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张,聂神通1 革命党造了反,小皇帝下了台。辫子不要了改成短发,作揖不成偏要握手。最奇的是连皇帝也没了,变成了什么大总统。旗人们没了钱粮,满北京的黄带子、红带子也不再是天潢贵胄。这还没完,原本当大总统的是孙文,不知怎么又变成了袁世凯,又是兵变又是行刺,偌大个中国好似一锅沸水,就没有不冒泡的时候。这么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年头,竟还有一块地方发展得热热闹闹,仿佛寄生于海上的绚丽花朵——那是上海,租界。租界里名人不少,其中有一位名医,正是在民国元年的时候声名鹊起。此人姓聂,以金针医人,有“一针活死人,三针肉白骨”之称,被医好的病人便送了他一个“金针神医”的绰号。又因其医术高明,时人不呼其名,而称其为“聂神通”。六月里,午后,鸣蝉声声。两个青年走在法租界的路上,左边一个男子中等身材,面目蔼然;右边一个却是个粗眉大眼的姑娘,神态率真,有一种勃勃的英气,与时下一般女子大不相同。只可惜一条腿是瘸的,拄着一根拐杖。天气热,两人的领口都被浸湿了一大圈,几辆黄包车从两人身边经过,左边那青年冯远照便道:“季卿,不如雇一辆车子吧。”季卿抿紧了唇,道:“不碍事。”冯远照知道她性情倔强,便不多说,好在前方不远便可见一面招牌,上面写着“金针神医聂”的字号,心里松了一口气。二人进入诊所,均有些惊讶,原来这里面的布置与一般医家并不相同,一堂半新不旧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商务印书馆的石印仕女图,桌上又陈列着鲜花。五六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等待,不似来看病,倒像是来作客的。冯远照见右侧下首还有一张椅子空着,便先安置季卿坐下。只见一个人笑容可掬地上前,招呼道:“您是来看病的?”却是一口极清脆流利的北京话。大热的天,这人却穿了一身粗花呢西装,最时新的式样,熨烫得一丝不苟,身上挂了副大茶晶的墨镜,是个举止漂亮,衣着讲究的外场人物。再看他模样,却是形销骨立,一脸病容,穿得这般多,脸上却一滴汗也没有,嘴唇全无血色,颇有些渗人。冯远照心里不由打起了小鼓,暗想:这金针神医自己看上去就是一身病,可怎么治人?但口里还是说:“原是这位姑娘患有腿疾……”那人摇一摇手:“这可不干我的事。”递了一个号码牌过来,又拖了把椅子,笑道,“您坐,叫到您这号时就进去,小姓罗,有什么事就招呼我。”原来这人并不是聂神通,冯远照略放了些心,转念一想还是不对,这聂神通连自己身边的人都治不好,还叫什么神医?不由心下犹疑,就在这时,又一个声音道:“先生,请喝茶。”那是十分婉转悦耳的苏白,冯远照虽听不大懂,也觉熨帖,欣然道:“多谢。”伸手欲接,却见面前站的是个满面皱纹、腰弯背弓的老翁,吓得手一抖,险些把茶碗摔了下去。季卿忍不住笑出声来:“你没听过苏白?”原来苏白最是柔软动听,纵是老翁老妪,说来依旧悦耳。但冯远照是北方人,哪里知道这个。冯远照抓一抓头:“我这还是第一次来南方,叫你笑话了。”季卿笑道:“弗要紧。”这一声却是十分婉转的苏州口音,为她平添三分温柔。冯远照奇道:“咦,原来你也会说。”季卿道:“我就是苏州人,怎么不会说?”自来苏州女子多是娇小温柔,少有如此飒爽英姿者,难怪冯远照没有看出来。那罗姓招待员招呼过新到的一位病人,又笑嘻嘻地走过来:“真巧,我们这里的大夫,也是苏州人。”冯远照“哦”了一声:“那可巧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只觉满口清香,不知是什么茶叶,却听季卿叹道:“这是梅家坞龙井,好几年没有喝到了。”冯远照赞道:“真了不得,你还没喝,单凭气味就能闻出是什么。”转念又一想:单是招待客人的茶叶就如此讲究,这聂神通多半还是有些本事的,不然如何维持这般排场?他偷偷向坐在自己上首的一个人问道:“老兄,这聂神医本事究竟如何,你可知道?”那人瞠目看他,“啊啊”地比画了两下,又指指自己耳朵,原来是个聋子。冯远照自己也好笑,季卿沉声道:“既来之,则安之,且看就是了。”冯远照叹道:“季卿,这明明是为你看病,你倒不紧不慢。”季卿却沉了声音:“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冯远照只好摇头。说话间,那耳聋之人也走了进去,未及一刻,那人便已经出来。冯远照大是诧异,试着叫了一声:“老兄?”那人转过头来,满面笑容地问:“何事?”冯远照大是震惊。那罗姓招待员坐在前面,喝着盖碗茶,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眼见下一个就是季卿,冯远照拿起号码牌,正准备扶她进入,忽听“砰”的一声,一名彪形大汉踹门而入,喝道:“哪一个是聂神通?”这大汉身高八尺,生得十分雄健,最奇的是他还有一条辫子盘在头顶。是时民国初立,剪发风起,上海滩上甚至有人纠集了“剪辫队”,看到有人还留着辫子,便冲上前“咔嚓”一剪子了事。但见这大汉的魁梧模样,把他制住剪辫可绝非易事。那罗姓招待员笑嘻嘻地站起身:“您好,请坐,喝点什么?”那大汉握紧了两个铜锤大的拳头,向他晃了一晃:“你就是那聂神通?原来是个痨病鬼!”拳风到处,那罗姓招待员额前的短发都被带得飘起。他连忙摇手:“慢来,慢来!我姓罗,可不姓聂!”那大汉闻言,忙把拳头收回:“我来找那姓聂的比武,你让开!”从前医武不分家,医者懂些武艺也是常事。那罗姓招待员不紧不慢地道:“你打架不要紧,这些病人怎么办?”那大汉似是没想到这一点,他抓一抓头皮,正在思量,却听里面传来一个极沙哑的声音:“罗十三,叫那人滚进来!”那大汉大怒:“你小子骂谁!”一掀帘子便走了进去。罗十三若无其事地喝了口茶,冯远照见状不妙,忙道:“这位罗先生,我们今天还看不看?”罗十三笑道:“为何不看?”“可是这……”都打起来了,这还能看吗?却听那大汉进去不久,内里便声响不绝,时而又有肉体撞到重物上的沉浊声响,听得人心惊肉跳。季卿虽是个女子,性子却较男子更冲,一听到声响,扶着椅子把手踉跄便要起身,冯远照忙道:“你要做什么?坐下坐下。”季卿道:“总不能看着那聂大夫被人打死。”冯远照唉声叹气:“你这样子,如何能去?”二人正在争执,却听一声重响,有人从里面被扔了出来,竟是那魁梧大汉。先前那大汉好一番气概,而今却是狼狈得很。厅内众人皆是惊讶,眼见那大汉被丢到地上后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纵是他上门挑衅,这手也未免下得太重。罗十三不干了,一放茶杯,朝着里面嚷道:“老聂,你太过分了!这么大一个人,我可拖不动,放这儿算什么?你自己赶快出来弄走!”里面那人不咸不淡道:“自有人弄走,用得着你操心?”罗十三眉一挑:“老聂,你说话客气点会死啊!我跟你说……”就在此时,两个巡捕一推门走了进来,吆喝道:“发生什么事了?”看一眼里面紧闭的房门,又叫道,“聂大夫,您没事吧?”罗十三笑道:“大事没有,小事倒有一桩。这里有个人,要劳烦您二位搬到外面的树阴底下去。”说着,塞了点东西在打头的巡捕手里。那人脸上都笑开了花:“罗先生真客气,您是聂大夫的人,说一句咱们不还是得听着?”手却紧紧地攥了。巡捕二人一个抬头,一个抬脚,把那大汉抬了出去。这两人对聂神通居然甚是恭敬。季卿眉头便是一皱。眼见这几人出去了,冯远照暗想这次总该到季卿了吧,却听竹帘响动,一个女子走了出来。她年纪很轻,衣缘上绣了半个巴掌宽的西洋彩色花边,系一条闪光缎的裙,一走一亮,夺人眼目。头上绾着一个蝴蝶髻,鬓边戴了副珠花,那珍珠都有黄豆大小。这一身装束虽是十分华丽,那女子的容貌却是雅淡如仙。她行了一个礼,娇滴滴地道:“还请各位稍候片刻,老爷再为大家诊治。”吴侬软语,听着让人直舒服到骨头里。冯远照思量,多半是方才打斗,须得整理一番。便道:“好。”这女子便又施了一礼,走回里面。冯远照向罗十三问道:“不知这位是何人?”罗十三笑道:“这一位,乃是我们聂大夫的如夫人。”如夫人者,姨太太也。季卿在一边听了,眉头不由更加紧皱起来。这一等可等了好久,众人正在诧异,却闻到一种细微的香气从里面散发出来,竟是鸦片烟的味道!原来这聂大夫不是整理诊室,而是抽鸦片烟过瘾去了!季卿大怒:“不看了!”扶着桌子就要起身。冯远照知道她脾气,忙道:“等等!”却听季卿道:“他的医术如何暂且不说,这个人与巡捕房勾搭一气、抽鸦片烟、养姨太太。这样腐朽的一个人,我不用他看诊!”冯远照又好气又好笑:“季卿,你脾气怎么还是这样。若是与人交往合作,自然要判断他的品行,现今是看病,你且管他是什么人呢?”罗十三也走了过来:“二位,到你们的号了。请先交大洋五元。”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冯远照从身上拿出银钱,递到罗十三手里,罗十三掂掂重量一乐,引着季卿便往里走。钱都付了,季卿只得跟着两人走进内室。却见这里面布置得更为简洁,房间里最显眼的却是一张红木烟榻,上面还摆着根象牙镶翠的烟枪。一个穿黑华丝葛长衫的人背着手站在窗边,背影极瘦削,嶙峋如山石,但一双手却生得又白又细,手指甚长,腕骨突出。罗十三先扶着季卿坐下,笑着招呼了一声:“老聂,病人来了!”那人转过身来,冯远照见这人生了一双极厉的眼睛,仿佛黑夜里骤然擦亮的洋火一般,目光灼灼,令人无法遁形。正要招呼,却觉身边的季卿一颤,声音轻微地道了一声:“大、大哥?”大哥?!第一个呆住的是冯远照,他和季卿相识数年,从未听说她有一个兄长,何况这一个姓聂一个姓季,从何论来?那美貌女子提了一个红漆盒子刚刚进门,听得这声也不由一怔,手中的盒子险些掉到地上。偏偏这里还有个唯恐天下不乱的罗十三,一拍手笑出声来:“哎哟,老聂,兄妹喜相逢啊!”聂神通面上没什么表情,居高临下瞟了一眼:“原来是阿黑头。”众目睽睽之下,竟被提到自己幼时的乳名,纵是季卿,脸也不由一红,却仍答道:“是我。大哥……”话犹未完,聂神通却打断了她:“罗十三,诊费付完了?”罗十三一怔,随即笑道:“这个自然,五元诊费已经交纳。”聂神通哼了一声:“把规矩跟他们说说。”这态度实在不像一家人相逢时的言语,季卿空有一肚子话,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听罗十三侃侃而谈:“先前五元,乃是初次看诊的费用,之后若施针一次,须得另行交纳五元。若是疑难杂症,诊费另算。”冯远照听得一愣一愣,忙道:“且等等,你不是季卿的兄长么?”罗十三看一眼聂神通的表情,便笑嘻嘻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冯远照并非付不起诊费,但这聂神通的态度委实奇怪,正要再问,却听季卿道:“既如此,那便请看诊。”正主都开了口,冯远照自是没有异议,便道:“季卿是一条腿被枪弹伤了,后来又未曾好好养伤,到今天一条腿全然动弹不得,想请聂大夫看看有没有医治的办法。”一个女子被枪弹打伤,也是件奇事,但聂神通面上全无诧异,只“嗯”了一声,走到季卿身前,打量了两眼,忽地一伸手,拎着季卿的衣领子,仿佛提一只猫一般把季卿直拎了起来。冯远照吓了一跳,忙道:“你要做什么?”聂神通全不理他,高高举起,却是轻轻放下。他把季卿放到那张红木烟榻上,冯远照猜想他是要开始看诊,想自己一个男子留在这里恐有不便,正要离开。却见聂神通并未查视伤处,而是先行诊脉,且足足诊了一刻钟之久,诊完左手诊右手,诊完右手诊左手,随后沉吟良久不语。冯远照忙道:“枪弹是从膝盖上方穿进去的。”聂神通冷冷看了他一眼,慢慢道:“看这架势,你打算替我看诊?”冯远照忙道不敢。聂神通冷笑道:“说是不敢,却在这里指指点点。我看你不是不敢,是敢得很啊,你若会说会看,便自己看,来我这里做什么!”可怜冯远照也是个人物,却被吓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聂神通又哼了一声,那美貌女子忙把红漆盒子递过来,又拿过一条洁白的绢帕,上面浸了消毒药水,替聂神通擦拭双手,仿佛一个助手模样。冯远照不由诧异,因这本是外国的消毒法子,未想一个中医却也使用。消毒之后,那美貌女子又拿过绢帕,侍立一旁。聂神通掀开盒盖,里面是大红的天鹅绒,衬了一排光芒耀眼的金针,总共有十几枚,长的一尺有余,短的也有两三寸。他从中选了一根六寸余长的金针出来,手上施力,将那枚金针绕在左手中指之上,随后抻直,眯眼看了一看,如是三遍,方才将金针衔在口中,左手拇指用力,一指点到季卿伤处右侧。季卿自这条腿出事以来,一直是全无知觉。未想聂神通这一指下去,竟然感觉到一股温暖气息自所点之处升腾而起,不由得又惊又喜,刚要开口,聂神通取针在手,隔着衣衫一针已经刺了下去。这一针下得极慢,季卿觉得有一股灼热的力道,随着针入缓缓而生,比先前的暖流力道更甚。刺入之处又麻又痒,聂神通不时还捻动一下针尾,那滋味更甚。但季卿一条腿初有知觉,再难受也都忍了下去。待到金针刺入三分之二时,聂神通便停了下来。那股灼热气流便在季卿腿内蹿动,速度又极慢,难受之极,却躲避不开。聂神通不再动作,只闭了眼睛,似在养神。季卿咬牙硬挺,但到后来实在挺不下来,豆大的汗珠从前额上直落下来,就在这时,聂神通忽地睁眼,双目之间似有神光离合,伸指到针尾之上,轻轻一弹。一弹之下,金针颤动不已,季卿只觉腿内麻痒再难忍受,忍不住用力一挣,红木烟榻被踹得“咚”一声响。冯远照大喜:“你能动了?”季卿惊喜过甚,反倒说不出话来。聂神通慢慢拔出金针,收进盒子:“再用两次针,就能走了,这几天别乱动。”季卿试着下床,却发现这条腿虽然有了知觉,也能简单动作一二,但若要如常人一般行动,却还不能。聂神通已转过身去,冷淡道:“你可以住下。”说完看了罗十三一眼。罗十三甚是乖觉,笑将两人领了出来,又笑道:“下一位病人。”“你可以住下”的意思便是能住下的只是季卿一人。冯远照这次来到上海本有要事,带季卿前来看病原是私下,本也踌躇如何安置她,如今季卿遇到好大夫,又是她兄长,实是再好不过。但看这兄妹二人实在奇怪,还是要先问个究竟。季卿叹道:“冯兄,过去隐瞒了许久,着实抱歉。我本不姓季,姓聂,原名聂季卿。”冯远照道:“我党中,抛弃原来名姓的也不在少数。这是小事,但你这兄长……”聂季卿叹了一口气,便讲述了自己身世。原来聂季卿出身于一个官宦之家,上面本有三个兄长,却夭折了两个,只余下长她十岁的长兄聂隽然和她两人。聂隽然自小与众不同,他不好庶务,不爱做官,偏是酷爱武技杂学,二十二岁那年跟着一个老和尚拜师学艺,一走就是杳无音信。又过几年,聂季卿父母双亡,这时革命浪潮已遍及天下,她深受革命精神的感染,便加入革命党,投身革命事业,再未归家。未想时隔多年,竟然在此处意外相逢。“兄长不过个性冷淡,这没有什么关系的。”聂季卿道。其实她虽这般说,心里实无把握,就是幼时,她与这位年长自己许多、性子古怪的兄长相处也不多。冯远照虽听她如此说,依旧放心不下,他将身上的银钱取出大半,思量一番,连手上一个金戒指也摘下来,一并递到聂季卿手里:“虽是住在自己兄长家,有钱傍身也是好的。你自己要多多留意,我……”钱还是小事,戒指的情意却尤其深重,两人相识数载,聂季卿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意?心下感动,一时无法言语,便握了一握冯远照的手:“多谢你。”冯远照凝望她双眸:“千万小心。待我办完公事,便来接你。”正说到这里,先前那美貌女子姗姗走来,微笑道:“四小姐,请随我来。”冯远照道:“还要劳烦聂夫人多多照顾。”那美貌女子忙道:“这称呼可万不敢当。四小姐是老爷的妹妹,定会好好照看的,先生还请放心。”冯远照又嘱托许多话,这才离去。聂季卿见那女子丽色夺人,言语温柔,颇有好感,便道:“嫂子,你叫我季卿就好。”那女子一惊,急忙道:“四小姐莫这样说,我姓董,名庭兰,小姐叫我名字就好。”季卿一乐:“那我们互称名字好不好?”董庭兰十分犹豫,却挡不住聂季卿坚持,只得勉强应了。聂季卿心里嘀咕,这样一个好女子,怎么偏偏是大哥的……唉!两人穿过一道狭窄走廊,来到诊所后面一个房间里。这房间不大,陈设得十分干净,一张小铁床上铺着雪白的床单,搭了一张鲜红的绒线毯子,旁边的书架堆了满满的书,看来这里本是一间书房。董庭兰先安置聂季卿坐下,返身出门,不一会儿又抱了一叠衣服进来,件件料子柔软,色彩鲜丽。“这些本是我前段时间做的衣服,我也没怎么穿过,请莫要嫌弃,过两日再裁新衣。”她虽然应了不叫聂季卿“四小姐”,却无论如何也不肯直接称季卿名字。聂季卿忙道:“这些就很好,多谢庭兰姐。”董庭兰微微一笑,又打了热水,捧了凉茶和点心过来。亲手帮助聂季卿净面换衣,一派温柔款款,十分周到。聂季卿有些不好意思:“多谢你。”想了想又问,“庭兰姐,大哥呢?”董庭兰道:“他在前面看诊。”又有些歉意地说,“他看诊的时候,不准别人打扰。”聂季卿想到被说得不敢搭腔的冯远照,心中了然,笑道:“没关系。”董庭兰还有许多事情要忙,安置完人之后便先行离开。聂季卿一人留在房间中,闲来无事,便翻看书架上的书籍,却见多是医书,其余的几本也都是纸质暗黄,似乎是古书,不知有了多少年头。她把抽出的书本又一一放回去,这书房虽小,却甚是凉快,她拿过凉茶自斟自饮,不知不觉中,手里还握着只空茶杯,竟然也睡着了。这一觉睡了良久,醒来时,窗外已然繁星点点。有人笃笃敲门,季卿披衣起身,问道:“是谁?”一个极柔软的声音响起:“是我。”却是董庭兰托着个红漆托盘,送来了晚饭。四菜一汤均是精洁美味,聂季卿吃得风卷残云,全无仪态,赞道:“庭兰姐,你手艺可真好。”董庭兰抿嘴轻轻一笑:“我哪里会做饭,这都是你大哥做的。”“什么?”聂季卿大吃一惊。君子远庖厨,幼时可不记得自己那位阴阳怪气的大哥有这个本事。她忍不住又问:“那大哥呢?”“他在房中看医书。”董庭兰微微垂头。自己的亲生妹妹十年未见,初次相逢,居然还躲在房中看医书?这真是奇哉怪也,董庭兰擅于察言观色,忙道:“想必是他有些疑难问题,待明日必定会来看你的。”又着意安慰了一番,陪她说了半天的话。与嫡亲兄长见面这第一晚,聂季卿彻夜难眠。白日里睡了许多是其一,这兄长的态度,却也令她心中不甚乐意。直到三更左右,静夜之中,她忽然听到“嗒”的一声响,声极轻,却令她一个激灵,霎时坐了起来。若是旁人,绝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声音。聂季卿虽是女子,却是实打实的中过枪弹,上过战场,一听便可知,这明明是手枪上膛的声音!这是什么人!她心中警铃大作,拄了拐杖小心翼翼起身,也不点灯,只静悄悄地将窗子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月色如银,外面那条狭窄走廊的尽头站了名穿西装的男子,他手中拿了把手枪,却似乎并没上子弹,只是一次次地抬高手臂,仿佛是在练习射击,又仿佛只是拿着那把手枪,与它亲近,与它熟悉。单从他的姿势便可看出,那是个极其了解枪支的人。月亮的影子投射在他的脸上,一双眼深重得摄人心魄,面容却苍白如镜。那是罗十三。在医馆里,聂季卿一连住了三天,董庭兰将她的生活打理得十分周到,但聂隽然始终未曾露面,倘若问到,不是在看诊,就是有事,并不见他对这个妹妹有何关心。聂隽然没来,罗十三倒是来了。煞白的脸没什么起色,穿得依旧时式,还打了个十分招摇的玫瑰紫领结,笑容可掬,全不见那一晚的模样,说是怕她无聊,又递来几本花纸头的最新小说。聂季卿哪里看这个,苦笑着问:“有报纸么?”罗十三笑道:“什么报纸,最近的消息无非是那几个,新大总统椅子坐不牢,找旧大总统垫椅子,还有什么。”“旧大总统”是指孙中山,“新大总统”是说袁世凯,这时袁世凯就位未久,手中权力尚且有限,因此有意邀请孙中山北上,名为共商国家大计,实则寻求孙中山支持。这两句话说得又准又狠,要知冯远照此次来南方,目的并非上海,而是南京,正是为了筹备孙中山进京一事。聂季卿听得一惊,忙道:“你不要胡说。眼下民族主义革命已经成功,孙先生说,民权主义交给袁世凯去做也未尝不可,而他则想致力于民生主义,做一番实事。”罗十三嗤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且等着吧。”聂季卿听他言语,显是对当前时事十分了解,心中不由诧异。微风吹入,卷起那几本花纸头的扉页,上面龙飞凤舞地勾勒了一个名字,聂季卿一眼扫过,忽地一惊。这名字,怎的如此眼熟?想到这人对时事的洞悉,对手枪的熟稔,聂季卿越想越觉得有理,然而看到面前这人一副泰然自若的吊儿郎当模样,心里却又有些怀疑,忍不住开口问道:“罗先生,有一个人,不知道你是否听过。这位先生也姓罗,听说本是个黄带子(即宗室子弟),却弃暗投明为革命党做事,一手好枪法,做下了许多轰轰烈烈的大事。在去年汉口的起义里,他单人独骑入城,是一位孤胆英雄……”罗十三端了个茶杯正在喝茶,一口水直喷了出来。“是有这么个人。不过不是什么黄带子,也不姓爱新觉罗,更不算革命党,最多不过是帮朋友做了点事,手枪是用的。”他顿了一顿,语气略有黯然,“但与那等一枪能打死毒蛇的神枪手,却差远了。英雄?啊呸!”聂季卿被他说得一怔,没想到他语气如此激烈,却见罗十三瞬间便恢复了一张笑脸:“聂小姐,你眼睛可真尖,在下正是罗觉蟾。”这罗觉蟾,可也真是位奇人。他身上流着一半爱新觉罗的血,结交的却是革命党的朋友;他帮革命党做了许多大事,自己却无论如何也不肯入革命党。民国建立,此人便销声匿迹,聂季卿也只是听过他的声名。谁承想,这样一个人,竟然隐居在上海滩租界的一个医馆里!聂季卿正要询问,却见罗觉蟾施施然端起茶杯,离开了房间。又过了两天,聂隽然终于拨冗来看了下自己这个妹妹。说是看望,其实应该说是号脉。此次号脉时间甚短,聂隽然放下她的手,点一点头:“看样子残废不了这句话不像关怀,更像讽刺。聂季卿一时都不知怎么回答,却见聂隽然点燃一支象牙烟管,慢条斯理地又问:“这几年,听说你在外面当革命党?”聂季卿道:“是。父母过世后,我便入了同盟会,孙先生的三民主义……”话还没说完,就见聂隽然挥一挥手:“我最不耐烦听这些事,你要谈国家大事,找别人去说。”聂季卿被堵得张口结舌,却听聂隽然又道:“那天陪你来的那个小子,和你是什么关系?未婚夫?”聂季卿虽然是个文明女子,也不免脸红,羞怒道:“他只是我党一个同志!因我受了伤,才送我来此看病的!”其实她与冯远照相处几年,二人之间虽未挑明,却颇有情愫,但当着兄长,却无论如何不好承认。聂隽然皱了皱眉:“什么我党,跟我可没什么关系。”聂季卿心想,我说的本来就是“我党”,又不是“你党”。却听聂隽然又问:“你是怎么挨的枪子儿啊?”比起前面几句话,这句话多少还像个关心的意思,但那口气阴阳怪气,似乎聂季卿中弹,乃是一件十分丢人笨拙之事。聂季卿心中不愉之极,冲口而出:“你又是怎么抽上了鸦片烟,怎么养姨太太,怎么和巡捕房一气,又十年没有回家!”这几句话又急又冲,聂隽然本是好整以暇地等着她开口,没想却是等到了这么几句,一双浓黑的眉霎时皱了起来。聂季卿一语既出,亦知唐突,思量着自己似乎不对,便缓和了口气又道:“大哥,别的暂且不说,那鸦片烟实在不是个好东西,你既然从医,更应该晓得它的害处,还是尽早戒了吧!”聂隽然慢慢松开眉头,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阿黑头,这几年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只中了这么一枪?”聂季卿不知他何意,茫然点了点头。“就你这脾气,怎么没在外面给人打死啊?”聂隽然冷笑着丢下这么一句话,一甩袖子出去了,扎得聂季卿半天说不出话来。兄妹这一场对谈不欢而散。次日聂隽然再次为她施针,二人之间气氛犹是僵硬,一语皆无。幸而这次施针之后,聂季卿便能行走了。虽不如常人一般健步如飞,较之以前却也有了极大进步。罗觉蟾在一旁笑道:“老聂,不要总摆一张棺材脸。聂小姐好不容易来次上海,你也不带她出去转转。”聂隽然慢慢擦拭着金针,冷冷抛来一句:“要去你去,我没有带孩子看西洋景的习惯。”罗觉蟾笑嘻嘻道:“那成,我就带人出去了啦!”又笑道,“聂小姐,恭喜你康复,我带你去吃饭,保证你舌头也一起吞下去!”自从得知罗觉蟾身份后,聂季卿对他亦是颇感兴趣,听了聂隽然那句话又是火大,便道:“好,我和你去。”也不理聂隽然,便走了出去。这罗觉蟾对上海似是颇为熟悉,他带着聂季卿东绕西拐,穿过一条弄堂,来到一家小饭馆里。两人落座,罗觉蟾别的不要,先道:“来一份狮子头!要白烧不要红烧。”随后才点了几个小菜。这狮子头上不了酒席,不算是正经大菜。没想到吃到口里却大是不同,真正是嫩香腴润、油而不腻。聂季卿从小也是官宦人家长大的,却也没吃过这样的好菜。罗觉蟾甚是得意:“这狮子头虽普通,可是大有讲究的。先说选肉,那就一定得是肋条肉,前后腿肉都不能用。切时要耐心,剁的时候几刀就成,这个就叫做‘细切粗斩’。最忌讳那等厨师,拿了把菜刀不分粗细一阵乱剁,自以为刀功多么了得,其实那精华都被他剁没了!煨的时候,要加干贝、冬菇、毛豆、冬笋一起。有人好吃什么红烧狮子头,那又不对,真正的吃客要的是白烧,加酱油的话,垫底的菜芯总带点酱酸味,就落了下乘……”他滔滔不绝地一套说下来,听得聂季卿一怔一怔。等他好不容易住了口,聂季卿终于有机会问道:“罗先生,您研究这个做什么?”罗觉蟾笑道:“民以食为天吗。”这话似乎有理,但聂季卿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她又道:“罗先生,您是立过大功的人,如今革命已然成功,正是做一番事业的时候,您怎么留在这里?”这几日她也曾留意,发现这罗觉蟾在医馆里地位甚是特别,主不似主,客不似客,每日里不过是招待些病人,他却似乐在其中。罗觉蟾笑道:“治病。这不是天大的事儿?身体不好,还干什么事业?”这话自然是歪理,聂季卿一时却又找不出什么理由辩驳,又问:“那您和我大哥是怎么认识的?”罗觉蟾眼神微微一暗,随即笑道:“我是他的病人。”难怪他脸色如此之差,但聂隽然医术高明如此,却还没治好罗觉蟾身上的病,却也奇怪。聂季卿又要询问,却听罗觉蟾又问道:“我看你和老聂也不怎么熟,你们兄妹多久没见了?”聂季卿答道:“十年,十年前大哥离家……”她本是想问问聂隽然和罗觉蟾两人的事,可聊了半天,没问出什么不说,却被罗觉蟾套出了不少自家事情。说到后来,罗觉蟾笑吟吟敲一敲桌子:“吃饭,吃饭,这狮子头都凉了。这厨子可不得了,原是在两淮何良贞大人手下干过的,别的地方可吃不到。”他随口而言,聂季卿却忽然一滞,眼神一暗,手下不自觉用劲,一根竹筷竟被她生生拗断。罗觉蟾看她一眼,笑道:“怎么?聂小姐和他有仇?”聂季卿只觉吃到胃里的东西变成了一块石头,堵得极不舒服,恨恨道:“早知是他……”这位何良贞在前清时曾大杀革命党人,手上沾了不少血腥。辛亥革命之后,南北和谈,袁世凯为大总统。何良贞搭上袁世凯这条线,青云直上,多有传言他还想混个内阁总理当当。罗觉蟾道:“他是他,厨子是厨子,你和个厨子较什么劲?”聂季卿咬着牙,一语不发。罗觉蟾又道:“这位何大人还要来上海,你想怎么着?砸他家窗户还是捅他一刀?”他眼里带着笑,随手一弹方才被拗断的半根筷子,那筷子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准确无误地落到桌子另一侧的筷笼中。罗觉蟾以枪法闻名,众所周知,究竟如何聂季卿虽不曾见过,但这份准头却实在了得。聂季卿眼神骤然一亮,随后又慢慢暗了下去。罗觉蟾夹了根青菜慢慢咀嚼,悠悠叹道:“你们这些革命党啊,一个两个都喜欢搞刺杀。”聂季卿不语,半晌道:“早年许多同志甘为荆轲,是因为力量不够,只能出此下策。”罗觉蟾笑道:“失敬失敬,原来聂小姐乃是一位女荆轲。”此言一出,空气霎时凝固。聂季卿紧握手里余下的那根筷子,口气勉强镇定:“罗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没什么意思,我就是想,袁世凯也当了大总统了,这段时间没什么打仗的地方,可聂小姐你却受了枪伤。这也就罢了,前一段时间,又听说何良贞遇了刺,动手的偏还是位女刺客。你说,这有多巧?”他面上眼里都是笑意,“带你来看病的那人姓冯,是不是?我听说过孙先生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很是能干。我也觉得他不错,你看,带人来租界看病,这样就算军政府要抓人,也抓不到租界里,你说是不是?”聂季卿咬着牙,自己的情形全被看破,已没有隐瞒的必要:“没错,我就是那个刺客。”罗觉蟾举着酒杯,笑吟吟道:“那我便好奇多问一句,这民国都成立了,聂小姐又为何要做行刺这种事情。莫非有人想和何良贞抢内阁总理,你是另一方手下的?”说到后来,他语速愈慢,笑意依然,眼里却慢慢冷了下来。话到此处,聂季卿却慢慢镇定了下来:“不是。我那一次刺杀,其实身边的同志都极是反对。我初入革命党时,同一分会中原有十八名同志,何良贞任满清大员时,大杀革命党,其中有一十五名同志死在他手下。后来民国建立,南北和谈,身边同志都劝我以大局为重,不要再想这些事。可是,我放不下!”“诚然我可以对罗先生说,何良贞此人见风使舵、满手血腥,于国家绝无益处这一类话,但那不是我心中真实想法。我也知道如今民国甫立,百废待兴,多少大事要做,多少改革待行,起这个念头或者不该,但是若让我忘了这个仇……我放不下,我实是放不下!”她一口气说完,心头竟隐隐觉得畅快。当日她一怒行刺,纵是冯远照亦是大加反对,直至今日,她方才倾吐出内心所有想法。她话音刚落,罗觉蟾忽地一拍膝盖:“好!”那张青白的面容上焕发出神采,“聂小姐,你还想不想动手?”聂季卿冲口而出:“想,当然想!”上一次险些赔上她一条腿,何良贞却连个油皮也没伤到,她心中自然不忿。但自此一次后,何良贞防备愈发森严,她更加没有机会。却见罗觉蟾用筷子敲着膝盖:“为你这个放不下,我便帮你一把。”结完了账,罗觉蟾叫了两辆黄包车,带着聂季卿来到了南京路上,只见两侧商店鳞次栉比,其中又有一家书店,店面不大,挂着黑漆招牌,上写“尔雅书局”几个大字,甚是挺秀。罗觉蟾付了车钱,带着聂季卿走了进去。这尔雅书局分成两块,一块放的都是洋文书籍,另一块则全是古书,书香阵阵。门口又放了一只皮蛋缸,里面养着两条金黄色的锦鲤,自有一种悠然自得的味道。再看店员都穿着蓝色长衫,看上去干净利落,见罗觉蟾进来,个个点头笑道:“罗先生。”却见罗觉蟾也不看书,堂而皇之登堂入室,叫道:“苏三,苏三!”苏三?有没有王景隆啊!聂季卿心里正在嘀咕,却听一个十分温和的声音道:“轻声,这里是书店。那声音宛若清风拂面,令人心神为之一畅,却见书籍深处,一个穿鸭蛋青素缎袍子的青年自一把藤椅上缓缓起身,神清骨秀,笑意温雅。与他相对,聂季卿只觉整个人都似浸入了温泉水中,说不出的舒服妥帖。实未想十里洋场上,竟还有这般出色的人物。罗觉蟾笑道:“苏三,我带一个朋友来和你认识,这位是老聂的妹妹聂季卿。”又向聂季卿道,“这是苏三醒,是这儿的老板,和你哥也是朋友。”聂季卿从方才怔神状态醒悟过来,忙道:“苏先生。”听到聂季卿身份,苏三醒有些惊讶:“原来是聂兄的妹妹?快请里面坐。”书店后面还有一间静室,大抵是为了招待重要客人所设,里面陈列着几副字画,布置精雅。有听差送上点心茶水,茶水亦是龙井,但味道却更为清冽。四样点心也甚是别致,其中一碟点心桃红色泽,晶莹透明,连长于江浙的聂季卿也分辨不出。单这一桌茶点,就决不是一般人家能拿出手的。罗觉蟾全无客气,拈一块入口,赞道:“不错不错,这是什么做的?”苏三醒笑道:“简单得很,石榴汁加粉蒸出来的,你若喜欢,便多吃两块。”又笑道,“聂小姐也请不要客气。聂兄与我交情深厚,他待我便如兄弟一般。”如兄弟一般?聂季卿回想自己和聂隽然相处情形,心想苏三醒是怎么和他相处的啊!又听苏三醒问道:“不知聂小姐是何时到的上海?”他谈吐彬彬有礼,聂季卿便答道:“我是五日前到的上海。原是因为腿受伤不能行走,到上海求医,未想恰好碰到了兄长,也治好了伤。”苏三醒笑道:“真是机缘巧合,多应是上天感念你们的兄妹之情。”聂季卿倒很想点头称是,但想到聂隽然的冷淡毒舌,又没了言语。却听苏三醒又道:“今后若有什么事,聂小姐也可来找我,不必客气。”罗觉蟾吃着点心,抽冷子插了一句:“说得好!苏三,我们今天就是来找你办事的!”苏三醒笑道:“怎么,罗兄也有份儿?没有问题,既然是聂小姐和罗兄的事,无论什么事,在下都会做到。”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究其深意,却甚是狂妄。上海滩龙蛇混杂,多少势力盘踞其中,苏三醒竟能说出“无论什么事”这几字来。却听罗觉蟾笑道:“何良贞来了上海你知道吧?我琢磨着让你帮个忙,把他给做了。”说着手一挥,做了个“咔嚓”的手势。聂季卿听得一惊,这人怎么直截了当就说出来了?却见苏三醒并无惊诧慌乱之意,道:“何良贞?不知是为了何事杀他?”罗觉蟾指着聂季卿道:“这位聂小姐有一十五位同志死在他手里,是为复仇而来。”苏三醒颔首:“原来如此,血债自当血偿。这个忙,我非帮不可。聂小姐,你放心,何良贞的事情,便包在我身上了。”聂季卿未想他如此急公好义,顿时好感倍增,忙道:“苏先生真是古道热肠,我先行谢过了!”起身就要行礼。苏三醒伸手拦住,微笑道:“聂小姐客气了,这本是我理所当为之事。”便向罗觉蟾道,“罗兄,这何良贞曾是两淮大员,现在势力亦是不小,手下必然多有死士。我想这一次生意,便算作两万元如何?”罗觉蟾摇头道:“苏兄,你这话不对,我和你是什么交情,聂兄和你又是什么交情?你怎能算作两万元?照我说,打个八折,便一万六吧。”苏三醒摇头:“这何良贞岂是容易对付的,一万八如何?”二人展开一番拉锯,最后以一万七成交,罗觉蟾又道:“这笔钱,咳咳,就算到聂兄账上。他是大名医,你不用担心他付不起银子。”苏三醒颔首:“甚好。”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的聂季卿终于反应过来,大叫一声:“等等!”就在聂季卿大叫这一声的时候,尔雅书店外也有人声如雷鸣地大吼一声:“等等!”接着又听一阵乱响,似是有人在书店门口打斗。却见苏三醒不动如松,神色淡然。罗觉蟾赞一声:“苏兄好涵养!”忽又听“哐当”一声,好似水缸砸破的声音,苏三醒神态立刻大变:“糟糕,我的黄金锦鲤!”他向二人拱一拱手,“少陪。”三两步便冲了出去。聂季卿呆坐当地,半晌方才木木地道:“罗先生,这就是你为我找的帮手?”苏三醒走出门的时候,书店外面正打得热闹,一个身材魁梧、头缠发辫的大汉独对十几个短衣汉子,为首一人腰间插一把大剪刀,声嘶力竭道:“这种丑态你还要留着?快让我们剪了去!”那大汉左拦右挡,也叫道:“老祖宗们都留这个,我留了二十几年,为啥要我剪?”他口里说话,手下也不含糊,尔雅书店外面的书架被打倒一排,连带那只皮蛋缸也遭了池鱼之殃。苏三醒出来之时,恰看到这一幕,双眼一眯,上前一步,一掌便向那大汉身后打去。他生得斯文秀雅,这一掌力道却着实不小,掌风过处,竟有雷鸣之声。那大汉辨得风声,回手便是一拳,力大势沉,似有九牛之力,未想方才那一掌却是虚的,苏三醒脚下一勾,大汉未曾提防,摔了个倒仰。他却也机敏,摔倒之时便着地一滚,避开苏三醒进一步追击,随后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掌成虎爪,朝着苏三醒便抓了过去。这大汉生得粗豪,心思却也细致,单凭这一掌一脚,便分辨出苏三醒是个劲敌,马上拿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这套虎爪手果然不凡,使动之时劲风吹面,衬着这大汉一副雄豪姿态,真如一头下山猛虎一般。苏三醒见他使出这套虎爪手,轻轻“咦”了一声,似是有些惊讶,随即了悟似的微微一笑,见招拆招。说也奇怪,那大汉尽用些了得凶狠、出其不备的招式,苏三醒却是应付自如,甚至那大汉还未出招,他便早有一招后手等在那里。他游刃有余,不似动手比武,倒比同门拆招还要轻松。那大汉一套虎爪手堪堪使完,苏三醒也不再逗他,身形一展,宛若白鹤梳理翎羽,一掌便向那大汉颈间劈去,姿态极是优美。他本就文秀,这一套掌法使出,真似那水畔珍禽,文雅踱步。聂季卿恰与罗觉蟾走到书店门前,见此情形,大是惊讶,未想到这样一个青年,竟有这般好本领。她又看一眼那大汉,觉得那条辫子十分熟悉,忽然想到,这不是那天医馆里被大哥打出去那人么?再说这苏三醒动手优美归优美,出手却也不轻,那大汉连挨了好几下,十分疼痛,忍不住叫道:“你是什么人,怎会这虎鹤双形?”苏三醒反手一掌打到他头顶,口中叹道:“安大海,一套虎鹤双形学了这些年也只会这半套。又连我也记不得,我是不是该代师兄教训一下你这个没记性的?”那大汉怔了一怔,用力揉一揉眼睛,忽然醒悟过来,纳头便拜,叫道:“师叔!”与此同时,先前与安大海打斗的那十几个短衣汉子也一同齐刷刷屈膝跪倒,叫道:“小爷叔。”是时青帮势力在上海滩上颇大,“老头子”一言九鼎,令下如山。但又有一种人,虽非青帮中人,却颇受帮众及头领尊敬,被称为“爷叔”。这称呼自有来源,传言当年翁钱潘三位祖师创帮,身边有一小童随身服侍。这小童虽非门中人,一干机密却均不避他,被称之为“门外小爷”,至今仍有牌位供奉。因此能被称为“爷叔”之人,必要与青帮有极深渊源,又要本人有大本事,对青帮有所扶助方能如此,这苏三醒年纪轻轻,竟也有这样的地位。苏三醒转过身去,和蔼地请那些人起来,又和气地问道:“不知方才是为了什么事争执?”那小头领见方才这一幕,猜想这次多半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忙道:单凭方才这些人,还真拿不住他。苏三醒笑道:“客气客气,这是我理所应当之事。”又瞄了一眼在地上挣扎,进气多出气少的两条锦鲤,“那我这两条锦鲤……”那小头领忙道:“自然是我们赔。”苏三醒笑道:“甚好,这两条黄金锦鲤价值约五百金,你们可要记住了。”说罢拎起那大汉,施施然走入了书店。一入书店,安大海便红了眼眶,叫一声“师叔”后,便跪倒在地。苏三醒微微皱眉:“大海,你不在乡下好生照料师兄,怎么进城来了?”安大海道:“师叔,师父不让我一辈子呆在乡下,让我进城来投奔你。”又说,“师叔,我给咱们门派丢人了!师父总说咱们门派和神针门对立已久,我就想着去杀杀他们的威风,没想到,却被神针门里那个姓聂的打趴下了……”说着便低下了头。苏三醒扶一扶额头,只觉得有些头疼,这个师侄功夫倒罢了,为人可实在是莽莽撞撞,如何帮自己做事?他心里虽这样想,口中却笑道:“大海,这都什么年头了,门派之别不必再提,争这些许得失又有何益?何况那位聂先生和我也是好友。既是师兄发话,你便先住在这里,我带你看一看上海,也领略一番十里洋场的滋味。不过,带你游玩都不是问题,你可得先把辫子剪了。”说着抄起手边一把剪枝的小剪刀。安大海兔子一样从地上蹦起来:“师叔,这可不成!”这时聂季卿和罗觉蟾也回到书店里,闻得此言,聂季卿忍不住上前道:“这条发辫被外国人讥为豚尾,是耻辱的象征,留它是自受其辱!你身为汉族人,怎还能留满清的辫子?”安大海怔了一下,这一串话,他有好几个词听不懂,便问道:“豚尾是什么?”苏三醒上前一步,语重心长道:“大海,你看现在街上众人,哪里还有人留辫子。这一条长辫每日要打辫,又要用辫线、刨花水打理,不过是浪费铜钱而已,要它有什么用处?”安大海看一眼街面,果然人人皆是短发,看上去干净利落。但他久居乡下,观念难改,思量半天方道:“我少用些刨花水便是。”苏三醒眉头再度微皱,正要开口,却见罗觉蟾将安大海拉到一旁,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安大海先是一惊,随后犹疑,终究重重点头道:“好,我剪!”这场小小风波很快结束,安大海被店员带下去安置。苏三醒则笑道:“见笑见笑,方才说的事便一言为定,三日后,我给你们回音。”罗觉蟾笑道:“好好好。苏三你办事,我放心。聂小姐,咱们走吧。”聂季卿急道:“且等等,我没有那么多钱!”苏三醒笑意温雅:“我知道,但聂兄拿这笔钱不在话下。”聂季卿道:“我不用他付钱,他……他也不会给我付钱!”苏三醒诧异道:“聂小姐何出此言,须知一笔写不出两个‘聂’字。何况这协议已订,哪有反悔的道理?”聂季卿一口气噎到嗓子里险些出不来,罗觉蟾笑道:“走吧走吧,钱的事情不用担心。”硬把聂季卿推了出去。回去路上,聂季卿依旧恼怒不已,罗觉蟾笑道:“好啦,不用在意,聂兄家那位头上一副珠花就要几千元,哪在乎这个钱。”聂季卿转过头去不理他。罗觉蟾又笑道:“别气,小聂,你想不想知道我和安大海说了什么,他就肯剪辫子了?”聂季卿再怎么样,毕竟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儿,一时间也没注意到罗觉蟾换了称呼,忍了又忍没忍住,问道:“说的是什么?”“我说,现在的小伙子都是短发,独你一个人留着辫子。将来可找不到媳妇啦!”“你这人……”聂季卿笑出了声。二人回到医馆时,已是华灯初上。平日里此时已然停诊,但此刻厅中却还有一伙人,除两个听差之外,尚有一个相貌端严,一身官派的中年男子。他身边坐了个西洋女人,气质甚是和顺安详,年纪可着实不小了,看样子足有六十出头。罗觉蟾笑道:“哟,这人多半是喝过洋墨水的,倒不知是什么来路。”聂季卿奇道:“你怎么知道?”罗觉蟾笑道:“天下事,都躲不过我这双眼。”他见厅里尚无人招呼,便去厨下做了一壶东西端了来,斟了两杯笑道:“这位大人,请用茶。”这壶东西用个青瓷小茶壶装着,外面沁上一层冰凉凉的水滴,看着便赏心悦目。嗅其气味似是红茶,却又有水果香气和蜂蜜香气传来。那中年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煞是惊喜,向旁边那西洋女人道:“培德,你且喝一口。”那西洋女人喝了一口,面上也露出欢喜,夸赞道:“这是俄罗斯口味的冰红茶,你是怎么做出来的?”罗觉蟾笑而不答,却问道:“大人您如何称呼,有何要事?”这男子本也是个身份不同寻常之人,没想到来到这里,主人的架子却吓煞人,前后不过一个老仆上前招呼,等了半晌又不见回音,好不容易见了罗觉蟾这么个知情知趣的,便道:“我姓陆,来此是为了给我夫人看病。”说着看一眼身边那西洋女子,眼中神色甚是柔和。坐在角落里的聂季卿大吃一惊,这一男一女国籍不同不说,年纪可至少相差了二十岁!却听罗觉蟾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陆征祥陆大人,久仰。”这位陆征祥乃是中国最早期的外交官之一,尤其擅长俄文,曾在驻俄外使馆任职多年。又受袁世凯之邀,任民国第一任外交总长,大作改革,令外交部耳目一新。但他最有名之处却不在这里,而在两处:其一是多有传言,他与何良贞同是内阁总理的重要候选;其二,便是他这位夫人。当年陆征祥在俄罗斯时,识得比他年长22岁的培德女士,不顾反对,终成伉俪,被传为佳话。陆征祥面上浮出微笑:“客气,客气。”他看一眼里面,“不知聂大夫何时可以看诊?”他本是十分讲究风度的人,但此刻关心夫人病情,却也顾不得这些了,便径直道出。罗觉蟾笑道:“您请稍坐,待我去探个究竟。”他一挑帘子进了内室,时隔不久,便笑嘻嘻出来道:“陆大人,陆夫人,请进。”陆征祥忙携着培德夫人一同入内。聂季卿有些好奇,聂隽然曾给她施针两次,俱是神妙之极,不知这次又要如何施针治病。但虽是这般想,却万没有跟进去的道理。正想到这里,却见帘笼声响,罗觉蟾笑眯眯地走过来,低声道:“想不想看你哥哥怎么给人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