笑起来，眼角那道细纹又出现了。十年了，它越来越深，也越来越好看。

"那你还记得你那天穿什么吗？"我问。

"当然记得。"她坐直了，"米白色针织衫，就是你后来从柜子里变出来的那件。牛仔裤，白色帆布鞋。"

"鞋带什么颜色？"

"蓝色。"她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蹲下来系过一次。"

"你连这个都记得？"

"都记得。"

服务员端来红酒，她举起杯子，对着落日看。酒液是深红色的，像被夕阳染过的江水。

"先生。"

"嗯。"

"十年了。"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什么？"

"后悔那天单膝跪地。"

她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落日和红酒的光。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包括我怀孕吐你一身的时候？"

"包括。"

"包括昕昕把你的翻译稿画满恐龙的时候？"

"包括。"

"包括——"

"张悦雯。"我放下杯子，看着她，"五十二天的时候我说，行动是最能证明重要程度的。"

"嗯。"

"十年了，我每一天都在证明。"

她的眼睛忽然红了。

"先生。"

"嗯。"

"你赢了。"

"赢什么？"

"赢了我。"她笑了一下，眼泪却掉下来，砸在酒杯里，"十年前你赢了，现在还是。"

落日沉到江面以下，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十年前一样。

她伸手过来，覆在我的手背上。

"先生。"

"嗯。"

"明天是新的十年。"

"嗯。"

"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我也准备好了。"

江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带着秋天的水汽和红酒的香气。她靠过来，头轻轻搁在我肩上。

远处，最后一丝光从江面上消失。

但天还没全黑。

就像我们的故事。

五十二天是开始。

十年是续章。

每一个今天都是答案。

而落日每天都有，我们每天都会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