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竟是这样吗…?
凌楚苦笑了一声,嘴角又是一缕血线徐徐而下。
所有的一切,都……对上了。
……
怪不得师父方收了徒弟,一直囚于笼中的妖兽就不见了,再也找不到踪迹……
怪不得潇湘待众位师弟都颇是平和,甚至对紫宣也稍显亲近,却唯独对他这个师兄冷若冰霜,每每望向他的眼中隐有杀机……
可笑他还以为是错觉……
更愚蠢的是他竟然猜测师妹移情于紫宣,几次三番邀紫宣来,一厢情愿的想要成人之美…
可笑……
真是可笑!
枉他对她推心置腹,既顾念她的恩情,又怜惜这是他唯一的师妹,事事都为她考虑周全,安排妥当。
可潇湘,却原来在心中一只将他当作仇人看待!
他凌楚收了一辈子妖,却看不清身边的障,落得如此境地!
凌楚额头上的青筋鼓起,眼中骇人的风暴酷烈的似要绞碎一切,淡青的衣袖缓缓揩去嘴角的血渍,他抽出长剑,雪亮的剑光映出了冷漠的脸…
凌楚垂眸审视着长剑中的人,光线与剑弧扭曲他的相貌,却把那份高高在上咄咄逼人照的更为清晰。
在师妹的眼中,竟是这样的吗 …
如此丑恶的嘴脸…
说来,他不正是她的仇人么?!
思及故往,眸中一瞬间情绪翻涌…
“呵……”
他忽然低笑了一声,提剑缓缓踏入院内,步履间,竟是有了平容之意。
院内春意正浓,满眼翠色,绿的沁人心脾。
潇湘不重外物,亦无心装点庭院,说来这一腔碧翠,恰是五年来凌楚同师弟们一点一滴的用心。
看着那株他特意向紫宣讨来据说可以调理身子的灵草,凌楚心中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师兄…?”
淡漠寡情的声音传来,潇湘一身冰冷银甲缓缓走出。
女子苍白的面色被葱茏的绿意映得更为惊心,眼中藏着深深的防备,同她的盔甲一般厚的防备……
方才见紫宣时,她着的还是常服。
潇湘疑惑的打量着不请自来的凌楚,五年的时光,足够她收敛好自己的情绪。
那一双眼眸,清澄澄的,仿佛她真的就只是昆仑的小师妹…
凌楚抬眸深深的凝视着她,她站的那样远。
一瞬间,潇湘竟有被看透了灵魂的错觉。
是了。
当年那只麒麟妖兽也是这样躲的他远远的,在暗处偷偷打量着他,一刻都不曾放下防备。
凌楚心头一沉,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迷惘,此刻,再无一丝的侥幸…
他上前逼近两步,不出意料的看到潇湘蹙起的眉头,可他却知道,她不会退。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当年那只妖兽的倔强了,于是,他又上前了两步…
潇湘瞳孔一紧,心跳声随着渐渐逼近的步伐开始混乱……
相处五年,凌楚敬她怜她,从未逾矩半分,今日此举,定是来者不善!
手心无意识的虚挽了一下,凛冽的银枪已被握在手中。潇湘咬牙看着依旧缓缓向她逼来的凌楚,掌心暗暗蓄力…
只见那银冠峨峨,一袭云锦青衣的年轻男子一步一步持剑而来,宛如仪式一般,沉静而肃穆。
却在行至她身周三尺之处矮下身去,竟是敛衽下跪!
潇湘蓄势待发的一击还未挥出,就生生惊退了两步!
她瞥过头去,冷冷问道:
“这是何意…!…?”
“师妹,我贵为昆仑上山,一向自诩正义,嫉恶如仇,千年来斩妖除魔只当是我应尽的本分,不想这份自负却是伤了我亲近之人……”
凌楚长跪于地,缓缓抬起俯下的头,目光直直的对向上方病容消减的女子,沉痛哀悔中却又清明坦荡。
麒麟是妖,也是他唯一的师妹。
他是高高在上的昆仑上仙,纵是一千条一万条妖命也不值得他侧目,可师妹,便不一样。
昆仑,一向是护短的。
五年朝晖夕阴,几度救命恩情,他再冷心冷情,又怎能把这个活生生的师妹,再当作妖兽看待?!
他素来看不惯有人欺凌弱质女流,却不想自己却做了这最不耻的事情,对象还是被整个昆仑捧在掌心的潇湘仙子——他的师妹。
那时自己究竟是如何鬼迷心窍,一厢情愿认为那麒麟是雄性,还是只没有灵智徒有野性的妖兽的!?
想当初他口口声声骂她“畜 生”,殊不知自己才是真正禽 兽不如啊…
罢了,此前做下的种种……
他不想再提。
今日,也该是有个了断。
潇湘倏地被这目光一刺,欲要再退,体会到凌楚话中的意思,却是笑了出来!
“呵…”她嗤笑了一声,沉沉的目光压在凌楚肩上。
“我不接受!!”她咬牙道,苍白的脸上尽是坚毅之色。
事已至此,她亦无须再掩饰什么,凛冽的杀机从她身上溢出,惊的周围草木都蛰伏下去…
“凌楚上仙说的好轻松啊!自负,责任,如此就将你的罪孽推的一干二净了吗!!”锋利的枪尖指向凌楚,如她的话一般逼人。
“亲近之人!?哈哈!我一个孽畜哪有资格是你凌楚上仙的亲近之人!”
潇湘出言如刀,字字刻薄,以凌楚以往的性情理应惊怒,然而他却是从容的受下了这些话,淡淡答道:
“我从未有过罪孽,何来推脱?斩妖除魔匡扶苍生是我选择的道……”
“你的道?!”“你的道就是戕害我妖族吗!”潇湘惊怒!打断了凌楚的话。
“伤了你的确是我的错…”
“够了!”潇湘杏目圆睁,冷冷的讽刺道:
“你们人类够虚伪了!”
她绕着下跪的凌楚打了个转,抬首居高临下道:
“你们做错了什么事情,以为只要下个跪,认几句错,就可以揭过去了吗!”
她也曾到过人间,知晓于人类而言,跪拜的意义非同一般,它是最大的臣服,亦是最大的侮辱,最大的歉意…
是以,如若一个人跪下时,不是被逼到了绝路,即是最大的诚意了。
那又如何?
她不接受!
那是人族的规矩,妖族……可从来没有这种虚伪的规矩,强者为尊血债血偿!才是妖族信奉的法则!
一个虚伪的礼节就可以将往昔的恩怨一笔勾销吗?
绝无可能!
潇湘心头怒意在不断激荡翻涌,眼角赤红,一头青丝无风自舞,恍然是壁画上妖魔模样。
凌楚见状心头一凛,他从未想过可以得到师妹的宽恕,相处五年的潇湘仙子他或许不了解,可当年的麒麟有多刚烈多记仇他却是再清楚不过的。
所以他来恕罪,是没有打算活着走出这神女阁的。
这条命原是她两次救回来的,无论潇湘师妹身份是何,这五年来,她都是自己最疼惜的师妹,这些感情做不得假。
如若手刃了他,能让她感到痛快,他情愿引颈就戮!
这也是……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了。
可是……
如今来看,潇湘杀心太重,妖性难除,恐怕杀了他除了徒添杀孽,于她并无半点益处,血气还会大大滋养她的妖性……
凌楚握紧手中的剑,若是别人,他定然毫不犹豫一剑送过去了,未免日后成了祸患荼毒苍生。
可他这师妹,已经够苦了。
被未婚夫抛弃,轻蔑,被他这所谓的师兄囚禁,折辱,纵是成了昆仑掌心上的仙子,妖族之身却使她不得不小心翼翼…
一日不曾修炼成仙,便一日难安宁。
罢了,即是我欠你的因果。只有以命相还了……
凌楚目光扑朔了几许,又复坚定下来。他站起来,收回了手中原拟递给潇湘的长剑,背过身去望着天穹道:
“师妹不必着急,我即是欠了你,还上也就是了…”
说罢,也不管身后潇湘是何反应,径自离去了。
潇湘怒气一滞,蹙眉望着凌楚远去的背影,神情中尽是不解之意。
抬步欲追上去,不知怎么却又停了下来。
……
——
“凌楚……”
被拦在阁外的紫宣见凌楚安然无恙的出来,心中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凌楚只是淡淡扫视了他一眼,依然顾自向前走,并不欲同他解释缘由。
紫宣慌忙跟上,与他同行。
“方才我竟被昆仑镜阻挡,里面究竟发生了何事?潇湘姑娘她……?”
“昆仑镜…”凌楚听得这三字脚步一滞,低低重复道,神色似有所悟。
见紫宣面上关切之意,方敛下神色一一答道:
“放心吧,师妹她无事,方才是我这几日练功出错,一时乱了心神,紫宣,师妹之事,还望你代为保密。”
紫宣细细的观察他的神色,却看不出任何异样。虽不信凌楚什么练功出错之说,不过潇湘既然无事,凌楚又让自己保密潇湘的身份,看来是放下了。
“无事就好…”紫宣温柔的笑道。
凌楚亦回以淡淡一笑。
如此,他也该放心了。
……
三日后
禁天崖
苍山巍峨,暴烈的气息笼罩在山顶之上,令人望而生畏。
禁天崖上达天听,直接九重,却是众仙都不愿前来的地方,在这里,上苍所有的酷烈无情都在显露无遗,又称“天罚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