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仙风道骨,也没有长袖飘飘,任谁看着个大变活人都肝儿颤。雪狼妖的第二次化形确实很拉风,不过相较于出场时的炫彩特效,穿在他身上的大裤衩大汗衫就显得极为不协调。
现在,来人坐在我床沿上,仔细看还穿着一双女式拖鞋——他奶奶的我说我拖鞋怎么没了!
“咕咚。”
两人静默的当口,我不合时宜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一半是吓的,一半还是吓的——人看见妖化形要折寿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这皮相是没话说,放到街上也是个扎眼的主儿。个儿比我高一头,侧脸也能很好看清脸的轮廓,头发顺下来,看着就很暖和。
咱也别卖狼毫了,就这幅皮囊拉黑市上少于天价卖给你你骂我奸商!
很久之后,对面开口了:“合着一个床睡了这么久你不知道我是谁?不还要薅我头发卖了去吗?”
有歧义,太有歧义了。
面对着这尊大佛,我感觉我像是捅了个马蜂窝,我讪笑着奉承,退开两步拉开距离,找了个凳子自己坐着了:“这话说的……哪儿能呢……”
“我叫何九华,只是借住,”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肯定不白住——当然也别想着卖我。”
我咬着牙哼哼着,只要你不带领你们全家来我这儿给我惹麻烦我就千恩万谢了。
既然家里住的不是送财童子那生活就还要继续,每天上班下班——年年太平,捉妖师也要恰饭的嘛,比如我作为一个正派捉妖师就从不自产自销给自己提高业绩。
只是何九华娇贵惯了,不愿意睡客厅,非得和我睡床,我有这心也没这胆儿,多次劝阻无果后双方达成协议:睡床可以,但是必须要化回原型。
转眼间从何九华入驻我的蜗居到现在已经半年有余,从夏天到冬天,已然是腊八了,雪也下了不少,最近天好不容易晴了也晒化了不少积雪,薄薄一层的晾在小院里。
临近年关,何九华倒是显得莫名其妙地担忧,说不上的奇怪,只能说是惴惴不安,终日恍惚着。
按何九华的话,他在这儿白吃白住混吃等死当门神的时间不多了,渡劫也是要有周期性的,前两道天雷让他回了原型,所幸缠上了我,接下来只会更难,一旦抵抗不住就是形神俱灭。
我不适合做一个捉妖师,具体原因就是心太软,这么一个活物下一秒魂飞魄散,简而言之,怕是养出感情来了。
可是渡劫才不管你是谁家的小姘某家的傍家,也不比考试还能给你个范围,小妖和大妖的渡劫天谴是没法比的,到了真正实力强悍的时候,天庭说不好也要出马。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九华心情倒是轻松了,天天教我画符和拳脚,每天都乐呵的。
我是真怕他这是在交代身后事。
呸,不吉利。
每天的下午是和何九华练习画符的固定点儿,和何九华站在木桌子前,清一色摆着朱砂和黄符纸,何九华画好一道符以后扔到我面前,示意我来。
符咒这种东西不比《x龙历险记》里的能量卷轴,这属于一次性物品,用完后就很拉风地变成一撮纸灰。
画符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从低级的五行符到七星神符,再到只有古书上记载的通天造化符,每一种对我都有着通天的难度,勉勉强强尝试多年后画出来歪歪斜斜的半吊子封魔录符,有时候还不奏效,至于通天造化符就更不用想了。
花了大半天,天色渐暗,我揉了揉右手腕,看着何九华嫌弃无比地拎起来一张还未风干的雷符甩了甩,扔给我一张通天造化符。
我还好奇他怎么画出来的,没想到就一复印件儿。
“能画出来一张,全天下动你的人不出三个。”何九华一边儿叠好风干的符一边儿指使我。
你听听,这就跟医生指着一个快死的人跟你说,只要你能让他迈出第一步,我就有办法让他跑得比飞机还快。
我要是能到这个程度,国家发给我一瓶水一桶压缩饼干给我送青藏高原去,我估计个把月后可可西里的盗猎分子就比藏羚羊还珍贵了。
我揉吧揉吧那张寄托着家国情怀的复印件,草草看了两眼,就让它径直进了废纸篓——用一张折寿三十年,过把瘾就死。
我推开桌子一屁股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竹子的清香让缺氧导致的头疼稍微缓解,我瘫在竹椅上,引得碗里的朱砂一漾一漾的。
“我不画了,累死我了,”我翘起二郎腿露出没穿拖鞋的脚底板,“——快到年三十儿了,过完年再走吧。”
何九华收拾桌子的手顿了顿,用手指抠着桌子上风干的朱砂印子,默不作声。
贪心也不差这一回,就算下一秒雷劈我头上我也得留着他。就算稍纵即逝一会儿也好。
何九华点点头,答应了。
城里的晚上,大年三十,街道上没有车,空气里一股爆竹火药味儿,周围不时有小孩儿举着仙女棒跑过去,带起一条条明黄色的痕迹。
我拉着何九华在楼下放完了最后一支烟花,在火光照耀下,他的脸上有不可磨灭的兴奋,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了烙在我脑子里的木刻。
他在左,我在右,转头就能看见的距离就像隔了无涯天堑,像关在两个玻璃瓶里的人,拍打着玻璃瓶想要互相触碰。
“能不走吗?”我斩钉截铁地问出这句话,笑的僵硬,心里在扑通扑通跳,就像小时候期望出去玩儿得到准许一样,“我不怕被雷劈。”
何九华摇了摇头:“捉妖师也是人,别想着帮我了——我要是能回来,那应该是夏天了,可别把我往外赶。”
我看着他化型,就像那天来的一样,总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跑到浴室里要我给他洗澡,然后很鄙夷地嫌弃我。
普天众生,逆天改命何其难,天道轮回不过是难上加难。
没有预想的生离死别哭哭啼啼,何九华走的和来的一样匆匆忙忙。
算了,养不熟的白眼狼。
我握着手心里的余温,靠着墙角蹲了下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