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大弟子凌楚陨殁,九霄震颤!
不日前四海一站,凌楚同青帝之徒紫宣凭借赫赫战功名震三界,何等地意气风发,逍遥快意!
二人少年英豪,天纵之资,还未飞升就将这漫天仙佛都衬的黯然失色,纵观三界,谁又能掠其半点锋芒?!
这样一个人,这样通天彻地前程不可限量的少年,竟然……!
……死了?
可笑他却不是战死,竟是不明不白的陨落于天诛之中,岂不荒唐?!
斯人已逝,生前种种,再也无可追溯。如今仙界双英只余其一,安不痛哉?!
然而旁人再是惋惜悲痛,又怎及昆仑来的刻骨铭心!
潇湘也是后来才知道,那天,昆仑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凌楚…
——那日,闻笛觉察凌楚有异。奈何自身术法不精,只得叫上昆仑法术高强的几位师弟同他尾随凌楚,中途被洛祈纠缠,也只得把他捎上。
谁料想,这一去,竟是山长水远,再难相逢……
九位弟子,七人被雷霆伤了根基重伤不醒,还是凌楚负着重伤强制用仙术将人送回昆仑才保下一命,而闻笛同洛祈二人,凡胎未褪,道行低微,天雷之下竟是一刻都不能持,又加他们对师兄关怀心切,不顾一切地闯入凌楚身侧的雷霆中心,天诛之下碾尽神魂,当场殒命!
潇湘孤身站在昆仑雪白苍凉的神殿上,一片沉寂……
她茫然的俯视着下方一簇簇的玉冠蓝衫,忽觉,这大殿,好似空了一半…
往常——
“师妹…”
青裳男子配剑凛然,唇角微抿,银冠高束,端正地站在她的右侧,同她一道俯视着殿内三千弟子。
“师姐~”小师弟洛祈眉眼俱笑,唇角弯弯,天生一副不识愁滋味的少年模样。
未等上方的凌楚不悦,身后便有一只手轻轻扯了洛祈了一下,顿时神态收敛大半,又变成了低眉顺眼的样子。
“师姐…”闻笛这才点头示意,弟子中,数他最为稳重。
“师姐…”
“师姐!”
“师姐。”
……
三师弟敦厚木讷心肠良善,四师弟勤恳好学又油嘴滑舌,五师弟天赋惊人却极为懒惰,六师弟……
“师姐!”“师姐!”……
一声声殷切的呼唤打断了潇湘的沉思,她恍恍神,深深扫过下方一张张稚嫩的面孔…
回想那一日,众仙来贺,宾客盈门,师弟们个个意气风发,谁不赞一声少年英才!
可如今能与紫宣一争九重天第一人的昆仑大弟子陨落,其余术法高深声名在外的几位师弟根基被毁,需数千年时间才可重塑……
剩下的,便是这一殿不知所措的少年。
还有一个潇湘。
树大根深,也难抵枝叶凋敝。
昆仑,如何就落得这个光景?!
……
是因为我…!潇湘缓缓垂下了双目。
是我将昆仑逼到如此地步,是我宁死不愿原谅,绝了凌楚的最后一分生机,断了昆仑的未来!
这一刻,似有千钧的棍棒敲落下来,潇湘的身形颤了颤。
她想起被凌楚掳上山的无助,被囚禁被虐打的绝望和仇恨,被师父救出时绝处逢生的激动,想到五年来师弟们一声声的“师姐”,想到她院中满目春华,想到她这些年在师父的纵容下借由昆仑镜日日夜夜的谋刻……
所有的爱恨交织而来,又渐渐远去……
她忽然生出了满胸的勇气,睁开眼细细打量着昆仑的每一寸,从缭绕着云雾的山岚,到山巅巍峨耸立的白帝宫,从琼白庄严的大殿,到殿内一张张哀痛迷茫而又带有微弱期待的面孔……
她轻笑,眼眶却泛着红。一股暖流在心中激荡而出,忽然生出感谢这个世间的冲动。
妖族不说原谅,也从不亏欠于谁。
凌楚,你还了我的,却欠了昆仑。
师兄,感谢你成全了我一场。
不是贼人凌楚,而是……师兄。
她终于感觉到,自己的归宿在哪里。这个天地间,再一次有了她的容身之处…
这一刻,潇湘心中,所有的芥蒂终于放下。
“你们退下吧,往后有我……”
沙哑的声音将这平常的一句话,说的分外坚定而有力量,温柔的要渗进每个人心里。
往后有我,无论怎样,有我在,昆仑就不会倒。
有一种人,天生就让人信服。
弟子们抬首仰望着上方银甲熠熠的女子,她眉眼间尽是成长起来的锋芒,如初出鞘的刀剑,又威严恍若神明。
众人心头一窒。
弟子们不约而合的敛衽下跪,深深叩拜,致以最高的礼节……
潇湘不闪不避,端端正正的受了这一礼。
师姐,昆仑的未来,就交托与你了。
定不相负!
这一礼,重如泰山。
弟子们依次退出殿内,潇湘转身看着身后空空无人的主座,神色愈发幽深…
“弟子潇湘求见!”
她曲膝跪下,对着空荡荡的帝座恭恭敬敬的叩首道。
……
“你做的很好……”头顶传来悠长的一声叹息。
潇湘愕然抬头,见身侧宽阔的大殿置换成了略小的偏殿,才惊觉自己是到了白帝宫中。
“往后凌楚不在昆仑,你就是… …他们的表率…”
白帝缓缓阖了下双目,艰难地吐出这句话,心中沉重难言。
“师父……”潇湘张口欲言,却被眼前之象刺得一哽。
只见往日姿态煌煌,高人一等的神明,好似散尽了仙气一般,雪白的头发失去了光泽,显得死气沉沉的。面容枯槁,唇色苍白,眼下有掩不住的疲惫……
他此刻仿佛走下了神坛,成为再普通不过的凡人,在短暂的时光中须臾老去……
潇湘心头一颤,眼中已有热意。
她记忆的师父高高在上,如日中天,以绝对强大的姿态庇护昆仑,俯视着众生,万物在他眼中似乎不值一提。
收她为徒,把昆仑镜借给她修炼……
她借了昆仑镜的一点皮毛,都可搅动风云,而这一切,她不信,身为昆仑镜主人的会全不知情。
他只是,不在意罢了。
这才是神明,从不会理会蝼蚁是如何在他掌中翻覆。
这样一个通天彻地的神明,也会老吗?
也对,就连太阳都会陨落,又有什么是永远不变吗?
强者,亦不过是这天地间的尘埃罢了。
想到这,潇湘的喉头堵的难受。
可,为什么?他不阻止……?
就算是尘埃,他这粒尘埃的分量也要远远大的多。
莫非……
如此… 还能称了他的心不成?
她半是哀怨半是不解看向白帝,却被他目中的一片苍茫摄住……
她好像,看到大漠扬起的风沙遮天蔽日后,又一粒粒归为沉寂,也似隆冬的雪,了无半点声息落下片片苍凉…
看着这双眼,她无法想象,这个人会对她,对凌楚,对这世间的任何一人怀有恶意。
潇湘起身退了两步,复弯下腰深深一揖…
“师父……”
她咬着牙,千万种委屈无奈压在她嗓子里,将她的声音压的破碎不堪。
“……保重身体…”
她哽了哽,千言万语,却只说出这四个字来。
潇湘看得出,他仙力透支的厉害,是为几位师弟疗伤耗费了他太多修为?还是……
……凌楚?
九九天诛之下,生机散尽,早已无可挽救,她一只妖都知道的事,神明也会那么愚钝吗?
或者,他宁愿愚钝……
白帝淡笑,微微颔了下首,算是回应。而后向她挥了挥手,背过了身去。
“弟子告退……”
微沉的脚步声在殿中响起,又逐渐远去……
……
“师姐,紫宣在外面……”
潇湘方从白帝处出来,还未及适应殿外刺目的日光,便被弟子匆匆报上来的消息扯去了心神。
少年公子一身紫衣,风华胜雪,不落尘俗,也无怪乎能被称作九重天第一人。
“仙子…”
他转过身,声如溅玉,通身的气度更是沁人心脾。
潇湘一怔,满心的浮躁都在这轻轻一唤中被安抚下来…
“仙君…”
紫宣眉头紧蹙,眼中亦尽是悲戚之意,绕是如此,也不曾失了礼节。
“凌楚之事我已听闻……”
他张了张口,心头似被针刺了一般。
他与凌楚二人不但自幼相识,修行一路上更是棋逢对手,情谊非比寻常。
纵是心中清楚这九天之上无人敢假传凌楚的死讯,却仍旧不敢相信。
“师兄他……的确…”潇湘别过头,不忍看他满是希冀的目光,低低道:
“…已经去了……”
紫宣闻听此言身影不稳,后退了两步,衣袖被攥的皱成一团……
明明…… 三日前,他们还曾说过话。
三日前!
——“潇……我师妹……她是否……”
“是否是麒…麟妖兽……?”
紫宣心头一紧,顿时如坠冰窟。
“凌楚如何就不明不白的陨落在天诛之下?如今昆仑出了这么大的事,为何不见白帝出来主持大局?!”
他情急之下,连番质问竟是脱口而出。
潇湘转头看他,目光一厉:
“仙君这话是什么意思 …!”
“仙子,我一时情急。多有冒犯……”紫宣察觉失态,急忙赔礼,却依然坚持道:
“只是如今情态紧急,紫宣还请白帝一见…”
潇湘瞪他,见他目光执拗,却是苦笑了一下…
“我师父不会见你的…”
“仙子……”紫宣蹙眉,还欲再争取。
“仙君!”潇湘低声喝道
“我师父作为五方仙帝之一,通达三界,威能广大,对着昆仑所发生的一切更是了如指掌,若他真有心见你,又岂会任由你纠缠了这么久……”
紫宣一顿,暗道自己也是魔怔了,正如潇湘所云,白帝明察秋毫,这昆仑的一草一木焉能逃过他的眼睛。
只是,凌楚之死,究竟有何隐情?
依白帝性情和对凌楚的疼爱,爱徒陨落必然要闹的天翻地覆不可,如今竟是隐而不发……
“仙君同我昆仑有旧,与师兄又是挚交,执着于要追究事情的真相潇湘可以理解,只是有些事情,未必是仙君,甚至师兄本人所愿意见到的…”
潇湘淡淡道。
她并非不敢告知紫宣真相,而是,没必要。
因果已了,本就不该再继续纠缠。况且,正如她所言,凌楚他,既是选择了隐瞒,也必然不希望事情被翻出来。
已经过去了……
“仙子所言,紫宣都能明白,只是我不能任由凌楚死的如此不明不白,此事,一定要有个说法。”
紫宣抬起头,坚定不可动摇。
说法?这不就是凌楚给我的说法吗?
潇湘冷笑了一声,心中已有几分不耐
“仙君请便…”
她微微侧过身,已有送客之意。
“仙子……”
紫宣看着女子的背影,抱拳肃然道:
“凌楚已经不在了,往后昆仑若是有什么需要,紫宣定然义不容辞!”
这是一个承诺,九重天第一人的承诺。
“嗤!”
潇湘嗤笑了一声,已踏两级台阶的她听到这话又回过身,居高临下的打量的紫宣,态度堪称轻蔑。
紫宣被如此对待,却也不恼,只是耐心等她答复。
“多谢仙君美意!只是如若沦落到需要劳烦仙君出手,令人取笑的地步,那时候的昆仑! 才真的无力回天了……”
昆仑有事,会有何事?
如今四海之战方休,三界太平,更不要说清宁无争的天界。
可仙人,真的就与世无争吗?
若真无攀比之心,又怎会有:“九重天第一人”,“天下第一仙山”…这些听上去就令人意动的名头。
真不争,第一第二又有何关系?
仙人仙人,仙,从来都是法力高强的人而已。
人,哪有不争的?
弱肉强食,从来都是天理。
如今昆仑式微,连折损了首席弟子及一众法力高强的战力,可是又占着天下第一仙山的名头,那倾世的辉煌,谁不眼热?
当然,有五方仙帝坐守,旁人就算眼热,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只是,未来,从来都是要看下一代的。
白帝之所以势大,除他本身实力强横以外,昆仑三千弟子,也有不小的功劳。
而凌楚当时之所以能从容赴死,一是白帝除他之外又收了师妹,他若身陨并不担心师父衣钵无人继承,二人昆仑除他之外还有数位法力高强的师弟,足以支撑昆仑很长一段时间,让潇湘慢慢成长。
可他却不曾料到,阴差阳错,竟将昆仑这一代的天才尽数折了进去…
而紫宣所说的义不容辞,也大多由此。
只是,昆仑再弱,也容不得一个外人插手!
“是我狂妄了……”紫宣叹息道。
潇湘斜睨他一眼,冷冷道:
“仙君知道就好!”
说罢,再不看他一眼,顾自踏上了台阶。不想刚走两步,身子一虚,竟是一头栽下!
“仙子!”
目送她的紫宣见势不妙,疾走两步慌忙接住了潇湘倒下的身子。
手指轻轻搭上女子的脉搏,肌理处竟是凉意沁骨!
忧思过度,凄入肝脾,外疲内伤,一时情绪过于激动,以致晕厥。
紫宣缓缓吐了一口气,见潇湘转醒,慢慢扶起她。
“仙子节哀……”
他劝道,扶着少女瘦弱的肩膀,心中不由得担忧道:
这样单薄的身子,真的能撑起昆仑吗?
潇湘缓缓挣脱他的帮助,借自己的力量站稳,对紫宣微微颔首,苍白的脸上看不上任何情绪,也不再说刻薄或者客气的话,就这样离去了。
紫宣站在原地,低叹了一声…
——
其后,昆仑果然捉襟见肘,当然昆仑弟子行事太过张扬,得罪了不少人,如今见它式微,自是要讨回来的。
只是白帝威望尚在,昆仑亦有所收敛,旁人行事也不敢太过分,只是在一些小事上找几个麻烦,在昆仑弟子下山时使几个小绊子,这些微末小事,总不至于一方天帝屈尊过问。
那些曾经被凌楚压着不能出头的,如今倒也翻了身。三天两头要同昆仑山的弟子友好切磋,誓要把当年在凌楚身上受的打击加倍还回来,所幸潇湘作为女子,众仙好歹顾及些颜面,不敢做的太过明目张胆。
而白帝,作为昆仑之主,总不好插手一些小辈之间的事情。
况且,这本身,也是对弟子们意志和修行的一种磨练。
百年后,潇湘仙子修炼有成,昆仑宫连挫十一位仙界英豪,一手枪法出神入化,翩若惊鸿……
潇湘仙子一战成名,其枪法之狠厉嚣张,丝毫不逊于她师兄当年,众人皆云,昆仑时来运转,又出了一位女凌楚,紫宣九重天第一人的称号,怕是不稳了。
——
昆仑宫
“大师姐!”
万丈朝霞中,众弟子齐齐施礼。
“嗯…”
潇湘一人立于高处,淡淡颔首,冷如冰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