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气滔天!
自九奚不辞万里而至的乌云不断弥漫翻涌,顷刻遮覆了整个昆仑,将独立山巅的渺小身影衬得更为卑微…
风起,将她束好的长发拉扯着漫天飞扬,半遮住女子英丽的容颜,却遮不去那眉间的坚韧与肃杀。
潇湘临渊而立,挺拔的身姿宛如她手中银枪一般,标致而坚定。
天际一朵金色的祥云浮现,撕破了一片暗沉的天幕,宛如日升一般,阴暗在金色祥云的照耀下烟消云散…
云朵渐渐飘近,只能听得梵音杳杳,莲木的清香涌来,宛若置身佛国净土,心神皆被荡涤的宁静祥和…
潇湘全身绷到了极致,手中的银枪都因被注入了难以想象的力道而隐隐发抖…
在她沉沉的目光中,一身白衣的年轻僧人自云中徐徐走来,唇角含笑,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别来无恙…”
那僧人双手合十打了个揖,清凉的声音缓缓说道,听在人耳中竟如莲花开落一般,整个昆仑都安静下来,可见此人禅法高深。
可与这慈悲含笑的僧人相对而立的女子,却是冷若冰霜,丝毫不为之所动。
“不知师兄何时竟是为青帝所驱了?”潇湘冷冷的讽道。
九奚生变,白帝涉险。纵是她早已从师父的种种行为中窥得了一两分天机,亦不敌这突如其来毁天灭地的魔变。
年轻僧人不为所动,依然面目含笑,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九奚是师父与青帝之间的事,同我无涉,小僧此次前来,只为清算一下同师妹之间的账……”
“你已魔入肺腑,还敢自称小僧,真是可笑!”
僧人面色更加悲悯,衬得女子似是不可理喻一般。
“待小僧讨回昔日你所欠下的血债,仙子再笑也不迟……”
说着,便是一掌挥出。
掌风所过之处,莲香绕绕,佛光莹莹,不透半分杀机,不料未至女子身前便已被平白而生的一道冰河冻绝,拦断了去路。
一时,风烟俱静,只有女子手中的银枪寒气彻骨…
僧人这一掌原为试探,是以只用了七分的力道。不出所料,潇湘已尽得白帝真传,实力今非昔比。无论是千年前的凌楚,亦或千年后的法海,在此等实力之下,千招之内必败无疑…
心念由此,笑意却愈是温和。
可惜,他已不再是凌楚,也再不是法海了…
僧人合掌施下一礼,雪白的衣袖飘飞,确是仙风道骨,法相天成。
而后缓缓抬起头,合上了悲悯的双目。唇齿翕动,经文无声的从他口中流出…
风平浪静的昆仑骤然光华璀璨,仙音缭绕中诸天神佛幽然现世,面目慈悲拈花而笑 可此刻潇湘眼底映出的,哪里是漫天仙佛?分明是数不清的黑色雾气强行扭曲成人形,在空中张牙舞爪的嘶叫,白骨的香气弥漫在周身,不断引人沉沦…
潇湘右手横枪,左手结印,面上无波无澜,随着她银枪横扫,一道长河自九天垂落,荡尽尘埃…
凛冽的河水去势汹汹,顷刻将拈花的神佛冻成了冰像,慈悲的笑容被寒冰扭曲成邪恶的模样,直如妖魔一般。
在如此场景的映衬下,白衣僧人从容的笑意也不禁透出几分邪性。
笑意依旧,口中诵吟不停。冰雪尽皆融于春风,神佛重现人间,悲悯慈爱更盛往昔。
在佛法加持下,莲木透骨的清香愈加深沉,无声的渗透到潇湘的身前……
——
恍然间,潇湘又看到那一身张扬红裳,脸覆半张金色麒麟面具的耀世男子倚在老树之下,风流的薄唇轻勾,似是随意的开口道:
“潇湘,我们的婚约就作罢了吧…”
……
日光正好,黄沙寂寂…
锋利的枪尖割碎了眼前,没有半分迟疑。
——
昆仑木泽池
银甲覆身的英丽女子攥着从池底取出的一串佛珠,不可置信的望着其上一颗灵气逼人的青碧色珠子,目光透出刻骨的痛恨和凛然的杀机……
“不!不要…!”
在白衣僧人悲痛欲绝的声音中,残酷而苍白的手掌生生扼碎了那一点盈盈的绿意…
在青绿化为尘埃的刹那,无尽的黑气自被恨意包裹的僧人身上涌出,瞬间万里流云宛若墨染一般黑的透彻,空中千道惊雷乍起!天魔出世!
……
冰冷的霜刃毫不停留的划下,决绝一如当初。
薄风中,白衣僧人幽幽张开了双眼,眸中是无悲无喜的清明…
经文的声音无处不在,莲香馥郁催人欲呕,避无可避…
——
避无可避…
昏暗的神殿中,细长的烛火幽幽的摇曳,将一双人影映的分外诡谲…
“你呢…?”
……
“就连你也觉得我是异端吗……?!”
……
一片静寂中,只有残烛滴落红泪的声音。
……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潇湘抬起那双无波无澜的眸子,深深望了一眼…
手中长枪横穿而过的刹那,似有水雾渐生…
就是这一刹那,白衣僧人唇角平勾,瞬间逼至女子身前!
潇湘惊慌之下已然不及防守,方欲提枪,已被当胸一掌拍出数米,滚落于乱石之中。
年轻僧人衣袖飘飞,一勾一带间,掌心兀然浮现出一颗莹莹的圆珠。
“噗…!”
潇湘尚未从悲恸中回转过来,已被剧痛扼去了全部心神,灵珠破体而出的剜心之痛逼得她几欲昏厥…
“临阵出神,乃是大忌。仙子大意了……”
白衣僧人和善的提醒道,唇间笑意宛若杨柳春风,他淡淡的睨了一眼委顿于地的狼狈女子,不带任何情绪。
而后厌恶的看向掌心,却不想撞进了一泓醉人心魄的蓝,眼中微愕…
本以为似她这样的女子,连灵珠都该是黑的!
这颗珠子,可真不配!
水一般冰冷剔透的色泽,柔润微凉的触感宛如女子的青丝划过,完美无瑕近乎于道的形态,日光下,隐隐有一丝明艳的金光流动…
绕是对它的主人痛恨之极,僧人也不得不承认,迢迢两世,收了那么多妖,亦不曾有任何一个可与之媲美。
可惜……
僧人缓缓收拢手指…
乱石青草之中,潇湘忍痛挣扎着半撑起身子,左脸被锋利的石尖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也丝毫不觉。
痛得眼前一片模糊,女子遍布伤痕的颤抖手掌不断摸索着方才滚动时不慎自手中滑落的银枪,任由尖锐的石子将柔嫩的掌心划的血肉模糊…
仿佛不曾知晓此时身处何种境地。
天地俱寂,只有血肉和衣甲摩擦在石尖上的声音在不断的回响…
——
此刻,人间姑苏城外大雨滂沱…
湖面被雨水敲击的声声作响,湖畔不远处新起一座坟丘,与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荒冢比邻而居,枕河而立,好似一双璧人。
旧的石碑在多年风雨的消磨下已然模糊了字迹,新砌的石碑竟是还未及刻字匆匆将人葬了下去。
多少不欲人知的风月,葬进了这小小的丘坟里,再无人提起。
——
白衣僧人望着千年来一向冷丽严肃的女子此刻肮乱狼狈的一幕,不知为何恍惚间竟是想起了前世烟雾朦胧中的一段场景。
那时修行不过千年的他,在北荒境外遇到了一只惊慌失措的小麒麟,圆嘟嘟的身子,短胖的四肢…
最让人惊叹的,是一双空灵的冰蓝色眼眸:那样的干净无垢,仿佛从不曾来过这世间……
耳边似乎又听得谁轻笑着说道:
“哪里来的小麒麟?来的正好!抓回去养两年,刚好给师父当坐骑……”
……
心头一动,手上的力道渐渐松了。
僧人摊开手,定定的看了一会儿,不去理会心中叫嚣着弑杀的欲望。
“因果循环…”他低叹了一声,又转而说道:
“当日小青的灵珠毁于你手,灵魂无处托依,今日小僧便要用仙子的灵珠为她招魂,也算全了这因果…”
一语落下,漫天乌云聚拢,天色倏然黑了下来,看不到丝毫的光亮。
只余僧人掌心那一点幽远神秘的蓝。
闻得此言,潇湘木然的抬起头,不再去摸索那不知跌落何处的寒铁,此刻她一手撑地,另一只手愣愣的停顿在半空中,衬着她脸上空茫的神情,竟是有说不出的苍凉之意。
“啪…!”
一滴妖红的血色自一片狼藉的掌心坠落,摔碎在乱石上,绽出一朵凄艳的花儿,犹如美人泣。
潇湘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天昏地暗中托着一点盈盈冰光的苍白手掌,放任石上一簇簇妖红争相怒放,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着她的存在。
夜色四合,天地无声,血花孤独而妖娆的盛开着…
倏然狂风大作,僧人的雪白衣袖被掀的鼓舞飞扬,在一抹幽蓝的衬托下,显得阴森可怖。
黑暗中经文的声音格外的清晰而神圣,僧人托在掌心一点幽光徐徐上升,长夜暗得犹如实质。
渐渐地,黑色如墨汁一般开始流动,从天际倒灌下来…
就在铺天盖地的夜色即将湮灭那一点幽光之际,忽闻破空声起,一杆长枪从僧人的身后横扫而来!
僧人神色未动,雪白的袖袍轻飘飘一挥,便拂落了潇湘手中的兵器,手中去势不减,掌心一收,扼住了女子的脖颈。
因此变故,术法被打断,灵珠从空中坠落了下来,僧人从容摊开左手,接住了这一抹柔光。
“师妹还不死心…?”僧人收紧了力道,淡淡的问道。
“……”
潇湘本就是强弩之末,方才殊死一击已然用尽全力,此刻若非被扼住脖颈,怕是早已失力倒地了。
此刻她面容枯槁,气血不断翻腾着,失去灵珠的疼痛与剔骨无异,对比这让人意识模糊的巨痛,脖颈上那一点可以说是微不足道了。
“我…人还未死……,心又…怎会死呢?!”
虚弱的声音掩不住话语中的尖刻之意,一道皮肉绽开的长长伤痕仍遮不住她的倔强。
那双眼,冷极了。也死寂的可怕。
微红的眼角,苍白的紧抿的唇,紧蹙的眉宇…理应是一副柔弱惹人怜的模样,可所有的脆弱都敌不过她这双锋芒毕露的眼…
似乎这世上一切让人厌恶的东西你都可以从这双眼中找到,黑沉沉的,没有一丝的光。
看着这双眼,你就想甩她一巴掌。
僧人蹙眉,微微移开了视线…
“你的眼睛,真丑恶!就好像你的心一样…!…”
“是吗…”
潇湘眸中飞快的划过一丝恨意,失控的讽刺道:
“我的心再毒,也没有你的爱毒!唔……”
掐住女子脖颈的手掌青筋暴起,可见用了多大的力道。
僧人因为极致的愤怒额头上青筋鼓起,双目一片赤红,眸中的杀意将面上的慈悲破坏殆尽…
“潇湘!” “啪!”
愤怒的嘶吼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山间的寒夜里…
“噗…!”
潇湘被狠狠地摔在地上,胸口一闷,喉间强压了许久的腥甜再也抑制不住的喷涌而出。
僧人雪白的衣袍被染的一片温热粘稠,血珠一滴一滴的顺着衣摆化入尘埃…
“真脏……”
恨恨的望着委顿于地的女子,抬步逼近两步,僧人居高临下道。
潇湘攥紧了血迹斑斑的双手,抬起一双幽冷的眼睛,其中的恨意竟是更胜几分。
“你不配提小青!”冷冷的声音透着无情的肃杀。
听得此言,潇湘失控的狂笑起来。
“哈哈哈…!真是可笑!”
“你以为我说的是小青吗?”
女子面如金纸,似乎随时都要断气的模样,独那一双眼睛,怨毒的可怕。
她报复似的,一字一句道:
“她!不!配!我!提!她!”
“你…!”
僧人眼中的杀气几乎要溢出来,滔天的恨意折磨的他心如齑粉,怒火引得暗沉的夜幕都随之躁动。就在这一触即发之时,他又似是忽然想起什么,轻笑了一声,眉眼皆温柔了下来。
“潇湘,你也不必激怒我。你看看你自己:身为妖,却又看不起妖,纵是成了仙,也不曾有过半分仙人的慈悲。就算是任你去当人,如此的残忍恶毒,你有一点点的人性吗…?!”
唇齿微微翕动,分明是庙宇里虔心诵佛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利过这世间所有的刀!
出乎意料的是,潇湘的神情竟很是平静,眸中透出的超脱与从容,令方才的撕心裂肺仿佛是一场错觉。
僧人勾起残忍的笑意,继续说道:
“求死吗?太便宜你了!像你这样猪狗不如的东西,就应该像这样生不如死的活着。等我为小青招了魂,就把你做成她的傀儡,永生永世服侍着她,为你的孽行赎罪!”
正说着,白衣僧人心口一恸,他却笑的更温柔了。
自从他着了斩荒的算计,误饮下潇湘的心头血后,隐隐约约间,总是能感受到另一个人的心跳。
不需细想也知,那人自然是潇湘。可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这位师妹大部分时候心脏都是冰冷沉寂如同死水一般,纵是有些别样的情绪,却也俱只是淡淡悲切之意,犹如万千光华燃尽后,只余一星灰烬的空冷。
今日,总算是见你痛了。
“猪狗不如的东西?!”潇湘嗤笑,一道妖艳的血色顺着唇角蜿蜒而下。
“形容的真好,我潇湘今日可算见识了什么是猪狗不如的东西!”
“顾清梦…!”凄厉的声音宛如被剜去了骨血一般,震破了寒夜,那从灵魂透出的绝望,痛的让人惊心!
由少年风月堆砌而成的噬尽了所有灵魂的绝望,终于在这寒意彻骨的长夜里,露出了血肉狰狞的一角…
“唔…”
正欲诵经施法的白衣僧人忽然心中大恸,几乎站立不稳。唇角亦有一缕血线沁出…
顾清梦……
顾…清…梦……
好痛……
“星河,无论你何时唤我,我永远不会让你等不到回应…”
“我舍不得让你等,我不要你难过,哪怕只有一分,我也心如刀绞……”
年轻僧人胸中疼的似要炸开一般,意识一片混沌,根本无从分辨。
手上一凉,指尖被轻轻握住,意识也随着这一点凉意开始苏醒。
僧人蹙眉,疑惑的看着近在咫尺的英丽女子,眉目霜寒,苍白的面容上一道长长的伤口却丝毫无损她的坚韧。
潇湘冷冷勾唇,却有两行泪水不争气的坠落下来…
她的手温柔的覆住僧人握着灵珠的手掌,在他未及回神的刹那,狠狠一用力!
在僧人睁大的眼睛里,那一点神秘的幽蓝乍然破碎!
——
斩荒当时…竟……是这样的感觉吗…?
却原来,也没有多痛苦…
……
灵珠碎裂的如此决绝,潇湘的眼眸却格外明亮。
缥缈的感觉越来越清晰,升仙一般的梦幻轻盈给人以永生的错觉,或许这也不是错觉,潇湘垂下一双恨倦了的眼睛,永生和永寂未必泾渭分明…
在白衣僧人黑色的眼眸中,女子清冷的面目逐渐浅淡,周身累累的伤痕也变得虚无起来,犹如阳光下的烟雾一般,绝望中透着惊心动魄的美。
一口血自他唇间涌出,心不知为何空荡荡的,似被人一剑捅穿,寒风不断地贯入…
莫非是心上少了一滴麒麟血吗?
五脏俱寒,肝胆皆冰雪。是那滴血的温度已经冷了吗?
……
姑苏城的雨狂暴到近乎酷烈,雨声盖住了这世上所有的声音,也湮灭了这世上所有的爱恨…
城中家家户户紧闭的门窗在这摧枯拉朽的力量下,不断地颤抖着…
城外的一处新坟,在这不寻常的雨夜里,在雪白到刺目的闪电之下,石碑上陡然出现了一个名字…
风雨如故…
此夜之后,再无人知晓这一对坟茔里埋葬了怎样的风月。
一柄短剑,一件嫁衣。
覆尽了所有的爱恨…
只换来一句永生无法兑现的承诺,和被彻底遗忘的命运。
——
躯体已然支离破碎,回光返照似的,意识却从朦胧回到清晰,往事历历都在眼前。
恍然间,又见九道绚丽如日的金光刺破云霄,化作九只强大无匹沐浴着光辉的鸟儿,明艳璀璨惊艳了平生…
“他是大巫,这是二巫,这是……我是十巫…往后你就是十一巫了…!”
清脆稚嫩的声音却透着不符合年纪的矜贵与威严。
……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粗布蓝衫的意气少年转身回顾,眉目柔和,如同一汀烟雨打湿了杏花。
……
黄沙万里,寸草不生。
朱衣高华的神秘男子负手而立,墨发雍容的披散下来,面目下幽远的目光长久的望着天穹…
流云如丝如絮,形态不一,红霞半染苍穹。
男子唇间微动,喃喃似有所语。
意识渐渐消弭,却是听不清了。
潇湘却似乎听到了一般,又看到了那半染半素的天空,忽聚忽散的白云…
她弯着眼角默念出了那句话:
—— “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