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那这些小的就先帮您扔掉了…?”
顾枝怀里抱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侧头请示道。
白衣公子半倚在廊前,神色恹恹,很是颓靡…
“嗯…”顾矜神思不属的点点头,也未看他。
半夜,顾矜翻来覆去的找一件旧物…
“公子,您这又是何必呢?”
看着夜间不睡觉点着蜡烛慌乱的到处翻找的顾矜,顾枝叹息了一声,低低劝道。
顾矜手上动作一停,“你退下吧……”
淡淡的,不似兄长顾凛的威严,却依然让人神情一肃…
何必呢,一个骗人的妖女而已……他又何曾没这么问过自己。
顾矜轻笑了一声,将蜡烛搁下,摇曳的烛火,仿佛将人拉到了那一年长安……
那时,他尚是个怯怯的孩童,兄长每日去书院习书,父亲每日上朝,就他一个人,对着满院的仆从。
他们纵容他,也约束他,唯独不会亲近他。主仆尊卑,像是一道天堑隔开了他们的距离。
他为了赌气,为了让父兄让那些下人着急,一个人偷偷跑了出去。
长安的街道上,人来人往,他找不到自己的方向。只知道好多好多的人,各种颜色的衣服在他眼前掠过,让他眼花……
正茫然间,忽然听谁喊了一声“圣女来了”,所有人都围上去。
他自然是看不到圣女的,毕竟他踮起脚还是那么矮,顾矜揉了揉肚子,他饿了,想回家……
可是……家在哪里?
他抱着肚子坐在没有太阳的一个很荒凉的角落里,埋下头忍着一阵又一阵的饥饿,渐渐地,他听到蹦蹦跳跳的脚步声……
他抬起头……
——这……是仙女姐姐吗?
“那个小孩!”仙女也看到了他,眯了眯眼睛,喊了他一声。
在叫……我吗?
顾矜迷茫的睁开眼,张大了嘴。
仙女嫌弃的皱了下眉头,有些别扭的不知从那变出一串啃了一口的糖葫芦:
“你要吃这个吗!?”
顾矜的小肚子欢快的应了一声,他咽了咽口水,拼命的点头。
仙女无奈的走上前,一把塞他手里,然后蹲下来,期待的看着他……
顾矜小心的咬了一口,仙女眨眨眼,不酸吗?
看到她没有阻止,顾矜开始大口大口的吃掉了,顾矜吃完,只见她不知从何处又变出四串糖葫芦:
“还要吗?”
点头。
她依然递给了他,还顺手戳了戳他的脸。
原来,女孩子,是这么美好的存在吗?顾矜偷偷想道。
递完了,她起身要走,却被一双小手抓住了衣角。
月无恨瞪他一眼,看他还不松手。不禁蹙眉,无奈道:
“你是谁家的孩子?”
顾矜不说话。
“不会是个哑巴吧……”她低喃道。
“算了算了……”
月无恨年幼成妖,纵然凶残,可是心智却依然保留一部分孩童的模样,只是入世久了,看惯了众生百态,便学会了在人前伪装的滴水不漏,世人心中圣女绝不能像孩子一样,她也不允许!
那一日,他们避开人群,避父兄和广寒宫,偷偷在长安的大街小巷躲猫猫,她带他爬上最高禁宫屋顶上,偷偷的睡午觉。
他第一次,吃到皇帝吃的东西,她让他多吃点,说将来吃的多长得壮了,说不定能当皇帝呢。
他点点头,不懂她说的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话。
分别时,她说:
“反正你是个哑巴,估计这辈子也见不着我了。回去好好吃饭,小家伙……”
她淡黄的裙袂像温柔的月光,如瀑的长发到处飞扬……
他后来时常回想年少的经历,总疑心那是不是一个有些的荒唐梦,毕竟,天下间,怎么会有如此离经叛道的女子。
他没有再遇见她,可是对女子的好感却保留了下来。
他喜欢她们,她们温柔,恬静,娇俏,活泼,像春日里明媚的阳光,像妩媚的花朵……
她们天生柔软善良,是与那些世俗间汲汲营营的男子迥乎不同的存在。
不久后,长安流言四起,皆说他小小年纪已是个风流胚子,辱没了父兄的名声。
正好,他本就不耐烦和那些世家公子应酬敷衍,整天比这比那。
可渐渐的,小姐们也开始远着他,她们明明喜欢他,却又不敢靠近,说他朝秦暮楚,说他左右逢源……
可是,却也拒绝不了他这个朝秦暮楚的人。
王家小姐的表妹上京省亲,他初次在尚书府中见到这位周姑娘,一个一点也不明艳活泼的女子,她虚弱憔悴,唇色泛白,连姿容显得颓败,全然不似这般风华正茂年纪应有的样子。
他一下子被吸引住了,或许易碎的东西更容易惹人怜惜。
他时常去找王小姐,就是为了看看她这位表妹,女子,不应该是这样的。她们理应天真快乐,为何要愁眉深锁,带着这个天真的想法,他做了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蠢事。
偷偷的吓她,看着病美人惊慌失措的模样,为她带长安最好吃的糕点,悄悄带她出去摘花,也会去抢她手中茶水……
慢慢的,她眉间的雾霭散去,眼中堆满了星光,每次看他,都像一捧春水……
她的气色好多了,慢慢的,开始学琴,虽然学的很不如何,每每是被他嘲笑,可是她的眼睛却总是温柔含笑的。
她安静,他跳脱,所以她总是在倾听,含着笑看他说说笑笑,那是顾矜想,就算周姑娘听不懂也没关系,她那么好的人,自己已经把她当成知己了。
王小姐灵动,李小姐娴柔,赵姑娘端庄,林姑娘博学……可只有她,是他的知己。
上祀之时,落英缤纷,她随着表姐和姑娘们一道,静静地站在那里看她们嬉闹,不远处,他倚在树下用笛子吹着一曲《高山流水》……
可惜,这曲只吹了一半……
风掠过枝头桃花的惊艳,远不及那人裁一身月华披一肩乌发的倾城之姿……
斯人皎皎,如月初升……
……是她嘛?为何多年过去依然容颜未改?莫非这世间真有仙女一说……
曲,吹了一半,便断了,魂魄已失,再记不得今夕何夕。
周姑娘依然虚弱又温柔的笑,他却无暇再看。
他慌张上了马,去追赶她的身影,然后一路策马奔到城中,却只看到街上人来人往……
后来,他辗转从别人口中打听到,那人便是广寒圣女月无恨,行走在人间的仙子…
她不记得他了,也不意外,毕竟他的念念不忘,于旁人而言,也只是寥寥一笔罢了。
从此,他再没有心思去喜欢那些女子,只日日徘徊在广寒宫外,看着神殿冰冷的墙。
他终于发现,圣女于他记忆中的人不一样,却符合世人对她的想象,她淡雅温和,宠辱不惊。
所幸他好奇心重,又对她格外在意,所以偶尔会在暗地里瞥见她露出不属于“圣女”的神情。
其实,她怎么样,他都是喜欢的。淡淡从容也好,离经叛道也罢,他对于美好的最初认知,是始于他。
不久后,他加冠,取字凌云。
云,应该能离月亮更近一些吧。
他太明目张胆,自然受人指摘。兄长早就不喜他整日在脂粉堆里吟诗作对,浪费才华,此次更是动了怒,不由分说便将他赶到遥远的千里之地。
出城那日,他认识的女孩子们泰半都来了,却未见周姑娘,许是身子又不好吧,他想,也未曾多在意。
他看着圣女专属的车架,遥遥一曲,《阳关三叠》诉尽情衷……
半路上,他遇到了周小姐的马车,原来今日也是她立京返家之日,她对他笑笑,依然虚弱不堪。
这样的身子,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
正想着,她倚着婢女的搀扶远远的向他走来,顾枝见此,赶忙暗示道:
“其实周姑娘也不错……”
“莫要胡说!”顾矜蹙眉低声呵斥了一声。
她走到了他面前,挥开侍女的手,顾枝和那侍女便识趣的退下。
周姑娘确实很好,因着身子不好,她总是安静的,静静地坐在院子看别的女子抚琴跳舞,嬉戏打闹,静静地听她们说长安那些新鲜事。
她什么都懂,却只是笑……
顾矜仿佛看了年幼时那个默默掀开被子一角偷看仆人们走来走去的自己,那么孤独。
所以一见到她,他就心生怜惜。
但……也只是怜惜而已。
“你喜欢圣女吧?”忽然,她笑着问道,眉眼都是风一般的轻弱娇柔。
顾矜一愣,未想到她会有此问,不过他从未刻意隐瞒,被她看出来也不意外,他不言,却没有否认。
周姑娘又笑了……
后来,他辗转入楚,遇到了一位更为传奇的女子,便把周姑娘的话彻底抛在脑后了。
顾枝一直认为,他亲近星河,是因为她像月无恨,不,她们并不像。
星河甚至也不像她见过的任何一个女子,她是一个骨子里比男子更像男子的女子,她凛冽正直,表里如一,单这一点就和月无恨彻底不同。
唯一相似的,是狠厉和淡漠无情,这些在月无恨身上突兀的特质,却和星河浑然一体。
可他却很欣赏她,像暗地里仰慕自己的兄长一样。他清楚的知道,他们站在他一生都无法到达的巅峰,所幸他也不需要去追赶,站在下面仰望惊叹反而更适合他。
他应该会想要留住掌心掠过的那本就无缘的一片雪花吧,就好似周姑娘最后看他时,如春风中的晨露那样动人,如果他不是先见过明月的话,正因为他见过明月,那雪再明艳,那露再珍贵,也俱都成了陪衬。
星河姑娘,应该在找顾清梦吧?
那时,他看着她又空又冷的眼睛,如是想到。所以便顺水推舟,引她到了长安。
倘若知道,这次的顺手施为,会葬掉心中那一片明月,他还会千方百计的诱她来长安吗?
顾矜想,大约是会的。他看出她性格中的不择手段,却不能原谅她为祸苍生……
既然如此,他又何苦呢?
一个不折不扣的妖女,彻头彻尾的骗子,一切都是伪装出来的,死了便死了,自己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好似深情?
毕竟,长安最薄情的,不就是他顾五郎了么?
呵…
一滴红泪从烛焰中滴落,宛如女孩水光氤氲的眼眸。
他想起来了,周姑娘那时候说:
“其实,一开始。她们都告诉我,你风流不羁,对女子往往只是一时起意,玩弄人心,所有认真的人,都会黯然收场……”
“我早就知道,你是个坏人……”
“可是你日日来纠缠于我,怎么也赶不开。我最不喜轻浮之人,谁知你那么聪明,总是适可而止,从未有半分冒犯,我更防备你了……”
“看着你那时像个小丑一般,抢我的茶,弄坏我的刺绣,还逗我笑……我暗暗叹你手段高明,却难过的要死,原来我纵然早有防备,却也怎么都逃不过…”
“我想开了,逃不过,我便不逃。我从小孱弱,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如今心甘情愿的爱上一个坏人,怕是把我这一生的疯傻都用上了,我去向舅母学习琴,向表嫂学煎茶……”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值得你费心的,貌不惊人,还因着身子骨太过娇弱从小什么学不了,天天躺在床上塌上,只算勉强认了几个字。可是既然令你费了一番心思,我要也让自己变得更好一些才是。”
“那时,你在树下吹着那曲《高山流水》,我就在想:你是个坏人又如何,我这一生,再不会遇到第二个你了……”
所幸,他一生,也只是遇到了一个月无恨。
顾矜苦笑一声,吹灭了烛火,天上清冷的月光透出窗户赢在他身上,惨白一片。
顾矜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月又吹起那曲《阳关三叠》……
…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