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月下对酌，暗潮涌动

汤药的苦涩余味尚在舌尖徘徊，白逸霖（花心超人）却了无睡意。他盘膝坐于床榻，默运心法，引导体内微薄的灵力缓缓流转，驱散着侵入经脉的寒意，也试图平复那因湖底惊魂和强行催动磁力而隐隐作痛的能量核心。夜明珠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房间一隅，窗外，云梦泽的夜风穿过半开的轩窗，带着湿润的水汽和远处隐约的鹤唳。

“叩、叩叩。” 极有节奏的、近乎耳语的叩门声响起，打破了一室寂静。

白逸霖睁开眼，琥珀色的眼眸在暗处闪过一丝锐光。这个时辰，能避过使团守卫和鹤族侍从，悄无声息来到他门外的，用脚趾想也知道是谁。

“门未闩，云王子请进。” 他并未起身，只是扬声说道，声音因内息未复而略显低哑。

门扉无声滑开一线，一道月白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流云，悄然闪入，随即又悄无声息地合拢。正是云清弦。他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爽利的同色常服，长发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湿发垂在颊边，衬得脸色在明珠光下愈显苍白，但那双狭长凤眼里的光芒，却比湖底时更加灼亮逼人，仿佛燃烧着某种压抑的兴奋。

他手中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青玉酒壶和两只薄胎瓷杯，动作自然地走到窗边小几旁坐下，将酒具放下，自顾自地斟了两杯。清冽的酒香混合着一股奇异的、类似星屑草般的清冷气息，顿时在室内弥漫开来。

“深夜叨扰，实非得已。”云清弦将其中一杯推到小几对面空位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对着白逸霖遥遥一敬，“但有些话，有些事，宜早不宜迟。这‘寒星醉’采晨间星露与寒潭水酿成，最是宁神静气，驱散阴寒，想来对殿下此刻的状况，略有裨益。”

白逸霖没有立刻过去，只是静静看着他。经历了湖底那一遭，他对此人的戒心非但未减，反而更添几分。太敏锐，太主动，心思也太深。“云王子有话不妨直说。这酒，还是免了吧，逸霖抱恙，不宜饮酒。”

“呵呵，”云清弦轻笑，也不勉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殿下是怕本王下毒？还是……不敢与本王这‘居心叵测’之人共饮？” 他放下酒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如实质般落在白逸霖脸上，“湖底之事，多谢了。若非殿下及时出手，本王怕是要留在那古阵里，与那些‘幽水魂’作伴了。”

“举手之劳，王子不必挂怀。”白逸霖淡淡道，“况且，若非王子‘盛情邀请’，逸霖也不会去那湖底‘赏景’。”

“生气了？”云清弦挑眉，眼中那抹玩味又回来了，“本王道歉。确实利用了殿下，但也算……各取所需，不是吗？殿下不也看到了想看的？”

“看到了一堆谜团，和差点要命的麻烦。”白逸霖终于起身，走到小几对面坐下，却没有碰那杯酒，只是看着云清弦，“那片废墟，那些符文，那个深坑，还有……坑里的东西。王子殿下，是否该给个解释？或者说，分享些……逸霖不知道的？”

云清弦也收敛了笑意，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那废墟，如果本王所料不差，应是我鹤族失落已久的远古祖地——‘星陨鸾庭’。”

“星陨鸾庭？”

“嗯。鹤族古老传说中，我族先祖并非此界原生，而是追随一颗自天外坠落的‘星辰之种’而来。那颗‘种子’蕴含着纯净的星辰本源与生机，落于此地，化作云梦泽，滋养万物。先祖们环绕其定居，建立了最初的国度，便是‘星陨鸾庭’。他们擅长观星、御风、通音律，更能借星辰之力修行、布阵、炼器，盛极一时。”云清弦的声音带着一种追忆往昔的悠远，“但后来，不知发生了何等剧变，‘星辰之种’的力量突然变得狂暴不稳，‘星陨鸾庭’一夜之间沉入湖底，被封印掩埋。幸存下来的先祖们迁徙至如今的栖居地，关于祖地的具体位置和沉没原因，在漫长岁月中逐渐失传，只留下一些语焉不详的传说和指向星辰的古老图腾。”

他顿了顿，看向白逸霖：“本王自幼对族中古籍和古老传说感兴趣，也曾根据零碎记载推测祖地可能就在云梦泽某处，但一直无法证实。直到月前，‘幽水魂’出现，湖心传来异常星辰波动……本王才怀疑，封印可能松动了，或者……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试图出来。”

“所以，你利用我，去确认你的猜测。”白逸霖接道。

“是。”云清弦坦然，“殿下身负奇异能量，又似乎对星辰异常敏感，是最佳的人选。事实证明，本王猜对了。那废墟的风格、符文、石雕，还有建筑石材中内敛的星光，都与古籍中描述的‘星陨鸾庭’特征吻合。更重要的是，那个深坑……” 他眼中闪过一丝悸色，“如果记载没错，那里应该就是……‘星辰之种’原本的埋藏之处，也是整个祖地能量网络的核心，曾经的圣地——‘星源井’。”

星源井！白逸霖心中一震。璇玑提到过“天维之痕”与星辰本源有关，漓湘是“星钥”候选者，而这里竟然存在一颗“星辰之种”的埋藏地？这一切，似乎都被无形的线串联了起来。

“那井里的东西……”白逸霖想起那恐怖的幽蓝阴影和嘶鸣。

“不知道。”云清弦摇头，脸色难看，“‘星辰之种’传说中蕴含无限生机与纯净星力，绝非那般阴冷污秽、充满负面情绪的存在。井里那个……更像是‘种子’被污染、扭曲后，滋生出的怪物。那些‘幽水魂’，恐怕就是其泄露出来的、被污染的星辰之力与湖中阴秽之气结合产生的秽物。”

“污染？被什么污染？”白逸霖追问。

云清弦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四个字：“魔气，或者……更古老的、不属于此界的污秽之力。”

魔气？白逸霖皱眉。在星星球，也有被黑暗能量、负面情绪或邪恶程序感染的例子。“你的意思是，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污染了你们鹤族的圣物‘星辰之种’，导致祖地沉没，如今封印松动，那被污染的‘种子’还在不断散发污秽力量，形成‘幽水魂’，甚至……催生了井底那个怪物？”

“这是最合理的推测。”云清弦点头，“而且，污染的时间，可能比我们想的更早，甚至就在‘星陨鸾庭’沉没之时。至于污染源是什么，为何污染，本王尚无头绪。父王和长老们对此讳莫如深，一味封锁隐瞒，恐怕……他们知道一些内情，却不愿面对，或者，无力解决。”

“所以你想查明真相，解决祸患，但族中高层不配合，甚至阻拦。”白逸霖明白了他的处境，“于是你想借仙族，或者说，借我们这些‘外人’的力量？”

“不错。”云清弦直视白逸霖，“单凭本王一人，甚至加上一些暗中支持本王的势力，也难以深入探查星源井，对付井中怪物。但若加上仙族太子‘赤霄君’的勇武，加上殿下你奇特的磁力与对星辰之力的感应，或许……有机会。况且，此事已非鹤族一族之事。‘幽水魂’在增多，井中怪物似乎也在苏醒，其散发的污秽星辰之力若扩散开来，污染云梦泽乃至更大范围，后果不堪设想。这难道不是仙族使团巡视各族、安定边境的题中应有之义？”

他一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表明了合作的诚意，也点明了利害关系，更将仙族使团抬到了一个“义不容辞”的道德高度。

白逸霖沉吟着。云清弦的提议对他们而言，确实有利。可以深入探查与“星辰之种”、“天维之痕”相关的线索，或许还能找到净化污染、获取纯净星辰之力的方法，对唤醒开心（白凯夜）甚至他们自身都可能有益。但风险同样巨大，井中怪物实力未知，鹤族内部态度暧昧，白筱清可能也在暗中窥伺……

“兹事体大，非我一人可决断。”白逸霖缓缓道，“需与太子兄长及长姐商议。况且，要探查星源井，对付井中怪物，绝非易事，需有周详计划，更需……鹤族内部的明确支持，至少是默许。王子殿下能提供多少助力？令尊与长老会那边，又当如何应对？”

云清弦似乎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道：“太子殿下与长公主那边，自然需殿下出面沟通。至于鹤族内部……父王年迈守成，只求安稳，不愿生事。几位长老也多持类似态度。但族中并非没有明白人和有识之士。兵权在握的云烈将军（云清弦的叔父）对本王的猜测持支持态度，掌管典籍、精通阵法的云渺长老也暗中向本王透露过一些关于祖地封印的古籍记载。只要我们能拿出确凿证据，证明井中怪物与污秽之力对鹤族乃至整个清音原的威胁，并展现出有解决此事的实力与把握，并非没有说服父王和部分长老的可能。”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此事若成，不仅可消弭鹤族心腹大患，殿下与仙族使团亦是大功一件，鹤族上下必定感激，两族盟谊将更加牢固。届时，殿下想打听什么消息，需要什么帮助，还不是一句话的事？甚至……那‘星辰之种’若能净化，其中蕴含的纯净星辰本源之力，对修行、对参悟‘天维’之秘，怕也是天大的机缘吧？”

不得不说，云清弦很懂得抓住人心的弱点。功绩、盟谊、情报、机缘……他抛出的诱饵一个比一个诱人。

白逸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道：“王子殿下所言，逸霖会仔细斟酌，并与兄长商议。但在此之前，还需请王子殿下详细告知所知的关于‘星陨鸾庭’、‘星辰之种’、古阵封印以及井中怪物的一切信息，越详细越好。另外，关于近期是否有其他势力，比如……狐妖一族，在清音原附近有异常活动的线索，也请王子殿下留意。”

“狐妖？”云清弦眸光一闪，“殿下是怀疑，此事与白筱清有关？”

“只是猜测。他近来动作频频，不得不防。”白逸霖没有多说。

“本王会留意。”云清弦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闪烁着微光的玉简，递给白逸霖，“这是本王整理的关于‘星陨鸾庭’与星源井的相关古籍摘要、本王自己的推测，以及目前所知的古阵符文规律和几处可能的薄弱点。注入灵力即可查看。至于更详细的，还需查阅族中秘藏，本王会设法。”

白逸霖接过玉简，触手温凉，显然不是凡品。“多谢。”

“不必客气，互利互惠。”云清弦站起身，拍了拍并无褶皱的衣摆，“夜色已深，本王不便久留。殿下好生休养。三日后，我族有一场内部小型的‘观星会’，届时父王与几位核心长老都会出席，讨论的正是近来星象异动与地脉微澜之事。或许……是个机会。”

他说完，对白逸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再次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身影融入廊下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房间内，又只剩下白逸霖一人，以及空气中残留的淡淡“寒星醉”冷香。

他握着那枚微温的玉简，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和倒映着星月的云梦泽。湖面平静无波，仿佛之前那场险些吞噬两人的湖底惊变从未发生。

但玉简在手中真实的触感，体内未愈的隐痛，以及云清弦那双灼亮的凤眼，都在提醒他，平静之下，暗潮何其汹涌。

他没有立刻注入灵力查看玉简，而是先通过怀中的感应石，向隔壁院落的白星弦传递了一个简短的、表示“有要事相商，稍安勿躁，明日详谈”的意念波动。得到对方肯定的回应后，他才稍稍松了口气。

回到榻上，他盘膝坐好，将玉简贴于额前，一缕灵力缓缓注入。

大量的信息顿时涌入脑海——古老晦涩的文字描述，简略的地形示意图，残缺的符文拓印，云清弦细致的标注与猜想……信息庞杂，但条理清晰，显然对方是花了极大心思整理的。

其中关于“星辰之种”的描述，与璇玑提到的“星钥”有相似之处，都指向纯净的星辰本源，但又似乎有所不同。

“星陨鸾庭”的沉没时间，推算起来竟也与古籍中第一次提及“天维之痕”迹象的时间点隐约吻合。而那些古阵符文，虽然玄奥，但其中一些结构，竟让他感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自身磁力属性隐隐契合的波动……

他沉浸其中，不知不觉，窗外天色已微微泛白。

晨光熹微，驱散了最后的夜色，也照亮了白逸霖眼中越发清晰的光芒。

鹤族祖地，“星辰之种”，被污染的星源井，可能的魔气侵蚀，与“天维之痕”千丝万缕的联系，还有那位心思深沉、意图借力的鹤族王子……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也更浑了。

但，既然已经踏了进来，就没有退出的道理。

他收起玉简，深吸一口清晨清冷的空气，开始日常的调息修炼。当务之急，是尽快恢复实力，然后……与大哥和长姐，好好筹划一番了。

云梦泽的清晨，鹤唳声声，薄雾如纱。

新的一天，在看似平静中到来。而一场围绕着湖心秘密、关乎多方势力的暗战与博弈，也已悄然拉开了新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