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了罢了,不下了!本帝忽然想起还有事要回昆仑一趟……”
九奚山上,白帝拂乱棋局,忽然心浮气躁的起身道。
青帝失笑,慢慢收拾起白帝弄的乱七八糟的棋子,将其捡一颗一颗回罐中,道:
“我还以为你当真不管了?”
白帝嗔怒,瞪他一眼:
“谁说我要管那两个孽徒!不过是想着离开多日,也该回昆仑看上一眼……”
“好好好……”青帝敷衍又纵容道,冲他挥挥手:
“你快去吧……”
白帝情知事急,也不与他分辨,大袖一甩,步履匆匆而去了……
衣发雪白的身影渐渐消失,青帝冷下眼,看向一无所觉的梅林,手中停下了动作。
玄嚣……
即使拥有同样的神魂,他却不及你半分的风采。
你果然……不要我了么?
……玄嚣。
青澜默念着这个名字,心痛如死。
不!
玄嚣,你一定会回来的!
你再等等……
……等等我。
落了雪的石台中灯火扑朔,映出青衣少年艳丽又凄绝的面容……
可青帝… …不是个青年吗?
——昆仑山
凌楚心神不安了半宿,在门口踱来踱去,忽的看到空中一道白色流光掠过,直奔昆仑神殿。
师父回来了?
凌楚心下一喜,抬步欲往流光所掠之处而去,方行了两步低头瞥见自己衣着已然有些凌乱,便回身转入了房中。
简单梳洗完毕,凌楚来到了昆仑神殿前,只见殿门紧闭,凌楚正欲叩门,忽听:
“师父……真的… 别无他法了么?”
殿内,烛火扑朔迷离的摇曳着,潇湘长跪于地,咬唇颤抖的问出这句话。
“潇湘……”白帝不忍的看向下方跪地不起的女子,他攥了攥拳头,叹息又无可奈何的狠狠甩了下衣袖:
“不是我不愿帮你,实在是凌楚的命格……”他顿了顿,“你与他不会有结果,我又怎么忍心看你身陨道消……!”
身陨道消?!外面的凌楚不禁瞪大了眼睛。
他见潇湘在此,本不欲做这有损君子行径的偷听之事,打算待会再寻白帝,竟没想到他二人竟在讨论有关自己的事。
还是……如此之事!
话已至此,白帝索性就横了横心,直言道:
“凌楚身负天命,正如七杀命犯孤星,贪狼注定功亏一篑,而破军的命格是……”白帝说到此不由得蹙紧了眉头,低叹道:“……永失所爱!”
永失所爱?!
潇湘蓦地抬起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师父”她口中无意识的喃喃道。
白帝摇摇头,转过身不再看她,只留下一个高大的背影。
“天命如此,非人力所能转还……
潇湘,本帝言尽于此。你……”
说着,他一拂袖,终是将口中的“认命”二字咽下,换成:
“…你………再好好想想……”
“潇湘…”潇湘强忍住泪腔,深深拜下去伏地叩首:
“谢过师父……!师父切勿忧心,徒儿……会明白的!”
她咬着牙,一字一字挤出这些话,说完,潇湘的眼睛空了,那本来支离的绝望乍然破灭,仿佛心……也空了。
白帝余光不期然的往殿门处淡淡一瞥,终是闭目长叹了一声,化作虚影消失无迹。
大殿里,只有潇湘一个人还跪在地上,不悲亦不喜,只无声的落泪。
“——吱!”
过了许久,身后响起殿门被打开的声音……
潇湘一惊,泪眼婆娑的回首看去!
——只见淡淡青衫的男子负剑立在月光下,那清俊凌厉的容颜带着笑意向她看来。笑意里,十足悲意。
“星河,起来吧……”他温柔唤道,似乎全然不见殿中人委顿于地,满脸泪痕的狼狈。
“凌楚……”潇湘蹙眉,不知他听到多少。
听了他的话,潇湘如同被操控的木偶一般僵硬的站起身来,凌楚走上前去,为她理了理裙摆上跪出的褶痕……
“弄的这么乱……”他埋怨道。
说着,又看到星河素来束的一丝不苟的发髻竟然有了几丝凌乱, 他轻轻叹息了一声,温柔的拆开的她的发髻,刹时三千青丝垂落而下……
触手冰凉,却又柔的不可思议。
烛泪无声,她此刻眼角泛红的样子,宛若月下的妖,惊心又一触即碎的美。
凌楚小心的用手摸了摸她一头如缎的青丝,极轻柔也极庄重,生怕拂落了一粒尘埃。
青丝在他手心掠过又缓缓滑出,被一点一点挽成了髻……
潇湘抬手,按住了他的动作。
“凌楚,我只问你一句……”她张了张口,面上抽干了所有血色似的苍白,可眼中刚烈倔强更甚往昔。
凌楚含笑,眼眸温柔的示意她问。
“你能不能……不要再爱我了?”
她说完这句话,刹时神色凄败如死。
凌楚一凝,笑意一点一点的消退。不再看潇湘空荡荡的眼眸,转过身,看向大殿之上那一对在不停垂泪的明烛:
“星河,你知道吗?我自幼身怀破军命格,旁人忌我,惧我,疑我,也只有同样身怀七杀命格的紫宣能理解我的处境。紫宣一心向道,从不在意他人的眼光。身边也无亲近之人。可我不同……”
他转头,看着潇湘的眼睛道:
“我的心性,远不如紫宣!别人可以敬我怕我,可我不允许他们把我当成异端一般,忌我!猜我!所以我拼命修炼法术,斩妖除魔,就是为了证明给他们看!可是我强大了,他们表面上敬仰赞叹,心里却还是把我当作异端,愈加忌惮……”
凌楚:“潇湘…”
潇湘抬头,自为他归来后,再也没有唤过她的名字。
他凄然道:“生为破军,我从不怕命途坎坷,可却也不知……这坎坷的命途中,会有你……”
他问道:“你呢……?”
烛火摇曳,将他清俊的面容映得分外诡谲。
“连你也觉得我是异端吗……?”
一片静寂中,只有红烛无声滴落。
潇湘摇摇头,没有一丝的犹疑。
凌楚低下头,“可终究是我连累了你……”
潇湘上前两步,正欲开口,被凌楚一把抓住了肩膀,凌楚垂眸看着她的眼睛,用尽了一生一世的深情,却轻描淡写的回答道: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你能不能不要再爱我了?
这便是他的回答。
潇湘瞳孔骤然一紧,哑声道:
“凌楚……”
凌楚捏着她肩膀的手一用力,止住了她的话语。
“星河……”凌楚唤她,掌心下她清瘦的锁骨硌人的硬。
“一切有我,我断不会让你……身陨道消。”
岂料潇湘闻言,神情一厉:
“凌楚!你要做什么?!”
不想凌楚却是松开了她的肩膀,并不答她这话,反而向她要求道:
“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潇湘:“我不!”
凌楚似是全然没听到她的拒绝,径自说道:
“待我走后,你去饮了了无草。”
“顾清梦!你说什么!?”到此,潇湘真的怒不可遏起来!
潇湘举袖,想要一巴掌狠狠抽醒他,可手颤抖了半晌,还是放下了。
凌楚抬起头,痛苦的闭上眼睛。苦笑道:
“……星河,无论你何时唤我,我永远不会让你等不到回应…
我舍不得让你等,我不要你难过,哪怕只有一分,我也心如刀绞……”
“呵……”潇湘嗤笑,了无草了断情欲,凌楚可真是好打算!
“星河,我日日想着怎么让你爱我更深一点,可是如今,我倒如你一般希望你不再爱我。这样,往后无我,你也不会太难过……”
“休想!”潇湘赤红着眼睛怒斥道。
此时她已气急攻心,全然顾不上那些所谓的命途天意,上前一把抓住凌楚的手:
“凌楚,……!…”
说着,她忽的身子一软,再没了意识。
凌楚眼眸淡淡扫过昏倒在地的女子,越过她,移步出了神殿。
——
暗夜中。
“凌楚求见师父!”
本是夜,暗室之中也没有一丝的光亮,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如漆的墨色在涌动。
“你倒是好本事,竟然能找到这里来,看来当了一世顾清梦,你大有长进……”一片深沉中,白帝的声音也说不出的沉郁。
“弟子不敢。凌楚愚钝,入昆仑已有千年,今夜若非师父提示,凌楚还不知昆仑山竟有此处。”
凌楚俯身下跪,暗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师徒二人就这么隔着一扇门对话。
“你所求之事我已知晓,只是凌楚,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凌楚反问道:“难道弟子还有别的选择?”
白帝不答。
夜色中,二人僵持了良久,不禁让人怀疑是否夜深睡着了。
……
“我师弟若轻手中有两样至宝,其一便是潇湘手中的枪——离恨苦,其二便是你在湘水湖畔得到的短剑,名唤——绕指柔…”
忽然,白帝开口打破了一片阒静。
……离恨苦,绕指柔。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
凌楚口中失神的喃喃道,忽然记起月光下那一头如瀑的青丝从手中缓缓滑落。
“离恨苦暂且不说,绕指柔是以世间有情人的断肠之泪祭炼而成,可解情丝。而它的功效却与抽出情丝以及了无草的断情绝欲不同,只解相思,不损神魂,不灭七情。”
“……只解相思,不灭七情?”凌楚蹙眉。
可这相思早已入骨,要如何解得尽呢?
七情不灭,他还是会有爱。凌楚想起破军那“永失所爱”的诅咒,心中一阵阵的抽痛。
凌楚,这一次,你不要再爱上她了。
一个顾雁声,够了……
凌楚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的对自己说。
……
星河吾爱,见字成诀。
昔年吾入昆仑,苦于修道,千二百载,须臾成空。
浑浑噩噩,不可终日。及遇星河,乃知此前惶惶千载,不过隙中驹,石中火,梦中身。
吾有幸与君知,山有木兮,余有星河。
嗟乎!恨彩云易散,星河难守!
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
此去天涯远,人间岁月长。
冰与雪,周旋久!
然虽有此际,不悔前尘。与君一见,已慰永生。
今日与君别,山高天远,红尘悠悠。
切切珍重!
星河璀璨,虽死犹生。
——雁声顿首。
雪白的纸张被同样白的一双手托着,单薄的身影染尽了山间的雾气。
潇湘死死的捏着信笺,另一只手握着的幽蓝短剑隐隐颤抖。良久,她忽然失声大笑!
山间云霭都惊得动荡,飞鸟匆忙从云层间穿梭而过。
神女生涯原是梦,小姑居处本无郎。
……
“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一滴泪,不期然滑下,摔碎在云里…
——
两百年后。
“他叫紫宣,生而身具七杀,定能好好教导于你。三界劫数就在眼前,你二人命中注定能渡天下苍生,也要受尽人间八苦…”
茫茫雪地里,红梅开的一如往昔,骊山圣母一身盛装,对地上懵懂的小白蛇说道。
“人间八苦……?”
小白蛇眼中迷茫,不解的重复道,却未察觉一转身便没了圣母的身影。
“——泠泠…”
遥遥的,琴声传来……
*天乩剧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