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嗡嗡嗡”。

程洋枕边的手机嗡嗡作响，把他震醒了。

“喂？”程洋在枕头边上摸索了几下，艰难地睁开眼睛，瞅了一眼来电人，不耐烦地接起，“薛晟你要是没事就别烦我。”

薛晟翻了一页书：“大哥，早自习都要结束了，你还不来？”

　　“……几点了？”昨天晚上打了一个晚上游戏的程洋正困的找不着北。

“八点整了！”薛晟简直服了他了，“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分班考啊。”

程洋沉默了，半晌才说：“洗脑环节过了没？”

他们有一条明令，规定每年开学分班前都要来一次全校统一洗脑，那场面宛如传销组织洗脑现场。

像这种洗脑环节，程洋不知道已经逃了多少次了。

薛晟一听到“洗脑环节”四个字就会生理不适：“还没呢，刚要逃！”

程洋又不说话了，呼吸平缓绵长。

这家伙又睡回去了！？！

薛晟简直要被他气的吐血三升，忍不住吼到：“总之你快点来吧，你要是想去七班见阎王的话，你就继续睡吧！！”

说完，薛晟直接挂了电话，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程洋欲哭无泪，大早上的就给他整这一出，但是没办法，只得起床。

“妈你看见我裤子了没？”

　　好不容易从困意里拔.出来，程洋穿着一件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面找出来的宽松白卫衣，下半身就穿了一条印着海绵宝宝的四角内裤，正站在一堆衣服边上翻找自己的裤子。

　　“你的裤子不是在你衣柜里面吗？”老妈优雅的声音从一楼大厅传来。

　　“哦，”程洋顶着一头乱发，从沙发走到衣柜前。眼睛里面那些细小的红血丝往眸子里聚拢，视线有些昏花。一打开衣柜门就一头扎进衣服堆里。

　　缓了几秒后，恢复原力的程洋重新站起来，对着一团乱的衣柜沉默了几秒，两眼一闭，舌头一伸，假装自己已经挂了。

　　躺尸了一会，程洋直起身，伸手拿起了衣服堆里最上层的裤子。穿好衣服，下楼。

　　程洋下楼时程曦娆正坐在大厅里的皮制沙发上，纤细的手指优雅的端着一杯咖啡。看到程洋下楼只是瞥了一眼，继续喝她的咖啡了。

　　他靠在墙上，看了一眼程曦娆那一副好事快问我的样子说：“妈，怎么了，是有什么好事吗？”

　　程曦娆眼睛一亮，放下手里的咖啡，张了张嘴，又有些不好意思：“你很快就要有爸爸了。”

　　程洋闻言，颇为惊讶的看了看他那不正经的妈，有些不相信。

　　“干嘛？真以为你爸是被我气走的？”程曦娆简直有被他的眼神冒犯到，程洋不住地点头，程曦娆白眼都要翻上天了，挥手威胁道，“嘿，你这个臭小子，小心抽你啊。”

　　他笑着躲开程曦娆的巴掌，毕竟被她打一巴掌真的不是开玩笑的，一巴掌下去能打的你半身不遂。

　　正笑闹着，外面又是一阵吵闹，程洋甚至还听到了重物落地的声音。

　　“外边咋了？”程洋问。

　　“隔壁那小两口分手了，闹着搬家呢，小两口好好的吵什么架嘛。”程曦娆说着，又感觉哪里不对劲，“洋崽你今天不是要去学校报道来着吗？”

　　程洋猛的回头看向老妈，又看看老妈脑袋上边的钟表，早自习早就已经过了，开学典礼也开始了。

　　等程洋到学校门口，大门已经关了很久了，程洋没法子了，一路小跑到后门围墙那。

　　原本后门围墙上有一堆生锈的钉子，但不知道是哪个小兔崽子这么横，把那上边的钉子给薅下来了，这么久了也没被教务处抓到，倒是个也是个勇士。

　　围墙里面有一棵不知道是不是发育不良身高只有一米四却意外结实的树。程洋从翻围墙到下树落地全程不用五分钟，身手利落的很。

　　程洋以为装了一个没有人看见的逼，谁知一抬头两个纪检委员和三个监控正看着他，一副在这里等你很久了的样子。

　　出师不利。

侯主任放下笔，笑眯眯的：“等考试之后拿给我。”

　　“等考试过后”这句话可能会让那些非本校生长舒一口气，毕竟对他们来说考试过后就是等于月考过后。

　　可这并不是别的普通学校，上高二的两个学期的第一天是要摸底考的，然后以摸底考的成绩来分班，这种“滚你妈的”式分班制只需要考三科，一天就完事了。

　　总而言之，就是程洋要在明天要在国旗下检讨给全校人听。

　　一想到那个场面程洋就尬的手指抽筋。程洋平说的脸皮厚不到哪去，但小场面这点脸皮还是能应付的，但是像在国旗下批斗这种丢人场面，程洋只想遁地。

　　程洋抗议道：“侯主任，我可以选择不演讲吗？”

　　但是，抗议是这么容易就起效的吗？就算是速效救心丸也要有失效的时候啊。

　　侯主任：“不好意思，没有这个选项。”

　　果然。

　　“但是……”

　　侯主任和蔼可亲地笑了：“但是要给新同学介绍学校。”

核蔼可亲。核导弹的核。

　　程洋：“……”

还不如念检讨呢。

　　“然后再上台念检讨。”

　　程洋一听这条件转身就走，他是有病了才会答应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

　　还没跑两步，又被侯主任抓回来了。

　　“跑什么啊？你去的话，检讨字数给你削一半。”侯主任专业逮人三十年，从来就没有失手过。“对了，那个新同学在明天早上来，你明天带他去参观顺便把检讨给我送过来啊，回去吧。”

　　侯主任有个外号—猴子。叫这个的原因有一半是因为他的名字，另一半……可能是因为人如其外号吧……

　　程洋半死不活的拖着才刚从教务处里逃出来的残破身躯回到教室，一进去就发现同学和监考老师在看这个浑身透着尴尬的自己。

　　“同学？你是这个班的吗？”老师问。

　　程洋还没说话，他亲爱的好基友们就跳出来捣乱了：“他是他是！”

　　就这样还不够，还冲着程洋指了个空位置：“洋哥你坐这。”

　　我真是谢谢你们全家。

　　程洋虽然心里这么想，但还是给了他们面子。面无表情地冲老师点点头，回到了座位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英语试卷，看完差点疯。

英语卷上光是听力题就占了三页。二十五分钟的听力他一秒都没听到！

这他妈是人干的事吗？？？？

　　摸底考完了，程洋也完了，也差点又多了八百字检讨。

　　英语摸底试卷听力他全没听到，只是随便涂了几个，对不对就看命了。

　　“程哥。”

　　程洋没动，只是转了转眼珠，表示自己听到了。

　　“这会你还能上前二十不？”薛晟说。

　　薛晟是程洋的发小，他们妈妈从小就认识，就差没给他们定娃娃亲了。要不是生的都是男孩子，不然遭罪的就是他俩了。

　　薛晟和程洋的关系也是十分铁的了，从小一起捣蛋，什么上树掏蜂窝、打碎别人家玻璃、一起挨骂、编鬼故事吓薛晟的妹妹等等等这些都是常有的事。

　　程洋对薛晟这种虚假的言论表示无语，他说：“你这是在看不起我？”

　　“不是，”薛晟顿了一下，笑了，说，“要是你能上前二十我就把你上次没玩完的恐怖游戏玩到通关！”

　　“你这在打赌呢？还是想占我游戏机的便宜啊？”程洋笑说，这笑看起来着实不像是什么好人，事实上他确实不是什么好人，“我要是进了前二十你就吃芥末。”

　　薛晟狐疑：“一口？”

　　程洋又笑了：“我怎么可能这么残忍，是一管。”

　　薛晟：“……”

　　“这已经很好了，不然你想怎么样？”程洋嗤笑，“向全校宣告你薛晟就是个傻逼？”

　　薛晟额角抽了抽：“……程洋，有种别跑。”

　　不跑是狗。

　　他手长腿长的，没两下就把薛晟那个小矮子甩在后面了。

跑前还友情赠送两根中指。

薛晟：“……………”

他更怒了。

看他生气了，程洋就爽了。

冲他挥了挥手，没一会程洋就跑到了公交站。站定，脸上轻松的笑容倏地消失，变得有些凝重。

　　程洋上了公车，目的却不是回家，而是来到了一条无人问津的街道。

　　说是街道吧，不如说是废墟。街边的小店早以破烂不堪，整条街道只有星星点点的几个路灯。

　　穿过无人的街道，程洋站在一间小别院前，路灯把程洋的脸照的有些昏暗，看不清表情。

　　程洋看了一眼那间房子，只是看了一眼，便离开了。

　　此时已经很晚了，公交车上除了他和司机连个鬼影都没有，路灯的光一下又一下照进车内，亮了又暗。程洋看着外面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司机开了灯，这时他才发现车上还有一个人：“小伙子？你那站下车啊？”

程洋看了他一眼：“下一站。”

随后又死机不说话了，司机说话也不是，不说也不是，直到程洋的手机发出一声轻响，这单方面尴尬的气氛才得以平缓。

程洋手机叮咚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是程曦娆发来的信息：“洋崽？”

　　程洋没回，手机又叮咚一声。

　　“早点回家，妈做了好吃的等你。”

程洋叹了口气，发：“到了。”

　　程洋一下车就看见他妈妈正和一个长相不赖男人说着话，看样子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他未来的继父了。

　　他靠在不远处的围栏上，笑着说了一句：“站这干嘛？迎接我回家？”

　　程曦娆难得没和他拌嘴，而是冲他介绍道：“来，介绍一下，这是你未来的爸爸秦海威。”

　　程洋抬起手，两根手指往太阳穴轻轻一点，敬了一个痞里痞气的礼，他懒洋洋地说：“秦叔叔好。”

　　“好好好。”秦海威拍了拍程洋的肩。

　　程洋微不可查的躲开了秦海威的触碰，笑了笑：“妈我饿了。”

　　秦海威也不恼，笑的眉眼弯弯。

　　“饿了？走吧走吧进屋吃饭。”程曦娆说着突然想起，“你儿子呢？”

　　秦海威一愣，道：“他说明天晚上来，他东西太多了，我让他明天过来搬，他偏不。”

程曦娆点头：“哦，那也行。”

程洋换了鞋，书包往架子上一扔，直接挂在挂钩上了。他拿着手机坐在沙发扶手旁闭目养神。

秦海威和程曦娆在厨房做饭。

没有人比他更能接受程曦娆找老伴，但不代表他自己就真的欢迎。

程洋回头看了一眼他们两人，这是一副和自己多么格格不入的画面啊，就像隔了一层屏障，使他永远地和屏障外的热闹隔绝……

　　沉默寡言的一顿饭。程洋食之无味，如同嚼蜡。

程曦娆突然问：“今天在学校过的怎么样？”

　　程洋夹菜的手一顿，懒洋洋道：“托你的福，明天早上要在国旗下批斗，当着全校的面。”

顿了顿，补充道：“还要给人当导游。”

　　秦海威不适时宜的插嘴：“小洋在学校表现……不错啊。”

程洋嗤笑一声，放下筷子：“……秦叔，你这是在夸我运气呢？还是在骂我运气好呢？”

秦海威：“……”

有什么区别吗？！

　　聊着聊着，程曦娆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一脸兴奋，拍了拍程洋：“你几月生日来着？”

“你是我亲妈吗？”程洋嘴角抽了抽，看她这个表情应该不会是什么好事，“四月十二。”

秦海威不知怎么的跟着程曦娆一起笑了，程曦娆更甚，直接上手拍了拍程洋的肩：“好儿子，你很快就会有哥哥了！开心吗？”

　　程洋：“……”

开心个屁。

　　程洋绿着张脸，对秦海威说：“秦叔，我能看看您儿子长什么样子吗？”

　　秦海威一愣，随即点了点头，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手腕一转，把屏幕转相程洋。

　　屏幕上面显示的是一个长相帅气的少年，阳光照在少年身上，却让人感觉冷冰冰的。

　　程洋看着这张照片，有那么一点熟悉。

　　应该说是非常熟悉，至于哪里熟悉，程洋自己也说不上来。

　　饭后，程洋被他妈和秦海威秀的头皮发麻，抓着手机回了房间。

刚点开游戏说着要打一把，老妈就开了门。

　　程曦娆靠在门边，看着自己亲爱的儿子在手忙脚乱的收拾床上的衣物，无语片刻，说道：“儿子，聊聊呗？”

　　他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眼看向程曦娆。

　　程曦娆拉起地上的程洋，说：“妈妈知道你一直很支持我去找老伴。妈妈现在找到了，你不开心吗？”

　　程洋笑了笑没说话。

　　程曦娆撸了一把他的头发，说：“妈妈知道你一直过不去那道坎，但是，该放下的还是要放下的。”

　　她顿了顿，有些伤心：“你是不是一直都在埋怨妈妈，埋怨妈妈当年做的事。”

程洋沉默。

“妈妈当年真的不是故意的，”程曦娆看他没反应简直眼泪都要下来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吧？”

“妈，”程洋叹了口气，“你出去吧。”

他避开了，他没有原谅。

程曦娆不说话了。

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这孩子好像一直都是这样，做什么都恹恹地，没什么活力，就像一只原本应该生活在森林里的鸟被限制自由关在笼子里，渴望自由，渴望热闹，可又拒绝与外界接触。

无可奈何，又毫无办法。

他是从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明明以前还是个小太阳，现在怎么陨落了？她不知道，她不仅不知道程洋的生日也不知道他的改变发生在什么时候，她并不是一个负责任的母亲。

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

她闭了闭眼，忍下失望，恢复和往常一样不正经的腔调：“明天你秦叔的儿子就要住过来了，做好准备。”

程洋一顿，疑惑：“为什么我要做准备？？”

“因为他和你一个房间啊。”

那语气，就好像他们本就应该住一个房间一样，理不直气也壮。

程洋闻言，脸绿汪汪的，他干巴巴地说：“咱们家是穷到这种地步了吗？”

程曦娆往他后背扇了一巴掌，程洋被扇的一晃，绷着脸愣是没嚎出声。

程曦娆：“别管那么多！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程洋：“……”

淦。

内心抗议了半天，程洋最终还是勉为其难了。

亲妈下旨，不得不从啊。

初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