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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综影:始知相忆深

未过多久,你们三人带着一批修士赶到了温晁藏身的监察寮,准备夜袭。还未进门,蓝忘机目光一凝,江澄皱起了眉头。

阴气四溢,怨气横生。

然而,大门两旁的符篆却是完好无损的。江澄比了个手势,他带的修士们散开,伏到围墙之下。他则一挥三毒,剑气袭出,撞开了大门。

进门之前,蓝忘机的目光在大门两侧的符篆上一扫而过。

监察寮内的景象惨烈无比。

庭院里,满地都是尸体。而且不止庭院,连花丛、走廊、木栏、甚至屋顶上都堆满了尸体。

这些尸体全都身穿炎阳烈焰袍,是温家的门生。江澄用三毒把一具尸体翻了个身,看到这张惨白的脸上挂着横七竖八的血痕。

“七窍流血。”江澄道。

“这具不是。”蓝湛道。

“这个也不是。”你说道。

江澄走了过去,发现这一具尸体两眼翻起,面目全非,口边流着黄色的胆水,是被活活吓死的。

“宗主,察看过了,全都死了,而且,每一具尸体的死法都不同。”

绞死、烧死、溺死、毒死、冻死、割喉死、利器贯脑死……

“看来今晚的任务,有别的东西帮我们完成了。”江澄说道。

“宗主,屋里发现一具女尸。”

江澄听了急忙跟着江氏弟子走进屋去,发现屋里的尸体正是已经吊死的王灵娇。江澄握紧了手中的紫电,恨恨的在她身上又抽了几下。

他红着眼睛走出来,正想说话,却见蓝忘机和你站在门前,凝眉思索。他走了过去,顺着蓝忘机的目光一看,只见一张黄底朱字的符篆贴在门口。

这张符篆乍看之下,没有什么不妥,可是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有些微妙之处令人极其不适。

你说道“多了。”

江澄眉峰一凛“果然。”

你解释道“这张符,被逆转了。”

江澄疑惑“逆转?何为逆转?”

“寻常符咒,驱邪。此符,招邪。”蓝湛说道。

“符篆——还能招邪?闻所未闻。”江澄有些惊讶。

蓝湛点了点头“的确闻所未闻,但,经测验,它确实有召阴集煞之力。”

“只不过添了几笔,就倒转了整张符咒的功能?这是人为?”江澄问道。

“所添共计四笔,乃人血所绘。整座监察寮的镇宅符篆,都被改动过。笔锋走势为同一人。”蓝湛环视屋子一圈,说道。

“那这个人有可能是谁?诸家名士里,可从没听说过有人能干这种事。”江澄问道,随即又自己解释“不过无论他是谁,目的和我们一致就行——屠尽温狗!”

监察寮内没有发现温晁和温逐流的尸体,江澄推测他们一定是朝着岐山的方向逃去了,立即率人撤出了这所废弃的监察寮,御剑追击。

随情报一路北上,每过一地,都能听闻当地出现惨死怪尸。这些尸体无一不是身穿炎阳烈焰袍的温家修士,都品级颇高,修为了得。然而,全部死状凄厉,死法花样繁多,且都被曝尸于人潮汹涌之处。

追杀至第四日深夜,两人终于在一处偏僻山城的驿站附近,捕捉到了温逐流的踪迹。

那驿站有两层楼,楼边就是马厩。你们赶到时,刚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冲进了楼内,反锁了大门。由于忌惮温逐流的“化丹手”之技,不便打草惊蛇,不从门入,而是翻上屋顶。江澄强忍胸中滔天的恨意,磨着牙齿,死死盯着瓦缝,往下望去。

温逐流一身风尘仆仆,怀里抱着一个人影,脚步拖沓地上了二楼,把这个人放到桌边,再奔到窗前拉下所有的布帘,遮得密不透风,这才回到桌边,点起了油灯。

微弱的灯光照亮了他的脸,依旧苍白阴冷,眼眶之下却有两道浓重的黑色。桌边的另一个人,浑身包裹的严严实实,连脸都遮在斗篷里,像一团脆弱不堪的茧,缩在斗篷里瑟瑟发抖,喘着粗气。

你们听着两人的话,明白了这两人这几日过的日子。惊讶地对视了一眼,究竟是什么人,可以让温晁如此惧怕?

忽然,你们听见驿站的楼梯那边传来的,一下一下的脚步声。

有个人,正在一步一步地踩着台阶,走上楼来。

温晁遍布烧伤的脸瞬间褪去了原本过剩的血色,他颤抖着从斗篷里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仿佛害怕过度,想要掩耳盗铃地靠遮住眼睛保护自己。而这双手掌,竟然是光秃秃的,一根手指都没有!

咚、咚、咚。

那个人慢慢地走上楼来,一身黑衣,身形纤长,腰间一管笛子,负手而行。

屋顶上的你们把手压在了剑柄上。

然而,等到那个人悠悠地走上了楼梯,微笑着回过头后,看到了那张明俊面容的三人,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江澄几乎当场就站了起来。

是魏无羡!

可是,除了那张脸,这个人从头到脚,没有一点像原来的那个魏无羡。

魏无羡分明是一个神采飞扬、明俊逼人的少年,眼角眉梢尽是笑意,从来不肯好好走路。而这个人,周身笼罩着一股冷冽的阴郁之气,俊美却苍白,笑意中尽是森然。

眼前所见景象太出乎人的意料,再加上形势未明,不可轻举妄动,纵使屋顶上的人都震惊无比,却都没有贸然冲进去,只是把头压得更低、离瓦缝更近了。

屋内,一身黑衣的魏无羡徐徐转身,温晁遮着自己的脸,已经只剩下气音了“温逐流……温逐流!”

闻声,魏无羡的眼睛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到今天,你还以为,叫他有用吗?”

他朝这边走了几步,踢到了脚边一个白生生的东西,低头一看,正是温晁刚才扔出去的肉包子“怎么,挑食?”

温晁从凳子上倒了下来,撕心裂肺地道“我不吃!我不吃!我不吃!”

他一边鬼哭狼嚎,一边用没有十指的双手在地上爬动,拖地的黑斗篷顺着下身滑落,露出了他的两条腿。这两条腿像是累赘的摆设一样挂在他身下,缠满了绷带,异常纤细。由于他剧烈的动作,绷带之间拉出缝隙,露出了里面还挂着鲜红血丝和肉丝的森森白骨。

他腿上的肉,竟然都被生生剐了下来。而且,恐怕……这些肉,都被他自己吃了下去!

空荡荡的驿站里回荡着温晁尖锐的叫声,魏无羡恍若未闻,轻掀衣摆,在另一张桌子上坐了下来。

第二盏油灯幽幽燃起,明黄的火焰之前,魏无羡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温逐流依旧挡在温晁身前。魏无羡低着头,教人看不清表情“温逐流,你真以为,你能在我的手底下保住他这条狗命?”

“拼死一试。”

“好一条忠心耿耿的温狗。”

“知遇之恩,不能不报。”

魏无羡语调神情陡转阴鸷“笑话!凭什么你的知遇之恩,要别人来付出代价!”

话音未落,温逐流身后便传来了温晁的凄厉哭嚎。温晁爬到墙角,拼命往木板里挤,仿佛以为这样就可以把自己从缝隙之间挤出去。谁知,天花板上突然啪的摔下一团红影,一个身穿红衣、面色铁青的长发女人重重摔到了他身上。这女人乌青的脸、鲜艳的红衣、漆黑的长发形成刺目可怖的对比,十指抓住温晁头上的绷带,用力一撕!

温晁当场便晕了过去。听到他惨叫的刹那,温逐流立即转身欲救,屋顶上的你们握紧了剑,准备出击,可是魏无羡却拿出腰间的笛子吹奏了起来,红衣女子立马向温逐流攻去。这曲子一听就是会扰乱人心智的曲子,蓝忘机急忙布了个结界。你们看向屋内,那名女鬼已经重伤温逐流,温逐流被伤而严重,正打算拼死一搏。

屋顶上三人皆是神色一凛。蓝忘机一掌拍下,瓦碎顶塌,你和蓝忘机从屋檐上落入驿站二楼,挡在温逐流和魏无羡之间。

温逐流一怔,这时一道紫光流转的长鞭猛地袭来,绞上他脖子,呼呼地在他颈上缠绕了足足三道,猛地一提。温逐流高大沉重的身躯被这条电光长鞭吊了起来,悬在空中,当场便传出“喀喀”的颈骨断裂之声。

温逐流还没有立即死去,脸色爆红,浑身抽搐,兀自挣扎不止,双目圆睁,眼珠几乎爆出眼眶。

魏无羡目光在你们之间来回扫动,目光在看向你的时候顿了一下。他将手中的笛子藏到身后,他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或者说他不愿意让你看见他这幅样子。

你轻唤一声“魏婴.....”

“糖...”魏无羡张了张嘴,终究还是犹豫了一下“昭华君。”

由于你斩杀温旭,一战成名,再加上和蓝湛一起攻破云深不知处的监察寮。你便也像自家的兄长一样,有了自己的名号。

昭华君?你没想到,久别重逢,第一句便是如此疏离的称呼。

场面陷入一阵尴尬。

半晌,江澄一扬手臂,扔了一样东西过去。魏无羡想也不想,举手一接。

“你的剑!”

魏无羡的手慢慢落下。他低头看了看随便,顿了一顿“……谢谢。”

又是半晌无言,忽然,江澄走上前来,拍了他一掌“臭小子!这三个月,你跑哪里去了?”

这虽是一句责骂,语气里却尽是狂喜。你和蓝忘机虽没有上前,但目光始终锁定在魏无羡身上。不过三个月没见,曾经在你面前笑得那样明媚的少年,就变成了如今一副阴沉沉的样子。

魏无羡被江澄这一下拍得整个人一愣,片刻之后,也一掌拍了回去“哈哈,一言难尽,一言难尽!”

方才他身上的那股阴冷之气被这两掌冲淡了不少。江澄喜中有怒,用力抱了他一下,又猛地推开。

“不是说好了在山脚那个破镇子会合吗?我等了五六天,连你的鬼影也没见着!你究竟去了哪?那些符篆也是你改的?

魏无羡一掀衣摆,又在桌边坐了下来。”

魏无羡眼角瞥见你一直在看着他们,微微一笑“差不多吧。我说在某处发现了一个神秘洞穴,里面有神秘高人留下来的神秘典籍,然后就变成这样出来大杀四方了,你信不信?”

江澄说道“你醒醒,传奇话本看多了吧。世上哪那么多高人,遍地都是秘洞秘籍!”

#魏无羡摊摊手“你看,说了你又不信。以后有机会再慢慢跟你说吧。”

江澄看了一眼你们,心知多半是不便在外族子弟面前说的话,敛了喜色“也好。之后再说。回来就好。”

“嗯。回来就好。”魏无羡嘀咕。

江澄喃喃重复了几遍“回来就好”。

“把你这破剑收好!我就等你回来赶紧拿走,不想再天天带着两把剑,不停地被人问东问西了

蓝忘机忽然走上前“魏婴。”

他方才一直静静站在一旁,此时忽然开口,魏无羡和江澄都转向他。

魏无羡仿佛这才想起来要和他打招呼,微微侧首“含光君。”

“沿路杀温氏门生的,是不是你。”

魏无羡坦然“当然。”

江澄说道“就知道也是你,怎么一次才杀一个,费这么多事。”

“好玩儿呗,玩死他们。直接全灭了太便宜他们了,一个一个地杀给他们看,一刀子一刀子慢慢地割。温晁不必多说,我还没折磨够。至于这个温逐流,他受过温若寒的提携之恩,改姓入温家,奉命保护温若寒的宝贝儿子。”魏无羡说着,眼神变得狠戾起来“他要保护,我偏要让他看着温晁在他手里,一点一点变得面目全非,变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这笑容三分阴冷,三分残忍,三分愉悦,你将他的神情清清楚楚看在眼里,你不明白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你是用什么方法操控这些阴煞之物的?”

魏无羡嘴角的弧度锐减,斜眼睨他。

江澄也听出了不谐之音“蓝二公子,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蓝忘机紧盯着魏无羡“回答。”

“请问……我不回答会怎样?”

忽然,他闪身避过,避过了蓝忘机突如其来的一擒,倒退三步“蓝湛,咱们刚刚久别重逢,你就动手抓人,不太好吧?”

蓝湛被他故意转移话题惹的有些恼怒“回答!”

江澄拦住“蓝二公子!”

魏无羡笑了笑“蓝二公子,你问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可真难讲清楚。”

蓝忘机越过江澄,直向他取来。

魏无羡将笛子横持在前“过分了吧?何必这么不讲情面。蓝湛你究竟想干什么?”

你急忙走到两人中间拦住蓝湛“二哥.....”

你拦住要上前的的蓝湛,看着眼里都是防备的魏无羡,你感觉你的胸口有些闷。你不知道这三个月,他去了哪,也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你只知道你并不喜欢魏无羡这样冷漠的态度。

“魏婴,你可愿意随我和二哥回姑苏?”你虽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可是魏无羡身上肉眼可见的阴邪气息。蓝氏有许多平心静气的乐谱,若是回了姑苏,你定能帮助魏无羡压制住怨气。

闻言,魏无羡和江澄都是一怔。

“跟你回姑苏?云深不知处?去那里干什么?”魏无羡装作不在意,可是语气却变得狠厉起来“哦。我忘了,你叔父蓝启仁最讨厌我这种邪魔外道了。你是他的得意门生,当然也是如此,哈哈。我拒绝。”

“我不是.....”

“那是什么!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们姑苏蓝氏是什么人?!当真以为我不会反抗?!”魏无羡情绪有些激动。

我是谁?是啊,我是谁。

蓝湛拉过你,直视着魏无羡“魏婴,修习邪道终归会付出代价,古往今来无一例外。”

“我付得起。”魏无羡的语气漫不经心的。

蓝湛开口道“此道损身,更损心性。”

“损不损身,损多少,我最清楚。至于心性,我心我主,我自有数。”

“有些事根本不是你能控制得住的。”

魏无羡面上闪过一丝不快“我当然控制得住。说到底我心性如何,旁人知道些什么?又关旁人什么事?”

“ ……魏无羡!”蓝湛皱着眉说道。

“蓝忘机!你一定要在这个关头跟我过不去吗?”两人之间陡然戾气横生,蓝忘机放在避尘剑柄上的手骨节发白。

“蓝二公子,蓝三小姐。如今温乱未除,正是急需战力的时候,人人自顾已是不暇,姑苏蓝氏的手何必伸得太长?别怪江某再说句不客气的话,就算要追究,魏无羡也不是你们家的人,轮不到你姑苏蓝氏来惩治。他跟谁回去也不会跟你们回去。”江澄站出来说道。

听到这一句,蓝忘机神色一僵,抬眸望向魏无羡“魏无羡,你可知道阿渝.....”

“二哥!”蓝忘记未说出口的话被你打断“二哥,别说了。我们走吧。”

你看着魏无羡疏离甚至都不愿意和你对视的样子,心中一痛,你只想快点离开这个地方。

角落里的温晁发出细弱的惨叫。魏无羡与江澄的注意力立即转移了。他们不约而同绕过蓝忘机,来到温逐流和温晁之前。温逐流被紫电悬吊着,依然在痛苦万状地挣扎,温晁半死不活,缓缓掀起眼皮,一睁眼就看到了上方正在俯视他的两张脸。

这两张脸一样的年轻,一样的面熟,都曾经在他面前露出过或绝望或痛苦或恨意刻骨的神情。而此时此刻,他们居高临下的面孔,也是一样冷笑森然,一样的眼现寒光。

你和蓝忘机还立在他们身后,正注视着这边。魏无羡忽然又记起了他的存在,转身微笑道“蓝二公子,接下来的场面,可能不太适合你和蓝三小姐旁观。不如请你回避一下吧。”

你和蓝忘机的目光还定定锁着魏无羡,而魏无羡的注意力却早已被苟延残喘的仇人夺去,盯着温晁和温逐流的双眼闪闪发亮,笑得兴奋而又残忍,江澄与他也是一样的神情,二人都已湮灭在复仇的滔天快·感之中,谁都没有闲心去敷衍外人了。

半晌,蓝忘机扯着你转身下楼。 

出了驿站,在门口守了好一会儿,却始终没有离去。

“阿渝..”

“二哥,我没事。”你扯了扯嘴角,勉强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你只是觉得你和魏无羡之间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的夜色被凄厉的长嚎声划破。

抬头回望,白衣和抹额在冷风中猎猎而飞。

黑夜已过,天上的太阳就快升起来了。

而地上的太阳,正在下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