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襄一连几日都窝在蓝氏藏书阁,就差抱被子睡那儿。
可她非但没干什么正经事儿,还自带果脯茶水悠哉悠哉得不像样。尤其是用青瓷茶壶盛着的茶水被她宝贝得不行,说是什么不夜天名茶,就连她这个仙督之女也只能偶尔享享口福。
时不时往藏书阁跑的魏无羡一听,自是心里痒痒得很。
于是他趁温襄不注意自己偷偷倒了一杯。然而这堂堂不夜天名茶不喝还好,一喝直将猝不及防的魏无羡呛得打碎了青瓷茶壶。
这下好了,本就不满温襄将零嘴偷偷带进藏书阁却抓不着她小辫子的蓝湛,终于顺理成章发现温襄嘴里说的宝贝名茶居然是姑苏名酿天子笑。
现场好不尴尬。
蓝湛难得再度发了通脾气,拎着温襄和魏无羡就是往戒律堂里丢。两人凄凄惨惨戚戚各罚了一百戒尺,顺带三百遍的礼则。
等温情闻风赶来时,温襄已经是一副快要魂归西天的憔悴模样。
风言风语往往传得最快,因此温情也知晓魏无羡就是个一天不皮浑身痒痒的主儿。谁知向来大局为重的温襄也会明知故犯和魏无羡一起胡闹,温情一时间面色变幻,却说不出半句责怪的话来。她只能向赶来的蓝曦臣告声罪,就扶着温襄匆匆回了精舍。
一百戒尺打下来,于温襄而言实在不是个轻松事。
上药时她皮肤苍白,唇色亦淡得叫人心惊,温情见此便知温襄是在死撑。她不免板着脸轻斥道:“仙督的任务你爱管不管也就罢了,现在怎么还和云梦江'氏的魏公子一起胡闹?”
温襄此时趴在榻上,毫不顾忌取了面具显出她那张带疤的出尘容颜来。她得言只满面委屈道:“阿情姐姐你看我伤得多重,就不能不训斥我吗?”
纵然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她那对清沏似水的眸子里犹是半点儿不在意的慵懒散漫。
温情见她秋波粼粼的水眸竟忽觉心中隐痛,终是软下了口气,“阿襄,你正是不大不小的年纪,也该收敛些玩心了。仙督近两日得了你的消息很不快。”
“他连我是死是活都不管,现在手伸得这么长做什么?”温襄闻言,登时以臂枕头合上眸子一副她要睡着谁也不许打扰的姿态。那微微颤动的如翳鸦睫在她苍白似雪的容颜投落剪影,似在昭示主人不知因何而乱的心境。
小姑娘恰时气头上,温情也不好多说。
何况她与温襄深交多年,自是知晓其与温若寒的干系并非如同外人所传的那般父慈女孝。如此深思罢,温情只得取出一袋糖果放在不远处的桌案上,“那你好好休息,我今日还要去后山探查。阿宁会留在精舍照料你,有什么事情你就叫他一声。
温襄见她放下那袋糖,眸中登时浮出一片诚挚喜色。她忙不迭应声道,“好好好,那阿情姐姐你快去吧。我一定不会乱跑的。”
温情深知她性子,便也就不再多话推门而出。
屋门方才合上,温襄便笑意盈盈自榻上溜到桌案前将那袋糖果往怀里揣。虽中途牵动伤口,她却犹自面有满足之色。剥开糖纸将一颗糖放进嘴里,温襄似忽而想起什么般披上搁在木架上的火红轻纱宽袖外袍,轻轻推开门。
温宁正在院子里头练剑。
她不见温情的影子,才提了霜白佩剑缓步艰难出了屋子。温宁听闻动静回头见是她,忙过来扶着,“阿襄,你的伤还没好。”
温襄散漫眸光将院子绕了一圈,没看到想见的东西不禁略有些失望。她方缓缓转过头望向面有忧色的温宁轻声问:“阿宁哥哥,近日温氏豢养的枭鸟是不是频繁出入云深不知处?”
温宁猛然对上她清沏平和的视线,心尖竟忽地一颤。他少见血色的薄唇微微翕动,几不可闻的字眼自唇齿间辗转艰难溢出,“……阿襄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
温襄略一挑眉轻笑道:“难道阿宁哥哥觉得我不该知道吗?”
“……不是。”温宁听闻这话略有些着急地辩解,“姐姐也是怕阿襄你伤心,才不让我和你说的。”
温宁也知道么。那必然不是阴铁的事情,她来蓝氏听学虽等同玩乐,却也对此略知一二。而温宁在阴铁之事上晓得的却比她还少。温襄暗忖片刻,唇边盈然笑意越见明媚,“那阿宁哥哥觉得我听了什么消息,会伤心?”
她未戴面具,面容虽略显半分未消稚气,那双清沏的桃花眼却被湛湛阳光照拂得恰好,宛如雾敛丛林遇深泉,一派恣意无邪。
那盈盈目光虽不含压迫,却仍看得温宁一阵惶惶然。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尖不语一晌,方才缓然轻声道:“仙督让姐姐管管你。”
温襄沉吟不语。
温宁见她如此心下更是一番难安。他踌躇不决盯着自己脚尖半会儿,终是木讷地转身走进屋子里。
温襄这厢仍在思索着。温宁所言乍听虽是委婉之词,但温若寒岂会只叫温情管教自己。何况温襄身为温若寒的女儿,他怎么也不会说出叫温情一个旁支管她嫡系小姐怎么做事情这种话来。那么温若寒的意思大有可能便是让温情监视自己。
想通这一点的温襄心中微沉。她和温若寒的关系向来微妙,温襄的生母几乎是横在二者中间不可跨越的鸿沟。再说温若寒自幼便对她不闻不问,等年纪渐长后她又时时离开不夜天仙府,一年到头同他见个面都难,更别提她的消息能入温若寒的眼。习惯这般放养后,温若寒莫名其妙的重视自然会让温襄心生怀疑。
难道是他发现了什么?
可自己向来藏得很好,就连温情与温宁都不曾告知。温襄正蹙眉深思间,一道轻快明朗的声音忽而响起。
“温三妹妹!”
闻声抬眸一望,院子门口正站着身穿织有九瓣莲花纹白袍的魏无羡。他面容清俊笑容尤是灿烂,灼灼阳光照拂着恣意少年郎,惹得眉眼几分生动明朗而让人为之失神。恰是春风拂柳一派风'流。
她略有些诧异地轻笑一声。没成想魏无羡上午才挨了一百戒尺,下午却还能浑身轻松来找自己。
魏无羡拎着手里的深红竹篮便毫不见外悠然而来,见温襄未戴面具的面容一副困惑神情,他略有些不好意思地扬了扬深红竹篮子,“这不是专程来给温三妹妹你赔罪的嘛,我可是特意央求师姐煮了莲藕排骨汤。”
说到此处他略扬了扬眉谑笑道:“谁知道温三妹妹你会往茶罐子里藏酒啊,不过说来这方法委实妙哉,实在让我魏某人自愧弗如。”
温襄见他提着竹篮子和佩剑一起往院子里头的石桌放,动作自然堪称一气呵成,半点儿不带两家人的见外。她不由得被那古朴沉重的剑鞘吸引目光,乍看虽平平无奇,但其上镌刻的金色纹路被玄黑一衬,颇有几分凛冽不俗之感。
半晌没听见应声的魏无羡顺温襄眼光一看,才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在自己佩剑上。他顿时忍不住眉开眼笑,“这佩剑一看就知不是凡品,是吧温三妹妹?”
他笑声明朗,语气中略带些期望得到夸赞的意味。
两人近日狼狈为奸厮混,一来二去大有知己相见恨晚之感。温襄便也不见外,只笑笑问道:“此剑名何?”
魏无羡眼珠子滴溜溜转起来,唇边笑意更甚,“随便。”
他咬字向来清晰利落,此时刻意微微停顿一番,更是想让人听不清都难。何况院子里头本就无甚响动,他这话落进风中竟让人生出一股子意味深长的感觉来。
“随便?”温襄微微愣住,旋即噗嗤笑道:“确实像你取出来的名字,倒也不愧是能说出灵气怨气皆为气的人。”
本来得言笑意盈盈的魏无羡听到后半句,未曾料想这件事儿连她也有所耳闻,整个人登时就萎靡了下来,“温三妹妹也觉得我这话有错吗?”
温襄却微敛笑容望着他,语气郑重而又认真,“世间诸般大道,你所言的未尝不是事实,怎么能以对错评判。何况正邪岂是三言两语可以区分的,倘若心怀正义不为旁骛所动,即便修习邪魔旁道也是磊落侠义之辈。”
魏无羡不想她有心安慰自己,心中微微一暖,“你说得不错,毁誉由人得失在己。而且我早就不在意他们的议论,倒是辛苦温三妹妹你来安慰我了。”
他说这话头天确实惹人议论,但随着时间逝去这两日也渐渐压了下来,只有少许人还偶尔闲谈。也不知温襄是从谁口中得知的。不过有人理解的滋味诚然比独自背负要好得多,魏无羡忙打开篮子便是盛一碗汤出来,将话题挑开道:“再说下去汤就要凉了,温三妹妹你快过来喝。”
正笑盈盈说着,他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温襄随手置于一畔的霜白长剑上。那剑柄上系着的白玉铃铛随红穗轻轻晃动,犹不带半点儿声响。魏无羡不由得奇道:“温三妹妹你的佩剑看起来亦非凡品,不知道叫什么?”
温襄面带苦色坐在石桌旁,神情明显是为那百回戒尺的疼痛所致。她闻言悠哉悠哉舀着汤饮一口,才偏过头向魏无羡俏俏一笑缓然道:“随便。”
魏无羡瞬间凌乱:“什么随便?”
“剑名。”温襄以手支颐看向他,见对方满脸不可置信方敛去逗弄的心思,无所谓一笑道:“我的剑尚未赐名,自然是随便称呼皆可。”
魏无羡还以为是撞名,可才松了口气又皱眉道:“没有赐名?”
不对啊,温襄既声称那是自己的剑,必然是佩剑认了主的。怎么可能没有赐名呢,尤其是她还出身以剑道修行为重的仙门百家之一,一般如同温襄这样的年纪有认主的剑,是决不会没有赐名的。魏无羡比她年纪还小时,佩剑就有了名讳。
温襄饮着莲藕排骨汤心满意足,犹不在意魏无羡难以置信的疑惑。她轻轻喟叹一番才眯起眼看向魏无羡,似是漫不经心道:“我娘说祖上有训,只有当后人找到并认定心中大道时,佩剑方才能拥有真正的名讳。剑名即为道,手中持剑便不可违背本心。”
她说得有模有样,魏无羡登时也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乍听虽觉得这话颇有些耳熟,但又一时没想起来仙门百家里头有哪个世家定了这种破规矩。反正不是岐'山温氏。
魏无羡也就索性不再想,嬉皮笑脸眼见温襄快要喝完碗中的汤,欲要再替她盛满,“这规矩倒也有几分意思,不过温三妹妹你还年轻,这虚无缥缈的道嘛自然就得慢慢儿来。”
温襄却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也不打算挑明。
正寂寂间,温宁揣着一袋子糖从屋子里走出来。
魏无羡眼神忒亮,瞧见他便抬手招呼道:“温宁你也在啊,真巧。”
温襄见他怀里揣的糖什么都明白了,他大抵是以为自己生气才去屋子里头取糖果的。只是不知为何那么久才出来。她不由得笑盈盈地盛一碗莲藕排骨汤端给温宁。
魏无羡半点儿不介意,见他有些拘谨甚至刻意说些俏皮话缓和气氛。温襄最终以感谢魏无羡给她带了莲藕排骨汤为理由,分了些糖给他。
三人相处颇有些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