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武德九年,暮春。
长安城的风,裹着市井的烟火气,吹遍了东西两市的街巷。作为大唐的京畿之地,这座城池担得起“天下第一繁盛”的名头,青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滑,两旁酒旗招展,商铺林立,胡商的驼铃、小贩的吆喝、行人的笑语交织在一起,勾画出一派国泰民安的盛景。百姓步履从容,市集货物琳琅,连空气里都飘着酒肆的酒香与糕点的甜香,尽显大唐盛世的雍容气度。
可这满目繁华之下,暗潮早已汹涌,东宫与秦王府的角力渐起,朝堂风云变幻,不过是无人敢轻易戳破的表象。
熙攘的人群中,缓缓走来一对主仆,模样生得与中原人士截然不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带着浓郁的草原异域风情,在满是汉人的街市上,格外惹眼。
前头的年轻男子一身素色胡袍,身姿挺拔如草原上的孤鹰,身形利落,步履沉稳,牵着一匹神骏的黑马,周身气质冷冽,明明身处热闹市井,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眼神淡漠地扫过周遭繁华,无半分流连。他是草原最桀骜的鹰,见惯了草原的腥风血雨与权谋算计,早已练就波澜不惊的城府,眼前这长安的灯红酒绿,在他眼里不过是虚无的幻象,从入城门的那一刻起,他的每一步、每一句话,都在为间谍任务盘算,心硬如铁,无牵无挂。
身后跟着的侍从性子跳脱,东瞅瞅西看看,满眼都是新奇,忍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却难掩兴奋:“特勤,这长安城可真热闹啊!商铺比咱们草原的部落多上百倍,好吃的好玩的数不胜数,比咱们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界,有趣多了!”
被称作特勤的男子闻言,薄唇微启,声音低沉沉稳,带着与年纪不符的城府,目光依旧落在前方,语气淡淡:“你眼前看到的,并不一定是事实。眼前的繁盛,也不一定会长久。”
他太清楚权力争斗的残酷,草原上为了部族、为了汗位,刀光剑影从不停歇,而这大唐东宫与王府的暗斗,只会比草原更凶险,这满城繁华,随时可能被一场政变碾得粉碎。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对着侍从的额头轻轻敲了一记爆栗,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呵斥:“都跟你说了多少回了,来到长安,咱们要入乡随俗,隐去草原身份。我如今化名秦淮,是往来经商的胡商,你要喊我郎君,再喊错,便先回草原去。”
他本名阿诗勒隼,是草原阿诗勒部鹰师特勤,是草原上最锋利、最迅疾的雄鹰,身手卓绝,心思缜密,深得可汗信任。此番南下,化名秦淮,扮作胡商混入长安,并非游山玩水,而是奉可汗之命,打探李唐朝堂虚实、兵力部署,为草原部族吞并李唐的大计,铺下前路。他早已将自己的情绪死死压制,心中只有任务,只念部族,从未想过会在这异国他乡,生出半分额外的情愫。
主仆二人正低声交谈,忽闻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伴随着路人惊慌的避让声,一匹高头大马横冲直撞而来,马背上坐着的,是身着太子府兵曹服饰的军士,面色骄横,全然不顾街上往来的百姓,只顾纵马疾驰。
阿诗勒隼眼神一凛,出于草原武者刻在骨子里的本能反应,身形瞬间微动,快如闪电,不等那马冲撞过来,抬手便稳稳扣住马缰,内力暗运,硬生生将狂奔的骏马制在原地。动作干脆利落,不带一丝多余,全然是杀手的本能,眼中没有半分慌乱,只有冷静的决断。
那马受了惊,仰头长嘶,前蹄腾空,猛地将马背上的兵曹狠狠颠落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灰头土脸,腰间的佩刀都掉在了地上,模样狼狈至极。
这兵曹本就是骄纵跋扈之辈,平日里仗着太子府的权势,在长安街市横行惯了,向来觉得胡人、平民都该对他们低眉顺眼、毕恭毕敬。如今竟被一个看似普通的胡商当众落了面子,还摔得这般难堪,当即血气上涌,哪里忍得下这口气。
他狼狈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恶狠狠地瞪着阿诗勒隼,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算账,嘴里还骂骂咧咧:“哪里来的野胡商,竟敢拦老子的马,害老子摔伤,今天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阿诗勒隼神色冷然,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淬了冰的杀意。他本就不惧这点小麻烦,可此番身负密探任务,最怕惹上事端,暴露身份。这兵曹咄咄逼人,若是放任其纠缠,必定引来巡城卫兵,一旦被盘查,草原密探的身份极易败露,多年谋划便会毁于一旦。既然麻烦找上门,那就永绝后患,他惯了在暗处出手,此刻周遭人群嘈杂,正是动手的好时机,只需一瞬,就能让这兵曹无声无息倒地,再趁乱脱身,神不知鬼不觉。
他指尖微曲,内力聚于指节,周身气息骤然变冷,那是草原雄鹰锁定猎物时的狠戾,心下已做了决断,下一秒便要痛下杀手。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头顶忽的掠过一阵疾风,快得让他都微微侧目。
紧接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竟从人群上方一跃而过,身姿矫健,宛如惊鸿,踏破了街市的喧闹,也踏碎了他眼底的冷寂。
众人皆是惊呼,待白马稳稳落地,才看清马背上的人。
是一位俊俏的“小郎君”,身着一袭艳红披风,随风猎猎作响,红得似骄阳烈火,似草原落日,瞬间照亮了整条灰蒙蒙的街市,也直直撞进了阿诗勒隼的眼底。头戴软质幞头,身姿挺拔,眉眼英气十足,唇红齿白,明明是少年郎的装扮,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明艳与果敢,往马背上一坐,便自带威压,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阿诗勒隼微怔,指尖的内力不自觉散去,那股浓烈的杀意,竟被这抹突如其来的红色生生压了下去。他活了十数年,在草原上见过无数女子,有部族里飒爽的牧女,有温婉的贵族少女,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既有少年人的英气,又有灼人的明艳,像一团火,猝不及防烧进他死寂的心间。
未等那兵曹反应过来,马上少年已然开口,声音清亮,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字字掷地有声:“怎么,身为太子府的兵曹,当街纵马,欺辱平民百姓,这就是太子府教养出来的人?”
兵曹本还怒气冲冲,想找不长眼的人算账,回头看清马上少年的面容,瞬间脸色煞白,浑身一哆嗦,刚才的骄横跋扈荡然无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声音颤抖:“郎君饶命!小人不知是您,求郎君饶命!”
马上少年眉梢微挑,语气淡漠却带着威压:“身为太子府门下,当街纵马,险些伤及无辜百姓,视长安律法于无物,尔等可知错?”
“知错知错!小人一时糊涂,求郎君恕罪,再也不敢了!”兵曹头磕得更响,冷汗直流。
“行了。”少年冷声打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身为太子府人,知法犯法,回去后自去太子府卫率处领二十杖责,此事便作罢。若是再敢犯,我便将今日之事,原封不动告知阿耶,到时,可不是领罚这般简单了,明白吗?”
“是是是!小人遵命,谢郎君不杀之恩!”兵曹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起身,翻身上马,慌慌张张地跑远了。
一场风波,转瞬平息,全程不过片刻,少年干脆利落,不怒自威,既维护了百姓,又顾全了太子府的体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阿诗勒隼就站在原地,目光死死锁在那抹红色身影上,心跳竟莫名快了半拍,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悸动。他是草原的鹰,向来冷静自持,从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乱了心神,可此刻,他看着马背上那个明艳果敢的人,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有震撼,有好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动容。
他见过权谋,见过杀戮,见过虚与委蛇,却从未见过这般干净又耀眼的人,在这污浊的市井纷争里,像一轮骄阳,自带光芒,路见不平便出手,不卑不亢,飒爽利落。
少年勒转马头,目光投向他,眼神清亮,带着几分审视,随即在马背上微微颔首,行了个平和的礼节,声音温和了几分,却依旧透着通透:“这位郎君,瞧着模样,应不是长安本地人吧?方才太子府之人多有冒犯,是我管束不严。只是阁下下次,还是莫要随意动手为好,长安法制严苛,方才幸而未被巡城守将撞见,不然,纵是你有理,也难免惹上牢狱之灾。”
声音清越,入耳温和,没有因为他是胡商便轻视,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只有善意的提醒。阿诗勒隼张了张嘴,竟一时语塞,平日里能言善辩、心思缜密的他,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怔怔地看着对方。
话音落罢,少年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白马迈步,那抹鲜艳的红色身影,便如同风一般,穿过人群,转瞬消失在街市尽头,只留下一道耀眼的残影,和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气。
周遭的喧闹重新涌入耳畔,侍从在一旁低声说着什么,阿诗勒隼却全然听不进去。他依旧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制住马缰的触感,可心里,早已被那抹红色填满。
他是翱翔草原的孤鹰,习惯了孤独,习惯了冷血,习惯了为任务活一生,可这一刻,这长安街头惊鸿一瞥的骄阳,却在他心底烙下了深深的印记,挥之不去。
他忽然觉得,这看似虚无的长安,似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意味。
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名字,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这抹红色,这轮骄阳,从此刻起,住进了他的心里。
这是阿诗勒隼与李长歌的第一次见面。
长安街头,风鹰初逢,一眼惊鸿,宿命的丝线,自此悄然缠绕,再也无法斩断。