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浚都，踏过几座蜿蜒的流水小桥，经过最为繁华的街道，顺着宽广的大街道走上几里，便可看到一座占地面积极大的府邸，府内百花争艳，蝴蝶飞舞，山鸟鸣鸣，假山凉亭错落有致，屋落盘延，蜿蜒曲折，一眼望去，厢房甚多，竟看不到尽头。

静雅亭中，一年幼小姑站在亭内的柱子前，她身着绫罗锦绣，头上挽着少女发髻，模样甚是稚嫩，五官虽尚未长开，却已是清雅姣美的姿容，也不知是想些什么，此时的她正抬头望着天空发呆。

不远处的抄手游廊上，大丫鬟如月抱着七弦绿绮走在最前面，四个丫鬟衣裙袅袅的搬着琴架跟在后头，五人缓缓而入，步子优雅整齐，长袍衣裙随着清风起飞，离林姝三尺时，几人恭敬地低着头，不再上前。

“云兮，云坐，任意飘摇，汝不胜云矣！”一声叹息，夹杂着许多情绪。

见此，大丫鬟如月示意，几个小丫鬟立即上前放下琴架后，便低头弯腰地退出了院中。

“白云虽自由自在，总归是漂泊无依。”如月搁置好绿绮，又铺好了坐垫。

林姝施施然坐下，娇美的脸庞不形于色，她的纤手抚上绿绮，调了调音调，一首清新悦耳的琴音响起。

见此，如月暗自叹气，女郎虽为江州林族嫡系，身份尊贵，性坐却颇为顽劣，只酷爱兵书，朝史，对朝政之事，经商之计甚是上心，甚至不顾家族反对效仿男儿出门游历，性格十分叛逆。可近两年来，女郎竟改变了往日作风，变得温婉可人，更是宁静少语，不是抚琴就是上山采摘一些奇怪的花草。

“女郎，女郎，大事不好了！”闻声，便见丫鬟如雪提着裙摆慌慌张张从垂花门一路跑来。

“何事如此惊慌，恁是失礼！”如月不悦，沉声呵斥。

“女郎，淮州西城来信后，夫人便晕倒了！”如雪来到林姝面前，立即行了一礼，喘气的答道。

林姝听了，纤手一顿，琴声戛然而止，她连忙起身，提着裙摆快步走向梨园，又对如月吩咐道：“快快请巫医来府中！”

“诺！”如月应声，带着几个丫鬟十分迅速的往府外跑去。

林姝往前走了几步，回过了神，打发了仆妇们先去梨园，又折回了自己的院里，从带锁的柜子里取出了几个小瓶子塞进衣襟后，才快步赶往梨园。

孙氏院中，平妪恭敬地把信呈了上来。“女郎，这就是淮州来的信。”

林姝拆开后，神色微泯，看到最后，脸色渐渐苍白，她甩了甩头，一时觉得恍惚。

“女郎？”平妪担心道，准备上前扶住她。

林姝清明后，很快镇定下来，挥了挥手，制止了平妪:“我没事，我看信的事不要告诉阿母。”

“诺。”平妪虽是孙氏身边的仆妇，对林姝却格外的忠诚。

孙氏房内已经围上了众多仆妇丫鬟，林姝掀开隔帘进了内房，见到昏迷不醒的孙氏，立即扑到了她的床边，哭道:“阿母，阿母，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众人听了，立即跪地匍匐，不敢言语，害怕主母有事，她们被降罪。

林姝抬起头，眼眸闪过一丝光，瞥了一眼房内后，见无人注意，立即伸手搭了一下孙氏的脉搏，继续哭道:“阿母，你不要丢下阿姝。”

其他人吓得气都不敢出，匍匐在地的姿势更加标准。

不过片刻，着一身灰色长袍的巫医就被请到了林府，来到梨园后，他围着孙氏院子走了一圈，又在院外撒了一些白色的粉末，做完这些，他又来到孙氏房门前，摇了摇铃铛，嘴里不停念着咒语，祈祷了半个时辰后，才取出备好的神水。

林姝诚挚的接过神水，进入孙氏房中后，众人依旧跪在地上低着头，林姝打发她们去了屋外，缓缓走向床边，大声哭道:“阿母，巫医一定有办法救你的！”

声音大到房外的人都能听见了。

说完，手疾眼快地将衣襟里的绿色瓶子拿出，倒了一粒药丸放进了孙氏嘴里，然后又将神水泼在了床底下，这种偷偷摸摸的动作一气呵成。

“阿母，太好了，你总算是醒了，巫医真是神人！”片刻，林姝惊喜的声音在这院中十分响亮。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孙氏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所有候在门外的丫鬟仆妇由忧转喜。

“有劳巫医了。”林姝来到房外，对着等候在门外的巫医道了谢，又对如月吩咐道：“支十两银子给巫医。”

“女郎，十两太多了。”巫医连忙拒绝，在江州，十两银子是普通人家一年的收入。

“您救了我家夫人，这些是您应得的。”如月笑着将银子塞到巫医手里。

大家族对巫医的赏赐向来厚重，这是对神明表达敬畏之心。

“夫人有福，这是上天的眷顾。”接下银子，巫医欢天喜地的离府了。

“女郎，巫医真是神人！”如月在一旁，十分恭敬地目送巫医离开。

见到巫医走远，林姝收起了假意的笑容，眼眸沉静，想的却是信中的事。

梨园的奴仆听闻孙氏已醒，就都聚集在主房门口的院子里，神色各异，小声谈论着什么。

“阿母虽病，府内一切照旧，让我知晓谁不懂规矩，严惩不贷！”威而不怒的语气，让所有奴仆晃了眼睛，女郎从小顽劣，常常将自己比作男儿，从来不管后院的事，现在的作风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这种天然而成的威严，真真像极了主母。

“诺。”院里奴仆恭敬回应，不一会儿，都各自忙自己的事了，刚刚的变故仿佛从未发生过。

“女郎，小妾刘氏，何氏求见夫人。”门外一丫鬟禀告。

“将她们打发走，阿母病着，别让她们扰着阿母。”林姝眼眸闪过一丝不悦。

几年前，士族从北平南迁后，天朝中央集权在南方的雍州，由十二个郡都组成，其中京都为天朝的国都。天朝元年，自最有名望的大儒王公带着妻儿子孙归隐山林后，苏，林，孙三大家族逐渐兴起，以百年名门赵族为首，共同成为天朝政权统治支柱的四大家族。

林族家主林含，是江州林家士族的本族一系，得天子盛宠，两年前迁升为江州刺史，官从四品，位高权重。

“阿母，发生了何事？”林姝见孙氏精神好点，才问出口。

“阿姝，你阿父出事了。”

雍州京都，东大街上的一座院子中，顺着鹅卵石的羊肠小径一路分花拂柳而来，但见四周亭台楼阁，鸿雁掠起眼前一汪澄碧，沿岸杨柳依依，柳丝垂落在碧水中映出清澈的艳影。湖中伫立着凉亭，碧瓦飞甍。不远处的假山怪石崚峋，铺着富贵花开红毯的长廊贯穿了整个楼阁，楼阁几乎布满雕花格子窗，典雅精致。

梅花树下，男子着一身玉锦，衣冠由金丝勾勒成富贵花纹，腰带配置精美宝石，鞋子由金丝缠绕，发冠上镶嵌着一颗翡翠玉石，身着华衣丝绸，尽显高贵，但，令人惊叹的不是那高贵的华衣，而是那与生俱来的高雅气质与那令人敬畏的神仙姿容。

院子里除了梅落声，似乎没有了任何声音，空中不远处，有飞禽在天空盘绕，男子一抬手，一只信鸽就落在他的手上。

“立刻快马加鞭，赶去淮州西城接应苏族。”男子看完信，俊俏的脸庞没有过多表情，淡漠地对空中吩咐道。

指令一下达，十位黑衣人身影朝院外离去，院里惊起一阵阵鸟声，很快又恢复平静。

“郎君，西城苏族六郎求见。”清风着一席黑衣从抄手游廊出现。

“可。”男子脸色平静，进入了房内。

苏济一踏进院中，就看出了这座院子与其他楼阁差异甚大，所有厢房的窗户十分透明，里面用类似铁的材料将所有窗户防护起来，若不是有布帘遮挡，一眼就能望进厢房内，厢房墙面是白色的，不知用何材料所筑，看起来十分牢固，就连房门，也是用明亮的玄铁所制，但苏济心里清楚，那并不是单纯的铁，铁的硬度与亮度达不到这样的防护要求。

“苏家郎君，请进。”清风已经在外等候，见苏济已到，便将房门打开。

苏济踏进了房内，一眼就看见了正前方透明的花瓶，里面正插着几株梅花，奇形怪状的灯烛正亮着，他不由得打量四周，书架十分简易，上面摆放着三只陶瓷长颈鹿，中间放置了许多种类的书籍，旁边的墙面上挂着一个会发出“滴答滴答”声响的圆形挂件，上面的小针正在转动，一切都是如此新奇，他看得入迷。

“郎君可是西城苏族六郎？”里房里传来不深不浅的声音。

苏济不由得一惊，将目光转移到里房里，虽隔着纱帘，但能够看清里面的人正在低头批阅着文案。

“回三郎，是的。”苏济朝着里面的人作揖，目光十分尊敬。

“哦？六郎未见过三郎，怎知我就是三郎？”里面的人终于将目光放在了苏济身上，那是一双洗尽铅华的眼眸，平静得就像潋滟的湖水，而那能够令天地动容的俊俏姿容，却又让人过目难忘。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只一眼，便知是君矣。”

白族三郎白瑾，出生贵族，家族乃门阀名仕，门第高贵。其家族势力，更是与百年望族赵氏比肩。白瑾为白族嫡系，却不顾世俗，离经叛道，从小弃仕从商。

世人崇尚高风亮节，讲究风骨，追崇风雅，白瑾这般所作所为乃被士人称为俗不可耐。

颇为怪异的是天朝最有名望的大儒王公称其品性如玉，淡若君子，上一任天子也十分重视白瑾，更是特封白瑾为天朝有史以来的钦定皇商，官居三品，并亲自为他庆宴，震撼了整个天朝。白瑾的名声也因此大燥，成为京都最有名望的贵族人士之一。

“济自幼年慕君，妄想着能够拜于三郎的名下，今有幸见君，真乃济的荣幸！”苏济慎重的作了一揖，态度十分恭敬。

白瑾听了，倒是顺了苏济的心意，微微颔首，声音清冷道： “六郎风采卓然，品性高义，乃天朝不可多得的人才，若来白族，瑾定然欢迎。”

苏济听了，内心大喜，他又认真的拜了拜白瑾，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世人皆知西城苏族八郎苏墨才望高雅，处尊居显，是苏族已定的继承人，他苏济虽是苏族嫡系，却并未出仕，能够拜于白瑾门下，意味着他的仕途有望了！

“来京都之前，阿父特意嘱咐于我，让三郎莫要担心，西城一切尚好。”苏济并未直说，但白瑾已听懂了。

“六郎，转告苏家主，此事，三郎定铭记于心。”

苏济明白这一句承诺，已然让阿父安心。

“多谢三郎，济就此告辞。”苏济向白瑾行了一礼才离开。

江州林府

“阿母，阿父怎么了？”林姝声音有些颤抖，她虽早已知晓此事，可在孙氏面前，她无法再镇定自若。

“阿姝，你阿父在淮州遇刺了，现下落不明。”孙氏掩帕，已是泣不成声，刚刚恢复的精神又失了不少。

“阿母，阿父不会有事的！”林姝扑进孙氏怀里，眨了眨眼睛努力忍住眼泪。

“朝廷已派人前去救援了，半月了都没有消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阿母！”见孙氏悲痛不已，林姝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两人抱着哭了一顿，过了片刻，孙氏平复了心情，她收了眼泪，眼里只有坚韧，见林姝哭得可怜，内心更是心疼，拍了拍林姝的后背，安慰道：“阿姝不哭，有阿母在。”

“阿母，我不哭。”林姝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小声道：“阿母，无论发生什么，阿姝都会坚强的。”

“傻阿姝。”孙氏面带温柔，满满的怜爱。

“我只是担心阿父。”林姝在孙氏的怀中闷声道。

孙氏松开林姝，慈祥的为她佛好额前乌发，对她道：“阿姝，准备一下，我已修书给你外祖父，你明日便启程去孙府住一段时日。”

“阿母，阿姝不去，阿姝要留下来。”林姝着急摇头，府中发生了这样的事，她怎能留下阿母一人独自面对，阿父遇刺，明显是朝中有人刻意针对。

“阿姝，你要听话，阿母自有安排。”孙氏不等林姝反对，就让众仆人将林姝带回碧锦苑。

林姝被仆人们带着，三步一回头，见孙氏安慰的目光，终是叹了一声，听话的回了碧锦苑，她的阿母，总是这样。

第一章：江州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