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一缕蒙昧的天光悄然投落在窗纸上,割裂了一室的昏暗。
沉闷的推门声在一片阒静中分外清晰,比天光更早投过来的,却是一丝浅淡的… …香气。
顾清梦抬起头,却惊见院中梨树昨日还在深秋中枝叶凋敝的枝丫,一夜之间竟悄然复苏!大簇的梨花拥在枝头,压枝欲低,清冽如雪…
风吹来,花瓣纷乱如飞絮一般,将整个院落染的清香透彻。
而置身此景中的人,却暗暗蹙紧了双眉…
一夜梦回,又是江南十里春景……
这等千载不遇的奇景,倒不知是天公作美还是神仙显灵,亦或是,像一些老人所说的,反常必有妖呢?
而城中的青年男女们却顾不上想那许多,纷纷趁着春光暖景换上一身春衫,出门踏青,欣赏这平生未见的 奇幻景象。
烟柳如丝,蘸一池碧蓝的春水。半遮玉面的桃花灿若云霞,嵌在柳丝青翠欲滴的新绿里,宛如一支花簪斜插在美人发间,临水自照,不胜妩媚。
而自花间缓缓走来的少年少女,那份风采照人,绕是春光,都黯然了三分。
顾清梦失神的看了一阵,便有意避开了人群,携着身旁之人缓缓踏入春深处,缓带轻裘,自有一番风流气度。
春寒料峭,衬着他苍白坚毅的面容,恍然竟有几分羸弱之感。
“此番……费了你不少功力吧。”
他淡淡的吐出这句话,似是并不奢望得到回答,只是有些疲惫的合上了眼睛。
“又如何能与师兄比…”
潇湘斜了一眼他愈发虚弱的身子,冷笑着讽道。
明明自身已然病入膏肓,却还来关心旁人功力损没损耗…
“…”
顾清梦闻言倒也不恼,只无言的浅笑了一声,缓缓张开了眼眸,转身看向皎若天人的女子:
“……此间事了,我心中唯一的遗憾也已然圆满。”
唯一的遗憾,自然是想要带她看“春水碧于天”的婉约江南春景。
“只是……”他定定的看她……
只是……?潇湘蹙眉,抿唇道:“师兄有话不妨直说。”
“顾某想问仙姑一句话,凌楚亦要求教师妹……”
言语间他逼近两步,修长玉立的身影咫尺之间竟有几分压迫之感…
潇湘不闪不避,抬眸对上他垂下的目光,眼中宛若冬日落了雪的冰湖,任万千飞雪点点掠过,亦不起一丝的波澜。
“顾某只想问,昔时顾某不知仙姑身份,曾倾慕于星河姑娘,而亦有幸得到了她的回应,不知今日,星河姑娘昔日的话还算不算数?”
见她不语,他强自压下口中的腥甜之意,愈发咄咄逼人道:
“凌楚亦想问师妹,恩仇两消与爱恨两难之间,为仙,为人,为情,为道,当要如何解脱……?”
二人对视了许久,谁也不肯退让半分。其间春风拂过,摇落桃花如雨,一一在眼前掠过,一如这纷纷扰扰的红尘……
潇湘侧过目看这纷乱的花瓣零落飘摇,最终归入尘土,又看那深红的花瓣不经意拂落在公子素白如雪的衣襟上,二者相衬,美的愈是触目惊心。
忽然,她便笑了。
她本是极冷傲骄矜之人,没有半分的妖媚之意,可笑起来却如炎炎烈日一般,那般耀眼不可逼视,又那么堂堂正正,没有一丝世俗的拘泥与畏缩。
她是妖,生来就仰不愧天,肆意而活。
爱便爱了,恨就是恨,何须半分的思量,哪须人族那么多的顾虑和徘徊。
……潇湘,你怕了?
我怕…
可……怕又如何?
“我妖族一诺千金,只怕顾公子不敢要!”
她抬首,在万顷日光下,秀挺的鼻梁如山川一般孤傲,堆雪的颈项亦漠然如孤峰,无法撼动,不可摧折。
眼中波诡云谲,酝酿出一片黑沉。
“师兄若求解脱,怕是问错了人了。问我,才是不得解脱…!”
她一字一句,将那些隐忍碾碎,声声都直逼人心。
……不得解脱。
原来……是不得解脱?
凌楚眸光一黯,似有若悟。
“……也罢。”
他缓缓叹息了一声,释然的笑了:
“…那我宁愿,不得解脱……”
他垂眸一眨不眨的看着她,认真笃定的,说出了这么一个宛如诅咒般的誓言。
“星河……!唔…”
正说着,心情激荡间竟是呕出一口血来!
“你……!”潇湘一惊,扶住了他的身子。此刻见他苍白如纸的脸色,方才的那些情绪尽皆灰飞烟灭,被惶恐所没。
顾清梦缓缓移开掩唇的衣袖,暗红的粘稠液体在雪白的袖摆上洇出狂乱的一团,比衣上深红的花瓣更让人惊心。
而他却恍若未见般,缓缓扯出一个笑,柔声安慰道:
“之前想要带你一览江南春色,却苦于没有机会,此刻如此好的风光,不如陪我走一走吧…”
潇湘平静了下,知他已是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也不强求,顺从的点了点头,只是搀扶的手却未收回,改为挽在他胳膊上,以防有什么不测。
顾清梦垂眸看了一眼,知她是好意,亦未多想。
……
江南之秀妍妩媚,自古便被那些文人墨客道了又道,而四时之中,又属春景最为绚丽,两人抬眼望去,只见满城的烟柳一碧千里,逐春水迤逦而去,杏花清雅,梨花朦胧,白的没有半分的俗态…
“若是到了夏日,连月都是绵延不绝的阴雨,将人日日都拘在了家里,不比春日里踏青的景象,不过雨中的世界却也是极美的……”
神思缈然间,似乎又看到了夏日阴雨连绵的景象,顾清梦的眸间已有两分迷离…
“隔窗望去,整个世界都是朦胧的,前人说‘山色有无中’,那种隐约,最是贴切。”
潇湘默默的听着,她并不觉得下雨有什么好,就好像她现在亦看不出这满目春色有什么美的,不过是四时景象,自然变化而已。
可此刻却恍然觉得,顾清梦口中的夏雨连阴,定然是美的。
“那时,这池子里,便长满了亭亭玉立的荷叶,花茎纤细,荷叶清圆可人,逢到荷花开时,清香四溢,更是一池的婉约娉婷。我幼时最爱听雨落在荷叶上的声响……”
说着说着,公子眼中竟起泛了些雾色,这是生他养他的故土,每一分每一寸,割开来都是斑驳的回忆……
“纵是没了你,那雨依然会下,荷花也照旧会开,又何必伤怀?”
潇湘冷冷道,有些不屑。
她离开了斩荒,斩荒依然是万妖之主,麒麟族没了一只水麒麟,一切也还照旧。
何必伤怀?荷花和雨都不会在意,在意的,也只有那些眷恋前事不肯忘怀之人罢了。
这世间大多的痛苦,都是自己给自己的。
只要那花还开,那雨还下,看不看到,又有什么?
“可总要有些什么,才不觉得枉来这一遭。或许,世人多愚昧吧,总是看不穿这一层浅薄的红尘,将自己囿于其中,就连我,又何尝不是……”
顾清梦回头看她,勾出一丝苦笑。
“……罢了,一世红尘,忽然而已……”
看着,他垂下眸,轻叹道。
这时风起,漫天的杨柳絮肆意飞扬,似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雪,执着的要将前尘往事尽都埋葬……
“……星河…”顾清梦出声唤她,已是气若游丝。
潇湘抬眸看向他,只见他缓缓摊开手,不知何时竟攥了一枚雕着雁鸟的玉佩在掌中……
玉质秀润,雕工更是不俗。日光下,清透的没有半点瑕疵,一如女子明若初雪的容颜。
玉意高洁,雁喻忠贞,可不正是他从小便不离身的那块。
潇湘眉间一紧,而后定了定神,从容的接过。
玉质本凉,沾染了男子的体温,到她手中,却有两分灼人的烫意,潇湘不由得收紧了手。
见她收下,顾清梦唇角露出了粲然的笑意: 已是弥留之际,落花缥缈,春意朦胧,近在咫尺的容颜也一片模糊,隐约间,一切轻盈似梦……
梦里,怎么还有雨声滴落地声音?
“虽然等不到梅雨时节,但是我想初雪的景致也是极美的,待回到仙界,我带你去九奚看千年不变的积雪红梅,那时的天地浑然一体,江山无暇,我……”
……三魂缥缈,尘世,渐渐的……远了。
……
瀑布飞溅,水声潺潺。山势半披烟霞,半落云霄,其间草木葳蕤,鸟鸣喧喧。
乍见而生畏,再观而忘俗,登临其上则天下之事尽收眼底。
——昆仑。
“……大师兄!”
凌楚抬眸,看着眼前浓郁的化成了雾一般磅礴仙气,五彩的烟霞将他身上青罗云锦的服饰映得纤毫毕现矜贵非常……
昆仑,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