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你骗我……!”
血月深沉,天空萦绕着不祥的黑色雾气。寒夜里骤然一声痛入骨髓的大喝声响起,撕裂了阒静!
凌楚痛苦地用手捂着心口,抬头不可置信地向上看去……
鲜红的血液染了他满手,痛得每一寸灵魂都在悲鸣。被人欺骗的恨,魔核被生生剜出的痛,让他眸中一片赤红的杀意,可泪水却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昔日斩荒算计破军命格破体而出,亦是痛彻心扉,可也只是单纯的痛罢了,哪有如今的绝望和悔恨来的撕心裂肺!
潇湘居然骗他?他用尽所有心力期待的东西在她眼中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
……那么多年,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放下爱,放下恨,只为了迎接一个叫凌郴的孩子,干干净净的进入他的生命。
可凌郴却不是一团和他血脉相通的骨肉,它原来是潇湘手中诛心的刀,杀人的剑!
毫不留情地,碾碎了他的尊严和情意……
给他了希望,又一手毁掉?
潇湘,你好狠!
“师兄有什么好吃惊的,反正在你心里我早已是个十恶不赦的毒妇,骗你一下,不是很寻常吗……?”
潇湘一身雪白的道袍从容而立,垂下眸看着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潇湘,前仇似海… 你要恨我,要杀我,我都无话可说。可是你不该捏造出一个不存在的孩子来骗我!”
纵然知道他现在已经知道凌郴是假的,可付出的感情又怎么可能轻易磨灭,这对他而言和失去又有什么分别了?!
他终是失去了原本期待已久的骨肉至亲,得到的却是她毫不留情地一句句话——
“那又如何?……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配有孩子!!”
潇湘残忍地说道,看着他这般意料之中的痛不欲生的神情,本以为自己总会有些难过不安,可心中竟奇异的怨毒又快意……
她凄凉的笑了,凌楚,你不肯爱我,我不怪你。
但我恨你的蠢,你永远不明白,似你我这般的人,永远都不可能有清清白白的孩子,安安稳稳的一生。
当然,我也不稀罕!
“说来,这些年师兄日夜愧疚难安,没有他,不是更好吗?”
凌楚猛地抬头看向她!想说什么,可看到她不知何时冰冷到拒绝一切的黑色眼眸,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事到如今,说什么都于事无补。
“师妹费心了……”他咬牙切齿道,心中的恨意半分也不比潇湘少!
如果不是潇湘,他又怎会日夜愧疚不安,悔恨难捱……
他的不忠不义,让自己日日心如刀割,却不敢吐露分毫。
到头来,他的辗转煎熬,他的痛苦抉择,却是她眼里的一场笑话!
潇湘!
潇湘!!!
……
血月,寒风,骷髅花簌簌而开,无边的黑暗下她一身道袍与之格格不入。
潇湘看着自己执着了千年的人,眸中柔软了一瞬,她抬手,雪白的衣袖衬着她细长纤瘦的手掌,那样不沾尘埃……
她微凉的手指缓缓落在了凌楚的面容上,意料之外的,凌楚并没有侧头避开,只是抬起头,用一双满是怨恨的眼睛直视着她,质问她的灵魂。
潇湘唇角扯了扯,却终究没能对他勾出一个笑来,她垂眸遮住了眼底的一闪而过的情绪,再抬眼已是淡然无波,潇湘右手手掌贴在他的脸上,拇指缓缓逡巡到他鼻尖……
潇湘俯身,一头青丝从她肩头垂下,遮住了小半张脸,她将脸凑近到了他耳边咫尺的距离,嘴唇动了动:
“师兄,就此别过……”
凌楚侧头看她,唇角露出一丝冰冷至极的讥笑。
他早就清楚,潇湘设了这么一个断魂局,拿走了他身上的功力,必然是不会放过他的……
两人鼻尖几乎相贴,于是眼中那如出一辙的决绝和冰冷,宛如镜像一般,俱是黑色的、深沉的,恨意。
须臾,潇湘睫羽轻颤了下。怔忡地收回了覆在他脸上的手掌,而后一寸一寸地拉开了二人的距离,直起身来……
的确,规则下,魔皇不可以被杀死,但不代表不能够被取代。
她窃取了凌楚的功力,如今三界之内已是无人能拦,那这个人对她而言,还有何用?
曾经的潇湘仙子,如今的魔皇,思虑了片刻,发现她这个师兄除了会让她的生命更加痛苦难捱以外,的确是没有什么用的。
心中一片涩然,她却是后退了几步,转身渐渐离开了……
就这么放过他……?
凌楚眉宇紧蹙,不解的看着一轮蒙昧血月下,她衣袂飞扬的背影……
走出了好远,潇湘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上那一轮血红的月亮,她眉间蓦然一狠!
顷刻狂风四起,飞沙走石,吹的她的衣袍和长发一并翻飞而起。
远远望去,她素衣皎洁,长发猎猎,宛如登仙一般的清艳缥缈……
这时,潇湘在风中转过身来,乍然一掌拍向大地!
“隆隆——”
此处的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大地层层陷落,竟要塌陷了一般!
的确是塌陷。
凌楚忍着伤痛和虚弱缓缓地站起身,他所处的空间正在重重的下坠,于是潇湘所在之处看上去便越来越高,仿佛是她在渐渐飞升一般……
其实,是他所在的整个魔界在一点一点的坠入未知的空间……
耳边响起惊恐的哀嚎,是魔界的生灵在垂死挣扎。骤然的地势下沉带起了无数尘泥飞沙,在眼前遮成一片昏暗的污浊,塌陷声,惊呼声,汹涌的风声……
凌楚始终静静的站在那里,任由空间之力将他拖入未知的地狱,他看着潇湘,目光复杂而怨恨……
这个视角……
潇湘不由得想起那时玄嚣从封神台上一跃而下,天上的青澜回头往下看时,眼前也应该是这样的场景吧,看着他渐渐坠落……
二人一个立在云端,一个落入凡尘,浩瀚的空间之力激荡开来,渐渐隔开了天与地的距离。
“我会将你永世放逐……”
她闭眼,有一滴泪潸然而下。
“潇湘,总有一天我要回来杀了你!”
凌楚一手捂着依然血流如注的胸口,抬眸对她恨之入骨道。
一切陷入了黑暗和宁静。
……
九奚。
红梅在冰天雪地里孤独的开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来了赏雪的人,可惜,人还是万年前那个人,却早已没了赏雪的情致……
“……你算不过天道的。”
冰冷严峻的声音割裂了满室寂静,只见一室净雅中,玄嚣端然打坐,即使此刻他被青帝的仙力所桎梏,已是动弹不得,亦不见丝毫囚徒的潦倒……
他双目紧闭,忽然淡淡陈述道。
兰麝氤氲,一缕一缕从银质三足莲纹香炉中吐出,一片暗昧雍容……
棋盘上,青帝正独自执弈忖度,闻听此言,修长的手指蓦然一顿……
片刻,他稳稳落下了一子,侧头看向玄嚣,姣好的容颜宛若春花灼灼而开……
他唇角轻勾,便平生温柔潋滟之意。
“怎么… ,这么多天,师兄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玄嚣闭目不答,便宛如是殿堂上金漆的雕像,半点也不肯垂怜世人。
又是这样……
青澜不由得神情一冷。
“师兄这话,听来真是令人发笑!万年前明明是你玄嚣不肯顺应天道,为此不惜舍我而去。如今轮到我来逆天,师兄偏偏又劝我顺从天道不成?!”
“你顺从的,是恶。”
玄嚣忽然睁开了眼睛,直视着他道,那睿智清明的眼眸,洞彻了人性中所有的黑暗。
青帝被他看得神魂一震,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他还是那个默默跟随在师兄身后,一路践行着师兄所选择的道的少年,他的玄嚣师兄是这世间至为温柔的强者,师兄口中的每一句,在他眼里都是这世间的真理。
从不怀疑……
因为这个人便是他的道。
可他的道,却背弃了他!
你曾经被神抛弃过吗?
你虔诚的把他供奉在祭坛上,不沾风雪,你看着他,用尽了所有的温柔和奢望……
到头来,又剩下什么呢?
神从不曾垂怜世人……
他的高高在上,便注定了你的一无所有。
“恶…?”青帝冷笑,衣袖下的手指却微微颤抖。“玄嚣,你觉得,善恶对我而言还重要吗?”
是,他是顺从了内心的恶,可这有用不是吗?他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也不需要被救赎……
“你作的恶是一把剑,终有一天它会回过头杀了你。”说到这里,玄嚣眼中一闪而过的沉痛。
“杀我……?”青帝眸中掠过一丝轻蔑,道:
“玄嚣,你未免太高估自己!你真以为自己是天命主宰?你说什么都对,你做什么都会成功?
你凭什么这样自信?!就凭你这万年来的苟延残喘藏头露尾?”
说着,他怒极反笑,站起身来,衣袖一挥狠狠拂乱了棋盘。
“你已成魔。”
“师兄说错了,成魔分明是你的两个徒弟。你以为凭他们就可以取代我?玄嚣,你知道你的徒弟之间发生了什么好笑的事吗?他们两个此刻怕是已经自身难保了!”
“天日昭昭,青澜,从你算计凌楚入魔的那一刻,就已将自己推入了死局。”
玄嚣沉声道,眼中清明坦荡,丝毫没有被他激烈尖锐的情绪所影响。
“玄嚣,你以为我还是那个软弱无能的我吗?这万年,我没有一刻不在恨,恨我当初的蠢,竟然相信了你这样一个根本没有心的人。”
青帝见此微微阖了下眼睛,凄凉的笑了。
玄嚣垂下了眼眸,自哂道:“我心中,只有大道。”
少年低头嗤笑,他青丝垂泄而下,端丽明艳的面容似有无双光华,无一处不让人心荡神怡。
“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玄嚣……”他正要再说什么,忽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青帝眉尖不禁暗暗蹙起,眼中划过十分的不耐。
“你那徒弟可真是好本事!”
他看了玄嚣一眼,冷冷的说道,话音刚落,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以滔天的魔力不惜代价撕开了结界一角……
潇湘一踏入九奚,便不禁心口一窒——
……
昆仑入目尽是姹红,天上人间,霞照透彻。
“师姐!”洛祈向她轻笑,他手中还拿着一对装饰的大红灯笼正要挂起。
“师姐,你怎么……?”有人蹙眉看她。
“……新娘怎么跑出来了?!”一旁的仙子惊呼道,“快!快搀回去!这既未换嫁衣,也没梳头,你们怎么就让潇湘仙子这么出来了?!”
她一说,潇湘身后忽然有一众仙子一拥而上,慌慌张张地要把她拉回去。
潇湘侧身避过。
“凌楚仙君呢?”那仙子见此不由地颦眉,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道。
“师兄在凡间还未归来……”一旁有弟子答道。
“仙君也真是的,怎地大婚之日下凡?”一位仙子闻言嗔道,“不过潇湘仙子,你再急着见你师兄,也不差这一时片刻,快回去把嫁衣换上!”她又转头劝潇湘道,说着就要伸手去引她。
“这……”弟子听到仙子的埋怨,心虚的看了潇湘一眼,自是没有说出凌楚下凡是为了给新婚妻子准备一件重要的礼物之事,只是讷讷道:
“师兄此时下凡,自是有无比重要之事。大师兄素来行事果决,万无一失,断不会耽搁婚礼。算算时辰,应是快要到了……”
九天的仙子来了大半,挤得本就三千弟子的昆仑,更加热闹,为首的仙子们凑在一起出谋划策,与潇湘师弟们一起众星捧月将其围在中间。
争辩议论声不绝……
潇湘冷眼看着这一场荒诞的闹剧,心中波澜不惊。
“他们二人的情感我们又不是不知道,当初凌楚仙君暗中倾慕潇湘仙子千年,却不敢表露心意,终于趁她下凡历练之时,偷入轮回,托名顾清梦,一番曲折之下,这才抱得美人归……”一仙子道。
“可不是,我当时就在冰镜中看着,都要被急死了。潇湘仙子也太过冷淡了,怎么都捂不热似的,凌楚仙君在天上倒是个顶天立地的七尺男儿,不想在他师妹面前…… 唉!我那时恨不得按着那个姓顾的木头,和星河姑娘洞…!”
另一仙子又接道,说到激动处,忽然察觉失言,慌忙捂住了嘴。
昆仑弟子低头全当未听见,而一起在冰镜前看过师兄妹历练的仙子们却是暗暗递来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所以,今日他们两人成婚,我们姐妹是死活也要厚着脸皮来讨杯喜酒喝,如此,这百年的夙愿方能算得圆满。”
这二人可算是要成婚洞房了,众位仙子简直比自己成亲都兴高采烈神采飞扬,激动的神态让昆仑的众师弟们,险些以为是大师兄的烂桃花,今日一同前来抢亲的!
“好了,休要说了,快点将潇湘仙子扶去梳头更衣,不然来不及了!”
“对!对!”
众仙子纷纷点头,忙得七手八脚上来又要拉她。
潇湘转身,一袭白衣从容清明的模样,和这昆仑山上重重叠叠的红妆格格不入,她淡淡拂开了十几双伸过来的手,衣袖一展,已然掠出了众人视线。
昆仑山上,忽然回荡起女子的尖细的惊呼:
“不好!潇湘仙子逃婚了!!”
而后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呼喊——
“师姐!”
“怎么能这样……?我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快传讯大师兄!”
“你们大师兄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啊!这新娘子都跑了!”
“莫非,潇湘仙子其实不喜欢凌楚仙君?”忽然有一个声音,小心翼翼的说道。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好几个声音斩钉截铁的回道。
“当时在冰镜中,我们亲眼所见,他二人眼中的情意,不可能是假的。”
“对,就算西王母的蟠桃是假的,潇湘仙子的爱意都不会假!”
“那可是潇湘仙子!和我们可不一样,人家对天帝都能不假辞色,有什么必要去虚情假意?”
“可她为什么要悔婚啊…?”
“别吵了,快去追潇湘仙子!!”
“对了,你们先去把嫁衣头钗带来,待会儿撵上她,你们按着,我直接给她扮上,一定要快,不能耽误了良辰吉时!”
……
将那些吵吵嚷嚷的声音甩在了身后,潇湘沿着山门的台阶而下,愈走愈觉得头脑沉重,九奚的魔魇比她想象中的厉害,又催动了她身上那部分属于魔皇的魔气,这会儿几乎就要人畜不分了……
她此刻神智尚算清醒,可深知在魔魇中陷得越久,受到的影响就会越深,直到最后完全沉沦,成为这魔魇的一部分。
可是无论她如何试探,都找不到这幻化成形的魔魇的破绽,似乎是某种层面上的真实一样,荒诞又可怕。
“……师妹?”
温柔疑惑的声音传来,潇湘还未抬眸,唇角已溢出一丝鲜红的血痕…
……心神俱震!
……
玄嚣一双清定冷肃的眼眸静静凝视着方才青帝消失的地方,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师父…”
一声低低地呼唤,扰乱了这一室的宁静。
“潇湘…?”玄嚣暗暗蹙眉,抬眸只见面前一道流光曳落,渐渐化出潇湘身形。
潇湘刚一落地,身子就微微颤了颤,只见她面色苍白,唇上染了一丝殷红色泽,竟恍然妖艳。
潇湘敛眸暗暗平复下躁动的内息,一抬手,玄嚣身前的结界顷刻消弭无踪……
“潇湘!”玄嚣站起身来,眉宇蹙成了一团,他目光复杂的看着女子单薄的身影,语气沉重到近乎呵斥。
强大如他,安能看不出潇湘这一身滔天魔气!
“师父,快随我走!”潇湘看他一眼,心知自己的那点伎俩蒙蔽不了青帝多久,也顾不得与白帝叙旧,急忙说道。
白帝面色沉肃,一身玄衣站在那里不言也不语,却如山一般让人心生敬畏。
这时!他出手如电,忽然一把攥住了潇湘的手!
“师父!!”潇湘一惊,不解地抬头看向他!
她瞳孔一缩,几乎是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拼命地开始挣扎,却被玄嚣死死按住,如何都挣脱不了他的桎梏……
源源不断的浩瀚神力通过二人相触的手霸道的冲进了她的经脉,潇湘痛得几乎站立不住,再没有了挣扎的力气……
“师……父!”潇湘虚弱痛苦至极,她用尽全力的大喊道,试图阻止白帝,可白帝却眉头都不动一下,磅礴的神力争先恐后的涌出潇湘的身体。
潇湘心口剧痛,似乎血肉下一刻就会乍然爆裂开来。她是山川之精汇聚的天生容器,又是强悍的麒麟神兽之体,本就能兼容吸纳各种力量,凌楚的魔皇之力,乃至白帝的神力……
但是魔皇之力,她的身体用了五十年的时间一点一点的渗透,最终才能容纳那庞大可怕的力量。白帝的神力一进入她的身体,就和她的魔气相互冲撞,她徒劳的挣扎着,体内神魔之力的争锋痛得她双目无神,几乎要昏厥过去……
“潇湘,你不该那么做的。”玄嚣看着她虚弱的面容,叹息道。
“师父,我……别无选择。”潇湘挣扎着说道,一双眼眸哀求地看着他。
“罢了,都是他作下的孽。”他又叹息了一声,凌楚入魔,潇湘成魔,一切的根源在青帝,也在他这个师父……
“师父,回昆仑吧。”潇湘的眼眸已经变成了妖兽的冰蓝色,她还是劝道。
她来此,已经做好了与青帝同归于尽的准备。但师父,她定要护他全身而退,这个曾经拯救众生的男人,她最尊敬的师父,绝不允许就被天道轻易的舍弃!
既然天命属她,那便该由她来决定命运的走向!
天命因她的出生和青帝的阴谋开始,那便用他们两人的生命作为结束好了。
这也是给凌楚和她自己最好的结局……
潇湘忘记了,玄嚣也从不是能任由别人摆布的人,他只顺从自己的道,自己的情义和初心。
“潇湘,万年前,我为了自己坚持的正义,抛下了一个人。任由他在狭窄孤独的歧途上越走越远,我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可是心痛这万年的时光。我引他入道,却半途弃他而去……”。
潇湘蹙眉,她心知是青帝咎由自取,可玄嚣又如何不明白,只是再简单的事,若是掺了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意,便再难分辨对错是非。
潇湘一时无言,复杂的心绪竟使她忽略了疼痛,她沉吟了许久,才抬眸看着玄嚣认真道:
“师父仰不愧天,若是觉得自己错了,那便错了吧。”
一切因果,她心中自有分辨,却并不置喙,只是如是对白帝道。
这是属于这个冷漠刻薄的女子独有的温柔包容的方式,是对白帝最好的尊重。
白帝这样的人,不曾辜负任何一个生灵,也没有负过自己的道。众生已不再能定义他的对错,天道亦不能,只有他自己。
玄嚣轻笑,一向严肃到几乎冷酷的脸现出两分柔情,“所以潇湘,于他而言,我终是错了。”
说着,他收回了自己的手,挥袖轻轻地推开了潇湘。
“我已经尽数净化了你体内的魔气,潇湘,回去。九奚的事你不必过问。”
“师父,你的功力明明在青帝之上……”潇湘看他,是的,在白帝轻而易举地压制她,渡给她神力时,潇湘就发现了这个可怕的真相。
所以,白帝是心甘情愿为人所囚的吗?
只是方才,白帝耗尽大半功力为她净化魔气,此时却是远不如青帝了。
“我只想告诉他,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弃他而去。”
大道,生死,天命,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的分歧,他也曾说过,天壤云泥,永生陌路。
可后来,也都罢了。
其实,他何尝不知,自己才是青澜心中的恶。
潇湘听罢,静默了良久,而后抬头问他道:
“……师父决定是要和青帝同生共死吗?”
作为一只妖,她本就不在意善恶。只是她身边的那些人——她所尊敬的人,她所亲近的人,她所……爱的人…… 他们选择了正义,所以她毅然拿起了长剑去维护正义。
所以青帝是善是恶,她不评价,亦不在乎。她要护的,从来也只是心中所在意的一些人罢了。
“潇湘,你回去吧。”玄嚣转过身,不再看她。
只有共死,断无生机。玄嚣清楚,他和青澜,如今也都是天道的弃子罢了。
他留在这里,看青澜与天道博弈,也等着他们的结局。
他相信,潇湘会是一个好的青帝。她和凌楚,也应该有一个好的不一样的结局。
……
“终究是徒儿拖累了您……”
潇湘看着他坚定如山的背影,蓦然惨笑着叹息了一声,含泪垂首对他深深一揖,算是拜别。
玄嚣转身,看着潇湘离去的身影,那苍白的颜色,处处透出决然的意味,他心口一紧,顿时就有种不祥笼上心头。
“……”他正要开口唤住潇湘,却忽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是青帝识破了他的结界,正在赶回,潇湘的手段自不能拖青帝那么久,这世间也只有他玄嚣。
只是他如今神力大减,已然困不住青帝了,玄嚣意识到这一点,抬手匆匆遮去了潇湘的踪迹,下一刻便觉身旁气场一变……
竟是青帝已然逼近了他身前!
“师兄,好手段啊!”青帝恨恨地看着他,忽然对他狰狞地大笑道,神情已逼近疯狂。
“玄嚣,你一次又一次的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中,看着我为你与天道作对,看我自鸣得意,看我垂死挣扎……是不是很好玩?”
“你那么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任由我对你执念成魔,看着我一次又一次绝望的追逐着你,却从不回应,你心中一定觉得可笑吧!”
“你用了一个昆仑镜,就骗了我三万年,这次若不是你那个徒弟,你又想骗我多少年!”
他的眼中是滔天的黑色恨意,那深沉冰冷的颜色,没有人会怀疑,它倾倒出来,足以毁灭一切。
玄嚣看着他,直视他的疯狂和恶意,坦然道:
“青澜,我曾想过要和你结为道侣的。”
青帝不禁冷笑,眼中有一滴泪坠下,他一把抓住了面前之人的衣襟,凑近他一字一句道:
“证明给我看!”
玄嚣蹙眉。
“师兄,你知道怎么做!”
……
数日后。
凌楚一人游走在这片无间,周围一片幽暗静寂,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潇湘将他放逐在这里,一开始自是恨之入骨,可渐渐的,他似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无垠地寂寞黑暗逼的人疯魔,仇恨二字,想来都是奢侈。
他抬头,静静地向上看去,只有一片的昏暗……
“呵,一个女人竟然就把你骗成这样。连只死狗都不如……!”
忽然,只听得身后一个好听的声音无比刻薄地说道。
骤然,拨云见日一般,天光出现在他的世界。
凌楚一愕。
……他看着周围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身去。
却并非是无间之地也能窥得一顷天光,而是方才在片刻之间,已有人改天换地,将他置换了空间,传送到此地。
这般神通广大的威能,通天彻地的手段……
“青帝……”他仍是失神中,只下意识地唤出了来人身份。
“相比起上次见面的意气风发,如今的你,倒是和一只失去主人的狗没什么两样了,凌楚,瞧瞧你落魄的样子!”
凌楚蹙眉,青帝这般刺耳又意有所指的话,让他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怒恨。
“闭嘴!”他冷喝道。“那个女人还不配!”
“那个女人?”青帝嗤笑,又故意刺激他道:“怎么……难道不是你最爱最怜惜的师妹?”
“我与那个妖女之间,从没有爱。”凌楚垂眸,那个淫妇!对她的怜惜和心软是这世间最可笑的东西!
“她于我而言,只有背叛,和恶心。”忆及往事,被欺骗的愤怒仇恨,失去多年期待的骨肉的至痛再一次席卷而来,凌楚眉间一厉,断然道。
“可你再恨再生气有什么用?如此你已功力尽失,而你师妹!不但夺取了你的魔皇身份,还在你师父的帮助下,净化了魔气。只怕很快这世间就又要多出一位至高的神祗,看来你这辈子都没办法向她报仇了……”
青帝说到此,面上虽是淡然自若,衣袖下的拳头却暗暗攥紧了拳头!
玄嚣,你为了成全你那个徒弟的天命,竟然不惜放弃你自己!
……你竟然敢!
用万年的神力为她潇湘作嫁,用自己的尸骨铺垫她的神位?
你以为我会允许!?
凌楚看着他,神情堪称平静,心中的怨恨和不甘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开口道:
“不知青帝来告诉我这些,又是什么目的?”
他可还记得西湖底那歹毒至极阵法,青帝对白夭夭那冷漠无理的杀意……
当年天帝曾昭告三界,削去青帝的五帝之一的身份,他还以为这人已经受到了还有的处罚,没想到,竟还能出来为非作歹蛊惑人心。
“无论我有什么目的,你都别无选择。因为只有跟我合作,你才能报仇……”
青帝轻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呵……”
“你不信?”青帝一挥袖,凌楚顿时只感到磅礴的魔力充盈了身体,似乎重回了巅峰。
凌楚眯眼,“不想一方仙帝竟有如此手段……”
青帝所展露出的实力,实在太过骇人,在他的面前,自己这个曾经的魔皇似乎都像三岁小儿一般儿戏……
……不过那又如何呢?只要能狠狠地报复那个女人,和谁合作,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他早已经是魔了,是被她潇湘一手推入魔道,又永世放逐的妖魔!
……
殊不知,青帝此举看似轻描淡写,其中所要付出的代价却并不少。若非潇湘身负天命规则,他身为仙帝直接动手杀人会引来天道,又如何会轮得到凌楚这个从头到尾的可怜虫在这里对他说话?
不过,凌楚动手,比他来动手,要有趣多了,不是吗?
青澜强自咽下口中的腥甜,看着凌楚仇恨的眼眸,心中暗嗤道。
师兄,我不会让你如愿的。我不会死,你更不会!
你从未成全过我,却妄图用我们的死来成全别的人?
做梦!
……
“别急,你现在还不是你师妹的对手,她得了你的功力又有你师父倾囊相授,实力已然今非昔比,你如果贸然前去,不过送死罢了。”
见凌楚转身欲走,青帝出言制止道。
凌楚身形一顿…
“那倒不知……阁下有什么好主意呢?”
“化神……”青帝看似平淡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呵!”凌楚闻言冷笑,“且不说成神需要神格,青帝忘了,我可是魔皇。”
这法子,听来实在荒谬。
“就因为你是魔皇,得了神格成就神魔之躯,届时纵然是天道也奈何不得你。”
说着,青帝忽然从袖中掷出一物,凌楚下意识的接住。
“你对我师父做了什么?!”
神格触手温热,隐约有血液在缓缓流动,凌楚蹙眉,不禁抬眸向他质问道。
青帝失笑,深深看他了一眼,意有所指道:
“潇湘仙子对你做了什么,我就对你师父做了什么…”
“你!”被人戳到不堪之处,凌楚登时面色涨红,又惊又怒:
“无耻!”
他唾骂道,不知骂的是面前的青帝,还是和青帝做出相同行径的潇湘。
“无耻……”青帝低低的重复了一遍,眼尾已有厉色,他挑挑眉,冷笑道:
“我与师兄两情相悦,本就是要结为道侣的,双修再自然不过。倒是你。口口声声说着只爱小青,却又对你那师妹半推半就,欲拒还迎,也不知是谁无耻!哼…”
小青……
听到这个名字,凌楚心中一恸,眉眼间几番闪烁,尽是明灭破碎的痛楚,他用尽所有力气攥紧手中的神格,宛如窒息一般难受的说不出话来。
青帝的话,字字都戳中他的不堪和龌龊。
少年青帝轻蔑的看着他这一番作态,眼中是彻骨的冷意和讥诮…
真是可怜啊,连爱谁恨谁都分不清明,可悲!可恨!可笑!!
说来,他倒想欣赏那潇湘了,这般的手段性情与决断比自己只怕也不遑多让。怨不得师兄说,潇湘像他,不过她不动声色地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手段,倒是像极了玄嚣。
但终究道途不同,天命早注定了你死我活。因为这世间只能存在一个青帝,也必然是他青澜。
倒是这凌楚,竟真的如此蠢笨不堪,真是可笑之余,又让人不禁想好好利用呢…
“小青!”凌楚痛苦的低吼了一声,额头的青筋乍起,眼角已是一片赤红。
我怎么能……对不起你……?
怎么可以对害你的人心软?情何以堪啊!
他身子一震,一口黑色的血雾喷洒出来,化作丝丝的魔气……
刹时天际风云涌动,一道闪电映出了地上白衣僧人清明如雪的身影。
他闭目微笑,单手合十打了个佛号,未睁开眼已显慈悲温润,周身如莲一般散发出安宁祥和的气息。
“我这次,定要杀了那个妖妇……”温柔低沉的声音宛如情人间的絮语,他张开眼,笑得悲悯又宽容。
将神性魔性佛性三者贯于一身,如此清明透彻。魔耶?佛耶?仙耶?
“拭目以待…”
感受到僧人出乎意料的强大,青帝眼眸一闪,玩味又残忍的笑了……
昆仑山上,潇湘来到最高处,看着远方天际,不断风云涌动,眉眼坚定又决绝。
从九奚回来,她决定做一个赌局,输掉自己的全部。
成全那些与她无关的所有……
……
千顷乌云追星赶月般瞬间奔赴昆仑,她的一头长发被风吹起,潇湘垂下眸,手腕轻转间,一把锋利的长枪现于掌中。
她等的人……
到了。
——《全文完》
*那啥,第一章就是最终结局。
本来想年前完结的,毕竟这种剧情。。。但是实在高估了我自己,写着写着还是拖到了年后,结尾最后的一千字是我一年前就写好了,其实那时也没想到前面会写成啥样,毕竟那时文刚写了一半,我也不全知道后面发展,但是莫名觉得结局就该是这样,这次又在之前结尾稍微加了几句,但估计整体还是会有点不和谐。
可我尽力了,一年前写好的结尾不打算改,两年写好的结局(指第一章)不可能改,虽然圆的不好,但是我任性,我不听!
还有,不要再去看第一章,这样女主就不会死。当然,如果你们比较期盼她死的话,当我没说。
后面不定期会掉落番外,新年快乐,爱你们,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