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闭关以来,日日梦魇缠身,万年前的旧事,潜在暗夜云雾里,如同附骨之疽一般,无法挣脱,无法逃离,一点一点汲取着他的生命力,至死方休……
前世未了的恨,未完的情,一一攀附上来,要借此与他辩个分晓。
……“师兄,等天下清明了,你想做什么?会一个人去仗剑人间吗?”少年负剑,本该意气飞扬,可眼中却又有一丝小心的试探之意。
“不会。”只听有人笃定道。
“嗯?”少年眼中的不可置信掩不住淡淡的惊喜。
“我要看着你。”玄嚣目不斜视,沉着说道。
“看着我?”一身青衣,眉目端丽的少年浅笑,极是温柔。
“阿澜,你事事追求极致,性格又太过剑走偏锋,看似温和平淡,实则天生反骨,不看着你,我不放心。”
玄衣之人眉目明明凛然如霜,可话语间满溢而出的是春水的温柔。
青澜不禁挑眉,被如此评价却也不恼,只是轻笑,而后又小声道:“师兄向来一言九鼎,这次也要说话算话才好…”
“阿澜……”玄嚣忽然转过身,正视着他的脸,极认真道:
“我在一日,便护着你一日。只要我活着,便会约束你,看着你,不让你入魔……”
青澜的一些想法和性情,在他看来,与魔道无异,唯一庆幸的是,自己管得住他。
“大师兄倒是很自信,我慕青澜要做的事,从来还没有谁能阻止。”少年抬眸,对上玄嚣的眼睛,那眼中的神采坚定不曾输他半分,他纵容般道:
“不过,师兄如此骄傲,若不尝试一番,难免会不甘心。也罢,我且看师兄一试……”
……
可玄嚣,你忘了,你才是他的魔。
饲魔者,终被魔所噬…
……
法海开始频频出入昆仑,眼见白帝每况愈下,日夜焦灼,竟连一贯谙熟于心的经文也都诵错……
“……”
察觉到自己出了错,法海睁开眼睛,停止了吟诵经文,手中不安的捻着那一串温润的佛珠。
他抬眸看着在自己日夜诵经以及仙力加持之下,依然止不住破败的巨树,它如今枯败的更厉害了,法海想到此,不禁叹息了一声。
看来,有些事,终究是不可转还……
他伸出手,细细抚摸树干上一层粗糙的纹理,仿佛可以听到一个不甘的灵魂在苦苦哀嚎。
可不是一个不甘的灵魂么,还囚禁了一份无法瞑目的爱。
因情而生,以爱为蚀,最终情爱寂灭……
你究竟有过怎样的故事呢?
法海抬眸,看着大片大片枯死的枝叶,心中问道。
……
“大师兄,师姐请您去昆仑殿一趟。”
流光一现,化出周粦岄的身影,他对着法海俯身施礼道。
……
“师兄。”
正值白昼,外面春光明彻,艳阳高照,一步入殿内却有一种无端的昏暗和幽冷向他袭来,法海暗暗蹙眉,这时听得殿内潇湘唤他的声音。
“师妹…”法海颔首。
潇湘抬手止住了他欲行合十礼的动作,淡淡道:
“你我之间,又何必这么多虚礼。师兄多日来,为我那树费尽了心思,我还未来得及道谢……”
法海近日每来昆仑,必得去神女阁处看看那树一番,为其诵经,许是佛性悲悯,心中不忍所致吧。
“师妹客气了……”法海道。
“说来师兄既然修佛,就应当知道,这世间的生死轮回本是常事,又何必如此着相呢…”
到此,她才说出了目的。
“师妹当真不知吗?”法海一双清定的眸子看向她,一瞬间仿佛看到她灵魂里去……
潇湘被他看得心头一窒。又听他道:
“说来,我如今的境界远不如你。你那棵树,我费尽所有心思,也无法挽救,对它的无端长成无故枯萎,更是没有半点的头绪。明明只是一颗凡木罢了,直到后来……”
说到此,法海眉间现一丝皱痕,“我查遍典籍,才从一本古书记载上,知晓这世上,原有妖异,是汲取爱意而活的……”
神女阁前,究竟为何有那么一棵树,又是为何人所种,也就豁然开朗了。
那是潇湘心中情意的投影,如今一朝枯死,也说明情意不再,想必潇湘这些日进镜神速,也是此故。
可是法海内心里并不想让潇湘走这条路,他一入空门七情俱灭,深知其中之苦。
其实,若自己不曾见到潇湘也曾有过那粲然一笑的光华,他定然会认为,此路是适合潇湘的。
毕竟,她看起来便是那么空冷又疏远,生来便适合无情无欲,不染烟尘。
法海不曾告诉任何人,那时,他还是齐霄的最后一日,与她在昆仑争执了一番,最后还是明白了争不过命,他失魂落魄的走下山去……
便在下山的路上,风吹来一副卷轴送到他手中。
他本无意窥探潇湘隐私,可是偶然一瞥,却失了神:只见画卷中之人正值妙龄,本就是冰肌玉骨的女子,又着了一袭艳烈红妆在茫茫雪地里,更衬得乌发如檀,容貌葳蕤生光。雪中寒梅开的清冽动人,疏影横斜,半遮住她眼角的艳色,却遮不住唇畔轻勾时那一丝风华绝代的婉约……
画中女子三分的容貌,七分的凛然,被遮面的一斜梅枝裁的隐约,可就是这份淡淡的含蓄,诉尽了雪中风情。
最妙的,是她的一双水瞳,睫羽深深,若深潭般不可捉摸的眼眸里隐约含了一丝赧然的情意,只需这一丝,便晕染的整个人都鲜研明媚,顿生欢喜。
看着,便让人不禁想要陷入其中。
“吾妻星河。朔月雪夜作于九奚山,顾雁声。”
画像一侧用清隽的行云楷题了一排小字,字迹陌生又熟悉,笔笔力透纸背,缠绵入骨……
不知为何,这画技和书法,竟让齐霄怔忡了许久,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紫宣?
他摇摇头,暗自失笑,这副图,笔法细腻飘逸,意态中又带着一丝江南烟雨般的含蓄婉约,若只如此,倒也未必能让他高看一眼。最奇的是,画者对于别处的落笔,其中九奚险峻孤绝,一蹴而就,笔势豪放不羁。雪落梅间,雪景矜冷,梅枝枯瘦,一树树下笔凌厉至极,那点点的红色,似乎不是梅,而且是杀人的血!
可这清傲不羁的笔势,到了画中人身上,笔法却沉着细腻,工整婉约,可见再三斟酌。
凛冽与婉约,二者在一副画中能糅合的恰到好处,不单是为作者画技之高。齐霄所看到更多的,是一位性情矜傲凌厉的男子用情至深……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只有如此,才会一反常态的下笔,怕手中一贯的厉势伤到了她,处处小心婉约。
千年来,潇湘容颜如何,他从未细看,却在这人笔下一一看得分明。
清极,艳极,寒极,厉极……
他也曾见过紫宣为白夭夭所绘之卷,紫宣琴画皆绝,技法自是无可挑剔,白夭夭容颜清秀,在他笔下却有绝艳之姿,当时还道是紫宣心有所偏。
如今见了此画,才知世人原无不同。
可紫宣当年毕竟是情窦初开,心念尚浅,下笔的所蕴含的一丝淡淡情意,远不及这画的主人倾尽骨血饱蘸着相思所绘成的这一卷蚀骨之爱……
他后来也曾问过许宣,这顾雁声是何许人也,可许宣却也不知。
鬼使神差的,他将这卷轴一直小心的收起,谁都不曾告诉。或许心中期待着有一日,能物归原主。
可师妹对于之前的事讳莫如深,提及那人态度亦极是冰冷不耐,因此他唯恐将此物交予她,转身画卷便被她挫骨扬灰,辜负了已故之人一番情意,是以从未敢对她提及。
如今这般,或许是顾公子在天之灵,不忍看她从此断情绝欲,永世孤独,是以那时才将画卷送到了他的手中。
人道青女素娥俱耐冷,却哪知“未必素无怅恨,玉蝉清冷桂花孤”。
说来,潇湘毕竟是他的师妹,法海又何尝忍心。
法海一脸悲悯的看着她,宛若普度众生的佛,看穿了她的一切苦厄……
潇湘被他看的面无表情,甚至唇角还缓缓勾出了一丝笑:
“那又如何?”她问道。
是啊,那又如何?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反正结局也没什么两样。
“师妹果真放得下?”法海暗自颦眉,疑惑道。
潇湘如此清高,却愿意嫁与凡人为妻,可见是多么深重的情意,这千年的情,真的就能够如此轻易放下?
他不明白,他与小青之间相识不过一载,却仿佛经历了生生世世,那个女子,他永生也无法放下。
或许,这就是潇湘如今境界比他高的原因吧,他无法做到潇湘的狠绝,也学不来潇湘的洒脱。
想到此,法海不禁叹息了一声。
顾雁声,你究竟是什么人?如何便敢去爱这样的一个女子?
她如此刚烈,如此决绝。
你知道你爱的是世间最狠心的女子吗?她不但杀了你,还要忘了你。
或许,即使你知道,也依然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没有人能回答他。
“放下……”潇湘低声重复着,垂下眸遮住了一片幽暗,她雪白的颈项,微微勾起的唇,恍然间,无辜又温柔:
“你知道吗,当时,就是在这大殿中,只有我和他两个人,那时的烛火要更昏暗一些,一直扑朔着……”
说着,她深情的看着殿中的烛台,明烛烨烨,红泪斑驳,又似当年。
法海听得面色一赧,潇湘一向矜重孤傲,如何就将此等私密之事脱口而出,他心中默念写非礼勿听,正欲开口制止,以免她一时冲动之下说出什么不堪之话来。却又听她话音一转,道:
“那时,我就站在这儿问他: 可不可以不再爱我……”
法海一愕,若爱可以由人自己决定,又何来那么多的恩怨是非。
“他说…”潇湘抬起头,对着法海的眼睛,一如千年前顾清梦看着她的眼睛般那样专注,一字一句重复道: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蜡炬成灰泪始干。”法海一震,心中却不意外,虽然他从未见过顾雁声,可是最能体会的他的情感,从他画里,法海已经看到了太多。
可不知为何他口中喃喃重复了一遍,左眼中却有一滴泪夺眶而下…
泪水重重的砸在他的手背上,砸的法海的心都忍不住颤抖了一下。
“这样一份深情,不是很好吗?”法海失神的问道。
“可这份深情,我无以为报。”潇湘道。
“……”所以,你便杀了他?
法海没有问出口,可他的眼睛却已经说出来了。
潇湘却不再看他,转而看向大殿之上,那一对扑朔着,挣扎着,几欲燃尽的红烛……
盈盈烛光中,她似乎看到了神女阁前的那颗正一寸一寸逐渐枯死的树,看到了那时凌楚回头看她的目光,那样的眷恋温存……
最终她笑了一声,喃喃道:
“你不必懂。
…爱是一盏烛火,明灭… …会有因果。”
因果?法海蹙眉。
似乎是为了回应她的话,这时忽然一阵风从殿外扑过来,吹灭了殿上还未燃尽的红烛,只见缕缕的白烟从灯芯处逸散而出,红色的泪痕渐渐凝固…
“师兄,我说过,你度不了我。”
“罢了…”法海叹息了一声,言尽于此,凭着师兄妹的情分,他该做的,已经做了。
纵是佛,也度不了执迷不悟之人。
……
“爱是一盏烛火,明灭会有因果。”
——许嵩《蝴蝶的时间》
别惊讶,反正我是觉得嵩哥这句话特别的有灵性,又有一丝淡淡的禅意,当然,可能是我的粉丝滤镜。
原句很美,这里贴一段:
“……借我一盏烛火,点亮你的轮廓,思念通明以后,付与一纸传说。回忆任它残破,可能终会参破,百年后谁人还记得我。爱是一盏烛火,明灭会有因果,骤雨疾风吹不散我一念执着。等到月影斑驳,等到满城花落,千年后从你碑前飞过……”
回忆任它残破/可能终会参破……
爱是一盏烛火/明灭会有因果。
这两句话,我真的每次听每次叹息。
算了,既然暴露了,我索性就如实说了吧,这篇文的灵感,最开始都是我听许嵩歌的时候忽然想到了。
最开始,《雪落亦白头》是听他唱《弹指一挥间》,然后最后一句:“弹指一挥间,红尘已缈远,青丝蘸白雪,来路生云烟……”美哭我。我听着听着,又结合到当时在磕斩妖cp,一激动之下有了一个悲伤的灵感。。。。
然后也因为这句歌词,我特意找了一句前人诗句:“何时杖尔看南雪,我与梅花两白头。”作为文案,文名也刻意起了《雪落亦白头》。
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