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宫。

　　自那日离开后，他再也没有踏足过这里，今日忽然想起，是该为她收尸的。

　　那些梦魇仍日日纠缠不去，可他心中的恨意却一日比一日模糊了。

　　还恨吗？他问自己。

　　……可能仍是恨的。

　　只是没那么重要了。

　　如今他愈发不能控制自己的魔气，心中杀念与日俱增，如此下去，迟早会彻底沦为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是不甘心如此的。

　　唯一的办法只有……

　　“！”

　　正垂眸细思间，脚步轻移，已是无声无息地踏入了永夜宫。

　　抬眸，凌楚身子忽然一顿！一重重的惊涛骇浪顷刻间在他黑色的眸子中荡开……

　　“……你竟然还活着！”他不可置信的惊呼道，看着眼前噩梦般的身影，身子竟抑制不住的开始微微颤抖。

　　潇湘半倚在栏杆之上，闻言睫羽一动，唇角扯开了一丝讽笑。

　　魔界日夜暗沉，了无岁月，从上次一别不知她已过了多少年世，凌楚终于敢来见她了？

　　“我当然活着。”她轻笑着转头，看似坦然道:

　　“毕竟，我可舍不得师兄……”

　　这般轻浮……凌楚眉宇深蹙。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他按捺住心中的怒火，低声威胁道，眼中浮沉着冰冷的杀意。

　　潇湘闻言，心中嗤笑，她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愈来愈逼近……

　　她来到了凌楚面前，抬头看着他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

　　“你当然可以杀我。”

　　她清透的眼眸坚定如山，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与其说不怕，更多的，是不在乎罢了。

　　她原就不该醒来的……

　　醒来了，她也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无力改变，倘若凌楚今日不来，或许她会一直被永夜宫的结界囚禁在这里，直到她身为妖族的寿命彻底终结。

　　这样的她……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弱小的东西，本就不该存在。

　　可她不会自戕，她的骄傲不允许，她的内心亦不愿轻易辜负掉顾清梦这最后的一份爱。

　　可是若要不辜负别人，便要苦了自己。

　　日日无望的孤独，从身到心的疲惫。

　　凌楚垂眸，看着面前许久不见的容颜:眼眸从容镇定，神情矜冷孤傲，是她一贯的模样。

　　可不知为何，他竟隐隐从这双从容的眸子，看到一丝淡淡的期待？

　　期待什么？解脱吗？

　　……我都不得解脱，为何要予你解脱？

　　魔，祸害天下倒还罢了，是从来不普度众生的。

　　可是，看着她堆雪般的颈项，那修长干净的线条，忽然，他鬼使神差的，伸出手落在了上面……

　　扼住了她的脖颈，这是一个足够危险的动作，只要他一用力，仿佛就能听到清脆的裂骨之声。

　　可他却并未用力，也不知怎么，手中竟是无意识地描摹了两下她柔软的肌肤……

　　……一如他想的那般细腻柔滑…

　　“！”

　　凌楚忽然被烫到了一般慌忙收回了手！

　　潇湘眼中的震惊丝毫不比他少，脖子上被抚过的地方一阵恶寒，这般极近狎昵的动作，无论如何都不应该由此刻的凌楚做出…

　　她看着凌楚不敢置信又极力克制的模样，渐渐地，眼中有了一丝明悟……

　　凌楚当然不屑于此，可是魔皇呢？

　　魔，是欲望的化身，无穷无尽的欲望，造就了这个种族的强大和可怖，他们的不知餍足，注定要将一切拖入毁灭。

…

　　可就算明知如此，亦无法反抗，因为欲望，便是这个种族存在的理由，没有人能够反抗自己。

　　纵然是魔皇，也不得不屈从于此。

　　潇湘抬手抚上自己方才被触碰过的脖颈，暗暗敛下了睫羽……

　　杀欲是欲，情欲不也是欲吗？

　　……

　　凌楚震惊又嫌恶的微微后退两步，几乎要被汹涌的情绪淹没，人族的理智和魔族的本能在不断地撕扯着他……

　　不！不可以！

　　起码……不可以是她！

　　此刻潇湘低眉敛目的模样，给人一种温顺的错觉，又想起那日，暗月幽幽，丝丝缕缕的梨花香在雾气里弥漫，风喃喃低语，宛如细细的喘息……

　　他记得，他都记得……

　　月光下，她悲哀的神情，绝望到近乎圣洁。

　　从始至终，她都一身白衣不曾褪下，空灵和堕落在她身上融合的恰到好处…

　　一丝欲望的暗沉随着回忆攀爬至他的眼眸里，旋即又被竭力压下……

　　体内的魔气控制不住的逸散而出在空中张牙舞爪的盘旋，仅存的那点克制摇摇欲坠…

　　凌楚看了一眼神色漠然的潇湘，咬紧牙关，强忍住魔气的反噬抬手结印，刹时密密麻麻的黑气从他掌心流出笼罩在周围的天地……

　　“啪…”

　　沉闷的破碎声在空中响起，潇湘只觉眼前一晃，刹时身子一轻，周围束缚着她寸步难行的魔气减弱了大半——凌楚竟然出手打开了魔界与外界隔绝的那一重结界！

　　魔界神鬼莫测，不在三界之中，因着这一层结界，天帝都无法掐算出具体的下落。同样，魔界中的人也无法轻易穿过魔气的壁障，到达天界，除非至高无上的魔皇亲自为你打开通往别处的结界……

　　天上月化作寻常的淡黄色，照亮一条悠长的路径，那路一头落在魔界，一头在月的尽头，潇湘知道，沿着这条打开的路径，就可以回到九重天。

　　她蹙眉，不知凌楚是什么意思。

　　“你回去吧……”凌楚转身背对她，死死的捏紧手心，用尽了所有忍耐的力气说道。

　　“那些过往，我不再追究了。”

　　已经杀了她一次，够了。凌楚此刻唯一的念头，只想，与她此生再无瓜葛。

　　那些恩怨过往，他不该记得的。杀了她，反倒纠缠入骨，不如两不相见……

　　这般宽容大度，真是让人感恩戴德呢，可是，这世上偏偏就有人不识好歹。

　　潇湘目光顺着那条洒满了月光的归途蜿蜒而去，只一瞬便收回，抬头看着他的背影，嗤笑道:

　　“师兄想要借刀杀人？”

　　凌楚微愕，不知她何出此言。

　　“我一旦重返仙界，天帝定然拿我问罪……”

　　潇湘法力尽失，魔气驳杂，众仙不会看不出是因何所致。

　　仙魔私通，可是要上斩仙台的…

　　此念一起，凌楚顿时心中恼极，倘若就此放潇湘回去，那他们之间的事届时整个仙界岂不是人尽皆知？

　　红色的戾气刹时充斥了他的眼眸，他缓缓放松了一直紧攥的拳头，手指微动…

　　杀人灭口么……？

　　杀了她，谁不会知道，谁都不会再提起，已经杀过一次了，上一次，你就做的很好不是吗？

　　感受到他透骨的杀意，周围的魔气瞬间静止，不敢再张牙舞爪的叫嚣，生怕惹怒了他。

　　凌楚缓缓转过身，对上了潇湘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那双眼如同一面镜子，没有半点想法的从容倒映出他狰狞的神色，一切的杀恶，无所遁逃……

　　凌楚微微勾起了唇角，杀恶又如何？已然成魔，何惧前路万劫…

　　四目相对，潇湘冷冷篾笑着看他一眼，火上浇油道:

　　“若是天帝问罪，我便说，是师兄无耻，逼奸于我……”

　　绕是此刻胸中杀意翻腾，凌楚也险些给她气笑。

　　无耻？当真无耻！

　　她明知道他最痛恨的就是他们之间的那段肮脏，偏偏要掐着他的痛处死命的踩，一刻不停地提醒着他的恨。

　　凌楚眼中的杀意昭然若揭，她眼中的冷意亦是毫不掩饰。

　　“你就如此地一心求死……？”他狠狠扯过潇湘的头发，在她耳边逼问道，因为怒意，凌楚的声音被压的极低极低……

　　潇湘立刻吃痛，蹙起了眉，如此近的距离，凌楚的恨意几乎要将她凌迟。

　　求死？

　　凌楚，我以我的命为注，赌这一次，你不会杀我。

　　输了，我便认了。若是赢了，你也该认了……

　　这一念刚落，潇湘便被狠狠地攥紧了脖颈，汹涌的魔力涌进她的身体，绞得她元神破裂……

　　一抹淡淡的红色出现在她眉心，潇湘的目光开始渐渐涣散……

　　“滚…！”

　　凌楚一把将她狠狠掷在地上，眼中的黑沉起伏不定，他竭力控制住手中的杀意，怒吼道。

　　潇湘被摔得头狠狠一重，几乎昏厥过去，五脏都要震出来一般……

“怎么… … ”她缓了好一阵儿，才气若游丝说出了这句话:

　　“……不敢吗？”

　　凌楚转身就走。

　　还未踏出几步，身子却忽的一重。却是潇湘不顾伤势的扑过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放开……”身子被一双手从背后锁住，凌楚蹙紧了眉。

“师兄… …”她低声道，一如既往地清冷淡漠，却如同梦魇般驱之不散。

　　肩膀微微一重，她的脸轻轻的贴上了他的脖颈，肌肤带着几分微凉。

　　“你做什么…！”凌楚惊怒交加，一把挣开了她的桎梏，回头怒视潇湘道。

　　“师兄一向慈悲宽容，不如好人做到底……”

　　她抬首，衣服和头发都被摔得凌乱，一身的狼狈风尘，眸中却清冷平静。

　　“潇湘！”凌楚眸中一厉，低声威胁道:

　　“不要挑战我对你的耐性……”

　　“我功力尽失，皆因师兄而起，那么，我想拿回自己的功力，不过分吧？”

　　她如今根基已毁，道途已绝，根本无法修炼。

　　那拿回功力，又从何说起？

　　正道无门，那邪道呢？摆在她面前的，不就是一条通天的捷径。

　　无论妖族还是魔族，都有双修采补一说……

　　凌楚不可置信的瞪大了眼睛，气得牙关都在颤抖，可是在她这句话的刺激下，胸中却还是不受控制的滋生了魔念……

　　“无耻……！”他怒骂道。

　　潇湘看穿了他的色厉内荏，抬手捏住了他的清秀的下颌，抬起头与他对视，欣赏着他眸中无尽的欲望，杀意，怒火，挣扎……

　　她又不紧不慢的添了一把火，低声在他耳边蛊惑道:

　　“别怕，你什么都不必做。像上次一样就好……”

　　细细的吐息洒在他耳边，她的发丝掠过他脸侧一阵微微的痒意，鼻尖隐约轻淡的梨花香，她似乎明白他的沉沦，唇角微弯，是笑意刚好的模样。

　　“我这就杀了你！”

　　此刻，他的理智已经濒临崩溃，甚至连法术都用不出来，只有那些龌龊的念头不断地放大，凌楚满脸屈辱道。

　　潇湘恍若未闻，一把将其推到在地，而后俯下了身，淡黄的月色，投射出她洁白无瑕的身影。

　　凌楚迷乱又挣扎的向上看去……

　　抬手，一袭白衣尽褪，乌发如檀，肌肤也透着盈盈的光晕…

　　凌楚闭上了眼睛，可是一声比一声沉重的喘息，昭示了他的内心并不平静…

　　潇湘居高临下冷冷看着他这副任人宰割的可怜模样，心中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她伸手去撕扯他的衣裳……

　　手掌却被他一把攥住，凌楚用尽了所有力气的手不住颤抖，他咬牙，一把掀开她将其压在了身下……

　　他睁开了眼睛，看着身下不着寸缕的女子……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夜空，极其的响亮。

　　潇湘被他打的偏过头去，雪白的脸上顷刻便红了一片…

　　“你就如此自甘下作…！？”

未销心里恨（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