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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综影:始知相忆深

围炉夜话那晚过后,晓清月每天都会给他们两人每人发一颗糖吃。阿箐自然是美滋滋的,薛洋对此则既无感谢表示,也无拒绝意味。这态度让阿箐不满了好几天。

三人在义城的食住都是晓清月负责的。你目盲不会择菜,也不好意思和人讲价,一个人出去遇到好心的小贩倒罢了,可偏偏好些次遇上的都故意欺他眼盲的,要么缺斤少两,要么菜色不鲜。

你本人倒是不怎么在意,或说根本没怎么注意,阿箐却心头蹭亮,气得不行,气势汹汹地要和你一起买菜,找那些无良小贩算账。奈何她看得见却不能表露,而且她又不敢当着你的面撒泼打滚掀人摊子。这时候薛洋就派上了用场,流氓本色,眼尖嘴毒,只要他跟着出去了,若要买什么东西,他首先上来就厚颜无耻地砍一半价。对方肯他便得寸进尺,不肯他便目露凶光,看得那些小贩都觉得这人肯给钱就不错了给多少就别计较了,赶紧的让他走走走。

想必薛洋从前横行夔州和兰陵时,想要什么东西多半也是从来不用钱的。阿箐出了一口恶气,一高兴,倒也夸赞了他几句。再加上每日那一颗美滋滋的糖,此后,有一小段时间里,阿箐和薛洋之间倒也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和平。

只是她终究放不下对薛洋的戒心,这点小和平也往往迅速被诸多疑虑和腹诽压下。

某日,阿箐又在街上扮瞎子玩儿。这个游戏她玩了一辈子,百玩不厌。

正敲着竹竿走来走去,忽然,有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姑娘,若是眼睛看不见,便不要走这么快。”

这是个年轻男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是温柔。阿箐一回头,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白衣道人站在她身后几丈之处,身背长剑,臂挽拂尘,衣袂飘飘,立姿极正,翩翩公子,温润如玉。

阿菁第一眼觉得这个人看起来眼熟,可她确实是没有见过这个人的,所以她并没有多想。

这张脸,正是晓星尘。

他醒来被抱山散人强制留在山上养了三个月的伤。晓星尘不傻,他知道他这突然多出来的眼睛是从哪来的。他日日在镜中盯着自己这双眼睛发呆,就好像透过这双眼睛,就能看见那个对他笑的开心的姑娘。

他养好了伤的第一件事便是下山去寻晓清月,可他走了许多地方,问过许多人,都没有找到。

可哪怕是走一辈子,晓星尘也一定要找到她.....

阿箐歪了歪头,晓星尘已走了过来,拂尘搭上她的肩,将她引到一边,道:“路旁人少。”

阿箐扑哧一笑,道:“阿箐谢谢道长!”

晓星尘收回拂尘,重新搭在臂弯中,扫了她一眼,道:“不要疯玩。此地阴气重,日落后勿流连在外。”

阿箐道:“好!”

晓星尘点了点头,继续朝前走。

阿箐忍不住扭头看他,只见他走了一段,拦住一个行人,道:“请留步。请问,这附近可有人看到过一位负剑的盲眼姑娘?”

 阿箐立刻凝神细听。

那行人道:“我不太清楚,道长您要不到前面找人去问。”

 晓星尘道:“多谢。”

  阿箐敲着竹竿走去,道:“这位道长,你找那位姑娘做什么呀?”

  晓星尘霍然转身:“你见过此人?”

  阿箐道:“我好像见过,又好像没见过。”

晓星尘道:“如何才能见过?”

  阿箐道:“你回答我几个问题,我说不定就见过了。你是那位姑娘的朋友吗?”

  晓星尘怔了怔,半晌,才道:“……是。”

阿箐也觉得他答得勉强,心中起疑,又道:“你真的认识她吗?那位姑娘多高?是美是丑?剑是什么样的?”

  晓星尘立即道:“身量到我肩膀,相貌甚佳,剑镂霜花。”

见他答得分毫不差,又不像个坏人,突然就想起来了她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人熟悉。

“你就是姐姐心心念念的那位师兄吧!!”阿菁激动地拍了拍手掌,可随即又有些生气“你怎么现在才来找姐姐啊!!姐姐等了你那么久,你怎么不早点来!!”

晓星尘寻找晓清月多年,失望无数次,此时终于得到音讯,一时之间竟不敢相信,勉力维持镇定道“对不起...你!麻烦您带我去找她!!”

  阿箐将他引到了义庄附近,晓星尘却远远地定在了一处。阿箐道:“怎么啦?你怎么不过去?”

 晓星尘此时有些紧张,他找了许多年,念了许多年的人就在眼前,一时间竟有些害怕。他见到清月该说什么?她把眼睛给了他,自己却反而不敢见自己的明月了....

好容易他要进去了,岂知,一个悠悠的身形先他一步,晃进了义庄大门。

  一看清那个身形,刹那间,晓星尘的脸从苍白转为铁青!

  义庄内一阵笑声传出,阿箐哼道:“讨厌鬼回来了。”

  晓星尘急忙道:“他是谁?为什么他会在这里?”

  阿箐哼哼唧唧道:“一个坏家伙。又不说名字,谁知道他是谁?是姐姐救回来的。整天缠着姐姐,讨厌死了!”

晓星尘满面惊怒交加,青白交错。片刻之后,道:“别作声!”

  阿箐被他的表情吓到了,果然没做声。两人无声无息走到义庄外,一个站在窗边,一个伏在窗下。

只听义庄里,晓清月道:“今天轮到谁?”

  听到这个声音的那一刻,晓星尘的手颤得连阿箐都看得清清楚楚。

  薛洋道:“咱们今后不轮流着来怎么样?换个法子。”

  晓清月道:“轮到你了就有话说。换什么法子?”

  薛洋道:“喏,这里有两根小树枝。抽到长的就不去,抽到短的就去。怎么样?”

  静默片刻,薛洋哈哈道:“你的短,我赢了,你去!”

晓清月无可奈何道:“好吧,我去。”

  他似乎站起了身,要朝门外走去,没走几步,薛洋道:“回来吧。我去。”

  晓清月道:“怎么又肯去了?”

  薛洋也起了身,道:“你傻吗?我刚才骗你的。我抽到的是短的,只不过我早就还藏着另外一根最长的小树枝,无论你抽到哪一只,我都能拿出更长的。欺负你看不见而已。”

  取笑了晓清月几句,他甚是悠闲地提着个篮子出了门。阿箐抬起头,望着整个人都在发抖的晓星尘,不解他为什么这么愤怒。晓星尘示意她噤声,两人悄无声息地走远了,他才开始询问阿箐:“这个人,阿……那位姑娘是什么时候救的?”

  他语气凝重,阿箐明白非同小可,回答也凝重起来:“救好久了,快几年了。”

  晓星尘道:“那位姑娘一直不知道这人是谁?”

  阿箐道:“不知道。”

  晓星尘道:“这人在她身边,都做了些什么?”

  阿箐道:“耍嘴皮子,欺负我吓唬我。还有……哦,还有跟姐姐一起夜猎!”

  晓星尘眉峰一凛,也是觉得薛洋必然不会那么好心:“夜猎?夜猎什么?你可知?”

  阿箐不敢大意,想了想,道:“以前有一段时间经常猎走尸,现在猎的都是一些阴魂、牲畜作怪什么的。”

  晓星尘仔细盘问,似乎总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揪不出端倪。他道:“那位姑娘和他关系很好吗?”

  尽管很不愿意承认,阿箐但还是交待道:“我感觉姐姐一个人不是很开心……好不容易有个同行……所以,好像他挺喜欢听那个坏家伙说俏皮话……”

  晓星尘脸上一片阴云密布,又是愤怒,又是不忍。混乱不堪中,只有一个讯息,清清楚楚:

  绝不能让阿月知道此事!

  他道:“不要告诉那位姑娘多余的事。”

  说罢,沉着脸朝薛洋离去的方向追去。

阿箐道:“道长,你是不是要去打那个坏东西?”

薛洋是提着菜篮子出门的,阿箐知道他会走哪条路买菜,抄了近路,穿过一片树林,一路飞奔如风,胸口怦怦狂跳。追了一阵,终于在前方看到了薛洋的身影。他单手提着一只篮子,篮子塞了满满的青菜、萝卜、馒头等,懒洋洋地边走边打呵欠,看来是买菜回来了。

  阿箐惯会藏匿偷听,鬼鬼祟祟伏在林子旁的灌木丛里,跟着他一起挪动。

忽然,晓星尘冷冷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薛洋。”

  就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又或是被人从睡梦中扇了一耳光惊醒,薛洋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无比。

  晓星尘从一颗树后转了出来,长剑已拔出,握在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薛洋佯作惊讶:“哎呀,这不是晓道长吗?稀客啊。来蹭饭?”

  晓星尘挺剑刺来,薛洋袖中刷的抖出降灾,挡了一击,后退数步,将菜篮子放在一颗树旁,道:“臭道士,老子心血来潮出来买一次菜,你他妈就来煞风景!”

  晓星尘挟着一股狂怒,招招逼命,低喝道:“你到底在搞什么鬼蜮伎俩!接近阿月这么久到底想干什么!”

  薛洋笑道:“我说晓道长怎么还留了一手,原来是要问这个。”

  晓星尘怒喝:“说!你这种渣滓,会这么好心帮她夜猎?!”

  剑气擦面而过,薛洋脸上划出一道伤口,他也不惊,道:“晓道长竟然这么了解我!”

  这两人一个是道门正宗的路子,一个是杀人放火练出的野路子,晓星尘的剑法明显比薛洋要精,一剑便刺穿了薛洋的手臂:“说!”

  若不是这件事实在叫人不安,非问个清楚不可,恐怕他这一剑刺的就不是手臂,而是脖子。

薛洋中剑,面不改色道:“你真要听?我怕你会疯了。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最好。”

  晓星尘冷冷地道:“薛洋,我对你耐心有限!”

  “当”的一声,薛洋把朝他眼睛刺来的一剑格开,道:“好吧,这是你非要听的。你知道,你那位好师妹,干了什么吗?她杀了很多走尸。斩妖除魔,不求回报,好令人感动。她虽然把眼睛挖给你,成了个瞎子,但是好在霜落会自动为他指引尸气。更妙的是,我发现只要割掉那些中了尸毒的人的舌头,让他们无法说话,霜落也分不出活尸和死尸,所以……”

  他解释得详细无比,晓星尘从手到剑都在发抖:“你这个畜生……禽兽不如的畜生……”

  薛洋道:“晓道长,有时候我觉得呢,你们这样有教养的人骂起人来很吃亏,因为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词,毫无新意,毫无杀伤力。我七岁就不用这两个词骂人了。”

  晓星尘怒不可遏,又是一剑,刺向他喉咙:“你欺他眼盲,骗得他好苦!”

  这一剑又快又狠,薛洋堪堪避过,还是被刺穿了肩胛。他仿佛没感觉似的,眉头都不皱一下,道:“她眼盲?晓道长,你可别忘了,他眼盲是因为把眼睛挖给了谁啊?”

  闻言,晓星尘面色和动作都一僵。

  薛洋又道:“你是用什么立场来谴责我的?师兄?你好意思说自己是她的师兄吗?哈哈哈哈晓道长,你的那些心思,你敢说你只是把她当了师妹吗?”

  晓星尘因为他的那句话,好半天都没有反应,还没有说话就又听薛洋说道“晓星尘啊晓星尘,你以为你是什么正人君子吗?正人君子,也会觊觎别人的东西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晓星尘因为他这一句话一愣。

“什么意思?你觊觎我的女人,难道这是君子所为?”

“你胡说!阿月他怎么会?!!”

“哈哈哈哈哈哈!!”薛洋听了他的话哈哈大笑“晓星尘,那你不妨听一听,你的师妹左蝴蝶骨那里有一处伤疤,不知道我可有说错啊??”

薛洋的话,直接让晓星尘愣在了那里。

他记得那处伤疤,那还是晓清月四五岁的时候吵着要他陪着练剑,却不小心伤到的,伤口还是他和师父处理的,所以他自然知道那个地方的伤疤。

可薛洋怎么会知道?晓星尘下意识并不是觉得晓清月会和薛洋有什么,而是担心薛洋因为她眼盲而欺负了她。

一想到这,晓星尘心痛的仿佛要喘不过来气,出剑越来越凌厉,可也因为心绪不稳,出招有些凌乱。

而薛洋继续手上和口头都步步紧逼,出剑越来越从容,也越来越阴狠刁钻,已隐隐占了上风。

晓星尘却对此浑然不觉。薛洋道:“唉!我的傻阿月,既然把眼睛给了你,也从你身边离开了。晓星尘,你又何必巴巴的找过来,打扰我和阿月的生活呢?晓星尘道长,你说是不是?”

  闻言,晓星尘一怔,剑势凝滞!

  这种低级的骗术也会上当,只能说他这时候真的已经彻底被薛洋打乱了心神和步伐。薛洋哪会放过这等绝妙机会,扬手一挥,尸毒粉漫天洒落。

  此前从没人见识过这种经人精心提炼的尸毒粉,包括晓星尘,一撒之下吸进了好几口,立刻知道糟糕,连连咳嗽。而薛洋的降灾早已等待多时,剑尖寒光一闪,猛地给了晓星尘胸口处一剑。

阿箐的两个眼眶热了,但她死死咬住牙,没发出一点声音,又哆哆嗦嗦睁开了眼。晓星尘用剑勉强撑着身体,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指缝中涌出。

  突遭薛洋暗算,晓星尘现在痛得几乎行走不得,然而,他还是将剑从地上拔|出,踉跄着朝薛洋刺去。薛洋轻轻松松闪身避过,满面诡笑。

  下一刻,阿菁就知道他是为什么露出这种笑容了。

  拂雪的银光,从晓星尘的胸口刺入,又从他的后背透出。

  晓星尘低头,看着穿过了自己心脏的拂雪剑锋,再慢慢抬头,看到了手持长剑,面色平和的宋岚!

 晓星尘张了张嘴“.....子琛。”

可再怎么样的呼喊,宋岚也听不见了。因为若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此时的宋岚已然成了一具傀儡....

薛洋笑着看着眼前的这两人,他是在半个月前在城外见到宋岚的,用了和今日对付晓星尘一样的方法,顺手把宋岚炼成了凶尸,没想到还有点用处.....

  晓星尘慢慢地跪在了宋岚面前。

  薛洋居高临下看着他,道“怎么样?这个礼物,你可还满意吗?只是可惜了,本来想邀请你来参加我和清月的婚礼,现在看来.....啧啧啧。”

薛洋随手拍了拍自己肩头和手臂上的伤口,重新提起篮子,路过晓星尘面前时,微微一笑,低下头,对着他道“阿月还在家等我,不陪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