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夜晚的星空不在如以往闪亮,正如叶星云此时的内心,被一层浓厚的迷雾包裹。他坐在椅子上透过窗户望向天边,像被关在笼中的鸟渴望自由的天际。他被软禁在一个房间内,四下怪异的寂静感和白天和他们的对话让他无法冷静下来。即便不久后月上树梢,他的大脑依旧高速运转着,尽可能地把目前所有情报都捋一遍。
他果断拒绝了黎旭的愿望。
在这个力量为主的塔拉世界,为了得到强大的力量不择手段,草菅人命的人不在少数。在这个尚未建立法律体系的世界,道德,就是他们的尺度。
这种事情身边时有发生,但或许是因为少年意气未泯,亦或者是对这个世界还抱有天真的希望,叶星云仍然坚定着自己最初的道德准则。而如果自己也开始杀戮,那么,和那些家伙又有何区别呢。
当黎旭向他求死的时候,当他看到,那位追求强大力量的陀螺收藏家眼里的释然是那样的明显和纯粹,没有丝毫的算计,不解、震惊和恐惧揉杂在一起将他定住,嘴里一个读音的碎片都说不来。
叶星云不懂。
黎旭是主谋,组织了前十的能量元素的支配者,最少三年前李浩龙入学飓风陀螺学院,多至十年前他亲手封印影煞时就开始布局:李浩龙卧底学院,蒋亦桐最先的试探,维尔莉安的争锋相对,萧晚利用伪装靠近,安冶一开始的假意帮助等等,这看似零碎的,每个人的活动实则都用暗线相连缠绕,被束于黎旭之手。
他利用每个人的迫切渴望去寻找、抢夺星魂,如此大费周章。
可当星魂的掌控者叶星云终于来到这位幕后之人的面前,与他对立而坐,他最大的请求竟然是死亡!
叶星云或许他是想让我全力与他一战?他又可以获得什么好处吗?
叶星云嘴里喃喃着,声音细若蚊吟,还要在心里重复好几遍,越是重复越更加肯定自己的想法。
叶星云反正没有什么比死亡对于任何一个生命来说更遗憾可惜的了,不是吗?
因为人只要还活着,无论面对怎样的困境都还有一线力挽狂澜的机会,有幸的还可以再次从头来过。人只要还活着,就还能前进,即使步履维艰,但只要轮流迈出左右脚,终会抵达终点。人只要还活着,时间对他来说就还是流淌的,没有因为被定格从而将停止心跳的那一瞬变为永恒。
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可以改变。
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新生。
叶星云心想:所以,他那样的野心家,他那般精明的头脑,绝不会心甘情愿止步于现在吧——嗯,一定不是这样的。
叶星云想了很多,大部分都是关于黎旭真正的阴谋的猜测。他越想越多,越想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似乎在思想的旅行中,自己正不断接近真相。
但他错了。
他想的一切都是在错误的基础上建立的,但他还未意识到他推理的一切都必须推倒重来。
因为他一开始,在最关键的一点就错了。
黎旭所定义的自己的价值,从始至终只能通过死亡来实现。
而他之所以要让这个世界上最强的存在——星魂来取自己性命,对他来说,便是“价值”的最好体现。
他想就这样死去,让自己的时间被定格。
黎旭扶着欧式阳台的围栏上,望着墨黑的夜色,双眼微微眯起。如被阴蒙蒙的乌云吞噬的星光,他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他注意到了站在背后的沉默的来者,想装作没事回首看她,却只是微微偏头时就顿然停住,想先行开口时却发现强装平常的勇气都突然崩溃。快得像是一瞬间,他眼里闪过一丝他最想掩盖的害怕和胆小,最后默默重新将视线回到无聊的远方。
她先开口了。
慕凌黎旭,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人在乎你。
黎旭想说什么,但还是止住了——他本来不需要安慰的。
慕凌你的那些同好,他们都很尊敬你。
黎旭还是没有回头,慕凌则是往前一步。高跟鞋在瓷地砖上发出的声音像是尖锐地刺痛了黎旭的心脏,让他条件反射地抗拒,抗拒这种靠近。
黎旭慕凌,尊敬和在乎是天差地别的。
黎旭的手紧紧握住栏杆,手臂上的青筋明显凸起,似乎这样就可以把内心的翻涌全都传走。
黎旭看似做陀螺收藏家很容易交到一拍即合的朋友,实则不然。
黎旭在这个力量为尊的世界,陀螺收藏家最需要注意什么吗?
慕凌能明显感觉到他的声音在颤抖,虽然微弱,但的确存在。上次她看到面露脆弱的他还是在六年前的那个凉夜。
慕凌防盗窃?
黎旭准确的讲,是防人心。
他努力让自己带着同往常一样的沉稳,微颤逐渐平息。
黎旭能量元素越来越稀缺,而陀螺收藏家手中的藏品又是典藏级的稀有陀螺,其中的能量元素也是上等的。
慕凌所以有很多人盯上你们珍藏的陀螺?
黎旭这种现象,更多其实是在收藏家之间。
黎旭我们互相了解,又互相嫉妒。野心让我们不断想得到更多。
黎旭想起了贵客参观自己的收藏室时眼里闪烁的觊觎——他见过太多这种神情了。但在自己用好不容易赚的第一桶金买下的一个陀尖被盗走后,他的收藏神奇地没有再被偷过,也没有人敢陷害他。
黎旭为了满足自己,我们学会了算计、栽赃、陷害、背叛等等等等。
黎旭出口冷笑狠狠地砸回自己身上——看到同行的藏品时,难道他没有心动过吗?他曾经有过的龌龊想法自己也唾弃。但他没有做过那些事。
黎旭你不必可怜我,我并不无辜。
黎旭转过身靠在栏杆上,轻风拂过他立体的五官,吹起他眉前的灰色发丝,却带不走他脸上淡淡的忧伤,和眼里最后的想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嘴角噙的笑则是最明显的伪装也是最狠毒的自嘲。
慕凌黎旭,可怜和在乎,也是不同的。
黎旭……
黎旭时间不早了,你先回去吧。
慕凌最近失眠,睡不着,想喝玫瑰花茶安神。
黎旭行,你先坐吧,刚好我有东西给你。
黎旭和刚想上前一步的慕凌擦肩而过,慌忙地走进了阳台右边的房间里,重重地关上门。
慕凌指尖略显焦急地敲击坐着沙发。已经五分钟过去了,让她不安的是,那个房间里隐约传来奇怪的声音。当她下定决心去看看情况的时候,一起身就正好撞见夺门而出的黎旭。他头发比进去时稍微乱一些,还有哪里不一样的地方慕凌一时说不上来。
慕凌从黎旭手里接过一个精美的小盒子。黎旭示意她打开看看。
在她拆系结的丝带时黎旭着手开始泡茶。
慕凌攻击环……
黎旭嗯,为你的‘生灵裁决’量身定做的,可以弥补它攻击力的弱点。
说着,黎旭指尖微颤,没有停下手上的操作。
慕凌谢谢……怎么突然送我礼物?
黎旭生日礼物。祝你……幸福。
慕凌我生日还没到呢。
黎旭我知道,刚好100天后,不是吗?
慕凌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脸上的笑意缓缓褪去。气氛像是瞬间结了冰。
慕凌为什么现在送?
慕凌冷冷地像是在质问。
黎旭礼物提前买了,干放着心里不舒服。
黎旭将茶杯推到她面前,抬头坦然地对上她的目光。
慕凌……黎旭你还记得六年前吗,在神祇国。
黎旭嗯。
黎旭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无关自己的事,方才的裂痕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
黎旭说起来是时候找墨小姐好好谈谈了,毕竟她是圣族末裔。
慕凌我想说的不是这个。
黎旭恩的话我黎旭肯定会报,等到那天,我会把我的所有收藏品和财富转到你的……
慕凌不想再听他故意岔开话题,尤其是将自己和金钱挂钩。
慕凌黎旭,你听着,我不需要你的任何财富。
慕凌六年前我把你从神祇国救出来,不是为了你给我什么,不论稀有部件还是钱财。你既然要报恩,那请你好好珍惜你的命,除此之外,我什么都不要。
黎旭……你现在太冲动了,慕凌。
黎旭静静地看着她,波澜不惊。
慕凌深吸一口气,稍稍平静下来,语调也变得低沉,像是在劝诫,像是在请求。
慕凌黎旭,就算这个世界再糟糕,也还有我在乎你。
黎旭……
黎旭沉默了良久。他能感觉到清晰的心跳在严重的耳鸣下化作沉闷的鼓点,仿佛那道将他与正常世界隔绝的屏障还在。
待耳鸣稍稍好转,至少能听见来自现实的那道在他脑海里能撕裂一切的声音,他尽力地看向慕凌,将她地轮廓看清,仿佛是压榨他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般用力地说,一个一个字敲在自己心上:
黎旭慕凌,我们都是不会做傻事的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